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寧此言一出，劉備一怔，兩軍將士也幾乎是爲之愣住。
須知，劉備與甘寧相隔百步對話，自然不會是兩人聲嘶力竭的大吼。
因此，劉備與甘寧兩人每說的一句，皆有身邊親衛齊聲複誦，聲傳數里之遠，足以讓兩軍將士也都跟着聽得清清楚楚。
下一刻，兩軍將士幾乎是一片譁然震撼之色。
劉備的仁德之名夙來遠揚，又曾在吳郡閱兵之時向世人言明覆興大漢的心志，於徐州之戰中李基還曾借劉備之名，求來了北風一場大破曹賊。
因而，世間早就漸漸流傳了劉備乃是如光武帝那般揹負了天命的說法。
這一刻，那暗中流傳的說法，卻是從所謂的黃天聖人口中得到了驗證。
這令漢軍無數將士的士氣，瞬間大漲了數籌不止。
那無數黃巾青壯，也是忍不住議論紛紛了起來，然後又莫名覺得合乎常理。
“當年的大賢良師就是敗亡在了劉皇叔的手中，莫非當時的劉皇叔已是身負天命？”
“劉皇叔據聞早年間也不過是一織蓆販履之輩，若無天命眷顧，怎麼會有今時今日的地位？”
“對對對，這麼說當年的大賢良師敗得不冤啊，這劉皇叔怕不是蒼天之子？”
……
無數對甘寧信服之極的黃巾青壯，忍不住紛紛討論了起來，且越是討論，越是覺得合理。
一臉茫然的劉備，則是下意識扭頭朝着李基看了一眼。
適才李基才遞過來的紙條，僅僅寫着劉備該說什麼，可沒寫上甘寧竟會說這驚世駭俗之言。
面對着劉備的視線，李基的目光則是往着另一側遊離。
這一刻，劉備險些就脫口而出想問上一句。
何來的天命？
我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全賴努力、奮鬥以及放權。
再者，劉備還能不知道這黃天聖人就是甘寧？
甘寧所說的，不過是李基借了黃天聖人這個身份說出來罷了。
而這“天命”的說法，無疑是要將劉備置在了火架上烤。
“咳咳……”
李基感受着劉備那欲言又止的舉止，低聲提醒道。
“主公，正值兩軍陣前，且這也是爲了無數豫州百姓而不得不用的權宜之計……”
“子坤，你這是要害苦我啊！”
劉備有些無力地道了一句。
一旦這“劉備被太平道認爲身負天命”的說法廣爲流傳出去，這讓當今天子如何自處？
再者，太平道與黃巾可謂是大漢首屈一指的心腹大患。
世人也斷然不會懷疑喊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大敵，所說的“天命在劉備”乃是假的。
可以說，當年大喊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太平道對大漢所造成的傷害，此刻反倒是被李基藉着打造的黃天聖人身份，換成好處截取到了劉備的身上。
知悉一切內情的劉備，幾乎是轉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因果關係。
今後，若信黃天，信太平道，那就必須也跟着承認劉備身負天命。
面對着劉備的抱怨，李基訕訕地笑了笑，抬頭看了一眼隨着朝陽升起，被映照得一片金黃的蒼穹，催促道。
“主公，兩軍將士可都還看着你。”
事已至此，即便劉備心中有些不願，也只能顧全大局，高聲依照着紙條內容，喝道。
“哼，今在兩軍陣前，汝這裝神弄鬼之徒還敢在此蠱惑人心？”
“我劉玄德是否有天命暫且不論，但今日定是你的死期。”
坐在戰車之上的甘寧，開口道。
“今日之爭，不僅是你我之爭，太平道與大漢之爭，更是蒼天與黃天輪轉之爭。”
“然……”
下一刻，甘寧豁然站了起來，迎着無數黃巾青壯的視線，一手指天，喝道。
“吾以身連黃天，其天正黃，黃天正立於穹頂，吾必勝之，太平道必勝之。”
隨着甘寧的話語被複誦傳播開來，無數黃巾青壯跟着抬頭仰望上空。
只見朝陽映照下的天色，恰是一片明黃。
這似是印證了甘寧的話語，令無數黃巾信徒陷入了狂熱之中。
那迸發而出的戰意，即便是遠遠看着的劉備都爲之心驚不已。
即便那所謂的黃巾青壯在劉備眼中都是些散兵遊勇，但若是如此狂熱，人人均不畏死，確也是一股可怕之極的力量。
劉備暗定心神，暗中翻動紙條，卻見紙條背後再無後文。
這令劉備有些怔在當場，不禁再側目看向李基。
李基以目光示意劉備稍安勿躁，眼眸轉而繼續看着上空。
三息後，李基吐出了一句話。
“來了。”
隨着李基的話音落下，劉備順着李基的目光看去，赫然看見了那剛剛在天邊升起的朝陽邊緣處多出了一抹黑色。
且那一抹黑色，還在迅速地擴大着。
日蝕！
這便是李基所在等待的天象，也是被世人賦予着各種神祕含義的天象。
本就是清晨之際，隨着朝陽開始被“吞”，天地間的光芒幾乎是以着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兩軍將士，均是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騷亂。
不過相對於令行禁止的漢軍，那些黃巾青壯無疑更是慌亂，不少人更是下意識地高呼“黃天聖人”，以圖驅逐這代表着“不降”的天象。
然而，那被無數勉強還能看清的黃巾青壯注視着的甘寧，保持着一手指天的姿態，猛然地大呼三聲。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下一刻，朝陽完全被“吞”了下去，天地陷入到了一片昏暗。
這頃刻的昏暗，在無數黃巾青壯的眼中漫長得可怕……
等天地再度開始恢復了光彩後，無數黃巾青壯下意識地繼續看向着遠處的黃天聖人所在。
隱隱約約，依然能看見黃天聖人背對着他們立於戰車之上。
就在無數黃巾青壯準備要如過往那般高呼“聖人”之名，一聲無力且絕望的聲音驟然響起。
“竟能逆轉天勢，吞黃爲蒼，這便是……天意乎……”
“傳吾之令，太平道務必順天而行……”
伴隨着甘寧的話音落下，那被無數黃巾青壯所注視的黃天聖人背影所在，驟然升起着一片蒼焰將黃天聖人以及戰車籠罩在內熊熊燃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