“咯吱,咯吱。”馬車晃了兩下,終於停下。
我頭疼欲裂,朦朧間覺得的嘴巴被撬開,一道微苦的藥水順着喉嚨流了下去。
半睡半醒的,有人把我抱下馬車,接着一隻手摸索的解開我的衣衫,身上一陣熱一陣冷,耳朵裏聽到水聲嘩嘩,有水珠濺在我臉上,水聲消失,又有人開始摸摸索索的給我套上衣服,緊接着我就到了一張牀上,綢緞柔涼的貼上肌膚,被褥鬆軟溫暖,還帶着些淡淡的太陽氣味,我腦袋沉重的好像石頭,就昏昏沉沉的又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一個聲音炸雷般的響起:“起來,懶骨頭,還沒睡夠!”
我被驚的連忙坐起來,撐起頭揉揉眼睛,看到一個濃妝豔抹的中年女子舉着一袋水煙站在牀前,一雙銳利精明的眼睛瞟上瞟下,不住的打量我。
我沒少穿着男裝跑到妓院裏泡姑娘,馬上依據經驗判定,她是一個老鴇。
我又不是你妓院裏的姑娘,跟挑豬肉一樣的看着我幹嘛。我正想開口問她我怎麼會在這裏,那老鴇卻走過來一把把我扯下牀,捏着我的胳膊嘖嘖連聲:“瞧這肌膚,瞧這身段,卻不好好保養,真正暴殄天物,暴殄天物。”說着很果斷的下令:“往後每天晚上用花露泡澡,一日兩餐,每餐只準喫蔬菜,不準喫肉!”
這是跟我說的?我抬頭看了看,陳設華麗的屋子裏只有我和這個老鴇兩個人。
“打扮打扮今天晚上就接客吧,”那老鴇依然在喃喃自語:“我五十兩銀子可不是白花的。”
“我姓宋,宋媽媽就是我了,說了也不能指望你會叫我一聲宋媽媽。”老鴇宋媽媽嘟囔,晃了晃帶滿碩大金戒指的胖手,轉身向門外走去:“不是看着臉蛋實在標緻,五十兩銀子我也不捨得花,跟我來四處看看,熟悉熟悉。”
什麼五十兩銀子?難道我讓人五十兩銀子賣給了這個老鴇?我忍不住笑,也太離譜了,我張口準備喊住前邊走着的宋媽媽,衝口而出的氣流卻變成了一個無意義的音節:“啊……”
宋媽媽不耐煩的轉頭看我:“還不快跟上?嘴巴是啞的,難道耳朵也是聾的?”邊說邊向我晃晃手:“殺千刀的牙婆,難不成真是聾子?”
我翻翻白眼,我又不是瞎子,你晃什麼手?連忙點頭示意我聽得見她說話。
宋媽媽鬆了口氣,轉身領着我出門。
我跟在她身後暗暗活動了一下手腳,筋脈和內息都沒有異常,也就是說我隨時都可以把這個妓院砸了揚長而去了。
但是,是誰把我送到這裏來的?慕顏嗎?他是什麼用意?爲什麼要用藥物使我失聲?鍾無殺又到了那裏?
我一邊想,一邊聽前面宋媽媽向我介紹妓院裏的狀況,宋媽媽每向我介紹一句,就要有感而發的感嘆上幾句,什麼官府的賦稅越來越重,什麼州府裏的官差來喜歡賒賬又不敢不給他們賒,什麼好生意都叫別家妓院的幾個小妖精搶光了,什麼牙婆手裏的姑娘越來越難買,都是些不入眼的貨色……
我聽着聽着,倒是聽出來這家妓院不過是金陵城內一家二流的妓院,近幾年來由於沒有拿得出手的頭牌姑娘,經營還頗有些艱難。
宋媽媽正感嘆,突然回頭扳扳我的腰眼,捏捏我的手:“會彈琴嗎?會跳什麼舞?”
彈琴嘛,小時候我爹還真請過一個名噪一時的國手來教過我琴技,雖然我總是偷懶不學無術,好歹也算通點門路,跳舞的話,舞劍算不算?
我懵懂的點點頭。宋媽媽臉露喜色:“我一看滿身書卷氣,就知道是落難的大家閨秀,果然是有教養的閨女,這下五十兩銀子值了。”
滿身書卷氣?她用那隻眼睛看到的?滿身草莽氣還差不多。
聽宋媽媽說話的時候,我又暗暗的試着發音,結果喉嚨裏的氣流來來去去,就是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說話間到了正堂,妓院白天歇業,大堂裏只有幾個小廝正在打掃佈置,透過雕花門,我看到街對面大門前站着兩個勁裝護院的庭院,馬上就決定不管是誰出於什麼用心把我送到這裏,我都要順水推舟,在這裏呆下去——那個黑木門上方懸掛的樸素木匾上清晰的刻着三個字“鳳來閣”。
這家妓院竟然是在鳳來閣總堂對面的。
終於等到暮色四合,院門口的紅燈籠高高掛起,燈影幢幢裏才子騷客搖着紙扇三三兩兩的踏進院來,對了,這家妓院叫逐歡樓,這名字我喜歡,妓院原本就是尋歡作樂的地方,總比叫什麼聚香院匯芳樓要直接明瞭的多。
宋媽媽急着要銀子,今晚就讓恩客競標給我開苞,因此在大堂裏設了高臺,放置了桌椅琴具,預備讓我展示琴藝舞技的。爲了競出個好價錢,宋媽媽對我的妝容也十分在意,親自操刀給我化妝,我從小到大對化妝的事一竅不通,在紫禁城裏是任由專司其職的宮女給我打扮,在這裏也是聽任宋媽媽擺佈,化好了無意間瞟了一眼鏡子,居然嚇了一跳:這個容光逼人,妖豔的幾乎讓人不敢直視的女子是我?
妝扮完畢,我穿了件坦胸的輕紅薄紗長裙,一柄團扇半遮臉頰,從樓上下到大堂裏去。
剛拾步下階,就聽到大堂裏一片抽氣聲,滿座恩客的眼睛直直看過來。沒進紫禁城以前,我是穿着男裝亂跑的假小子,進紫禁城以後,那些人哪兒敢抬頭直視我,我還真不習慣給人這麼看,渾身都有點不自在。幸好在宮裏歷練出來的教養儀容不是假的,雍雍容容的一步步走下來,順着紅毯登到大堂正中的高臺之上。
高臺上下以及我剛剛走過的樓梯紅毯兩側都擺滿了怒放的薔薇,濃郁沉醉的花香滿室縈繞。宋媽媽還算有點眼光,知道我這樣子絕對不配淡雅高潔的蘭花茉莉之類,索性就弄了這種豔麗的花來。
在琴邊坐下,先不說彈什麼曲子最應景,開始苦思指法,想了半天,抬頭看到恩客都屏息靜氣,臉露崇敬的看着我,不會是我這苦思冥想的架勢擺得太高深,讓他們以爲我是什麼不世高手了吧?
揣摩一下,境界高遠的估計我彈不出意蘊,情情愛愛的免談,還是彈首快的吧,噼噼啪啪下來(某謝:你以爲放炮麼?),錯了也不怎麼聽得出來。想到這裏,連音都懶得試,抬手嗆然一聲,一首《將軍令》揮了出來。
多年不摸琴,手上生疏的很,胡亂揮了一陣,找到了點門道,更加痛快的撥弄琴絃,嗆嗆錚錚聽得好不過癮,抬頭瞥到站在一邊的宋媽媽一臉痛惜。哦,想到她說過這把琴是她重金購來的名琴,怕我撥弄壞了吧。
正想着,嘣的一聲,像我曾經撫摸過的無數把琴一樣,我指上的琴絃乾脆的斷成了兩截。我無奈的看看宋媽媽,我也不想啊,誰讓琴絃都那麼不結實。
宋媽媽死死的瞪我,眼裏幾乎要飛出刀子,臺下一片寂靜。
“好!”不知道是誰高聲叫了出來。
“好!”“好!”“好!”叫好聲頓時連成一片。
“真如金戈逼耳,聽得人血脈賁張,好一首《將軍令》!”有個頭帶儒冠的人搖頭晃腦的起身評說。
“祁先生說的好!”馬上有一個文商打扮的人站起來附和:“指法或有疏漏之處,豪邁激越卻直衝雲霄,真真不讓鬚眉。”
這位是懂點琴技的,誇起來還算有所顧忌,我起身向他遙遙行了個禮,他立刻紅了臉,顯得極是高興。
我向那文商行過禮之後,有個婢女就捧着一隻蓋了錦布的托盤走過來,錦布上並列放着幾支半開的薔薇,我在那婢女的示意下拿起一支薔薇,那婢女從我手裏接過花,用手握着走到臺下,遞到那文商手中,那文商興奮的臉放紅光,別人看他的目光中也都是豔羨。
宋媽媽在一邊殷勤的說:“恭喜封老闆先得一枚籌花令,預祝今晚得標。”
有身份的妓院在競標給新人開苞的時候,通常也給即將從業的妓女選擇餘地,一般情況下,沒有得到妓女本人首肯的人不能參加競標,看來金陵地方的規矩就是拿到這個籌花令才能參加競標了。
我又向那個看起來還算順眼的文商笑笑,婢女已經在托盤中捧了一條紅色的絲帶過來。
宋媽媽還真會給人做主,欺我不會說話,連問都不問就讓我跳絲帶舞。好在我練的是軟劍,控制絲帶也算勉強可以,要不然還不當庭出醜?
絲帶提在手中,臺後的絲竹班子早咿咿呀呀的吹拉彈唱起來,我揮揮讓他們停下,說笑話,我這種拿絲帶當劍舞的,怎麼跟得上曲調?
樂聲消失,我抓起絲帶舞了套峨嵋派的柳絮迴風劍,這套劍法本就是峨嵋派一位專用軟劍的前輩所創,威力不大而柔麗過之,我再刻意隱藏其中凜冽的殺招,看起來應該很像一套新奇的舞步。
一曲跳完,臺下的人照例一通猛捧,我挑幾個看起來順眼的給了籌花令,抬眼看到一個依在門邊悠然看着堂內衆人的白衣人,馬上抓起一枝花示意婢女送過去。
堂裏的恩客看我突然送花給門外站着的人,都順着看過去。
那人接過花,放在鼻尖嗅了嗅,似笑非笑的抬頭看我。
宋媽媽這纔看到那人,連忙迎了上去:“原來是慕堂主大駕光臨,老媽子失禮了,快請進,請進。”
鳳來閣依照南方七宿之象共分爲井木、鬼金、柳土、軫水、翼火、星日、張月七個分堂,七分堂主各司其職,是謂閣內的中流砥柱,其中井木、鬼金、柳土、軫水、翼火五堂分設各地,鞏固鳳來閣外擴的勢力,而星日、張月兩堂卻設在金陵總堂,輔佐閣主處理各種事務,兩位堂主也是被閣主倚重的左膀右臂,慕顏就是星日堂的堂主。
這幾個月鳳來閣在江湖中的勢力如日中天,在金陵城中也算一霸,閣中手握重權的堂主自然處處被人追捧,當下就有人把臺下正中的位置讓出來給慕顏坐。
競標在這時候開始,一千兩兩千兩價錢越抬越高,慕顏卻悠閒的品着茶,一點也沒有開口叫價的意思。
我也不着急,含笑坐在臺上看着衆人。管他誰競到標,結局不外乎被我一掌劈暈,躺在地板上睡一晚。而我也料定慕顏不會無緣無故的來看熱鬧,他一定有什麼話要對我說,想跟我單獨說話,當然就要競到標纔有機會。
果然,等價錢徘徊在四千兩以下,再也喊不上去了,慕顏才慢悠悠的站起來:“五千……”
“一萬兩。”帶笑的清越話音彷彿洞簫的低鳴穿過廳堂,那個人白衣勝雪,緩緩自門外走進燈火通明的大庭,濟濟一堂的各路才俊頓時就像見到了珍珠的魚目,全都黯然失色,唯有那個人噙在嘴邊的淡笑光華流轉,照亮了一室的景物。
“一萬兩。”蕭千清淡淡的重複,淺黛的眼眸轉到一身豔裝的我身上,目光中頓時多了一絲慍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