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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扶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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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靈柩回到雒陽時,岸邊皆縞素之色。百官宗室皆披麻戴孝, 還未靠岸, 已經聽到了不絕於耳的哭聲。

還未下船, 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的沈延, 以及桓肅和大長公主。公子的兄長桓攸和桓旭也在,站在一衆皇親國戚之中,頗爲顯眼。船靠岸之時,他們與周圍人一樣, 放聲痛哭。

三年不見, 他們的模樣都沒什麼改變, 只是大約因得皇帝之事,他們也措手不及, 顯得格外心事重重面色沉沉。

“青玄會帶你下船, 你跟着他入城。”公子低聲對我道,“切莫亂走。”

我心想, 我對雒陽比青玄還熟,哪裏用得着他來帶路。但碰到公子認真而不容反駁的目光, 我點點頭:“嗯。”

公子看了看我,不再多言, 沉着臉, 往船下而去。

我站在船上, 瞥着岸邊。只見他走向衆人,與沈延等見禮。大長公主和桓肅上前,似乎在向他詢問前後之事, 沒多久,沈沖和東平王扶着靈柩,從前面的船上下來,岸上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號之聲。靈柩所過之處,衆人伏拜在地,哀慟悽慘。

縱然是心中想着別的許多事,此情此景,亦教我心生感慨。

說來,就算撇去公子的緣故,我對皇帝也並無惡感,還有些私交。他突然死去,我心中頗不好受。而對於公子所關心的朝廷局勢而言,這更是一件大壞事。高祖開創的天下,數十年來,諸方博弈不斷,消耗甚巨。但這並非無救。天下雖疲敝,但仍算得安定,若得一位精力充沛的君主勵精圖治,革除弊政,假以時日,仍可擺脫困境。

而皇帝雖行事衝動淺薄了些,但並非蠢貨,品性也不壞,假以時日,或可成爲這樣一位中興之主。公子當初許數年之內了卻曹朝中事務隨我隱居,亦是立足於此的設想。可惜他現在躺在了棺材裏,不僅天下,公子與我的未來亦陷入未知。

我想,有朝一日查出了殺死皇帝的真兇。不必公子動手,我也會親自把他剮了。

青玄和我一起待在船上,望着岸上的景象,也舉袖抹了抹眼睛。

我看向他,道:“想哭便哭吧。”

青玄吸了吸鼻子,卻道:“這兩日,太上道君可曾給你託夢?”

“不曾。”我說,“怎麼了?”

“他下次再託夢的時候,問問他,那璇璣先生的讖言,什麼天下三世而亂,是不是真的。”

我愣了愣,道:“爲何要問這個?”

青玄嘆口氣,看了看四周,小聲道:“這些日子我到處聽到有人議論,說先帝正好是第三世,如今新帝繼位,竟不足半年暴亡,乃不祥之兆。”

“哦?”我安慰道,“你莫聽他們胡說,什麼祥不祥的,總不會少了人做皇帝。”

青玄道:“太子還未滿一歲,主弱臣強,在史書中都是動亂之始。如此下去,豈非要應那讖言?”

我看着青玄,有些詫異。莫看他平日幹活粗糙得很,沒想到也曾認真讀了些書。

“若太上道君再託夢來,我替你問問好了。”我說,“不過他若說那讖言會成真,你想如何?”

青玄道:“那我就趕緊去跟公子提贖身之事。”

“爲何要問了太上道君再提?”我說,“現在就去提不是更好?公子既然許你自己收着那些錢財,便不會不放你。”

“那不行。”青玄道,“在公子身邊又滋潤又風光,贖身出去可未必有那麼好的日子。”

我:“……”

這人還說我心思多,他自己小主意也不少。

“那紅俏怎麼辦?”我說,“她如今有十八了吧,雖是大公子夫人陪嫁來的,過不得多久,不是給大公子做侍妾就是要配人,你可須得抓緊。”

青玄聽我提起紅俏,倏而紅了臉。

“她……”青玄撓了撓頭,“我不敢想。她那般美人,誰知能不能看上我……”

我訝然:“你不曾跟她提過?”

青玄瞪起眼,臉更紅:“我怎麼提?她到我面前我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看着他,搖了搖頭,恨鐵不成鋼。

公子和沈衝他們,跟着岸上的百官,一路擺開儀仗,浩浩蕩蕩地護送皇帝的靈柩回雒陽。我則按照吩咐,跟着青玄在船上乖乖地等着,直到他們遠去了,才終於從船上下去。

此處渡口本頗爲繁忙,迎駕的達官貴人們離去之後不久,渡口又被無數的旅人、民夫和船戶佔據,重新熱鬧起來。

當然,人們議論紛紛,我和青玄一路走開,只聽到處都在說着皇帝的事。

青玄找了一輛載客的馬車,說了地方,跟我一道上了車。

我坐在馬車裏,從簡陋的車窗望着外面。

我並不是一個喜歡什麼都牽扯些情懷的人,不過當雒陽的城牆出現在眼前,還是有幾分感慨。

當年,我離開這裏的時候,如同走出牢籠,天地都是嶄新的。而三年之後,我又回到了這裏。將來,我會不可避免地又捲入朝中那些勾心鬥角的事。

其實早在公子突然去海鹽找我的時候,我就料到事情很可能會發展至此,這些天來,我也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會不會後悔?

我沒有答案。不過我心中明白,如果我那時拒絕他,我一定會後悔。就算我將來嫁了人,子孫滿堂福壽圓滿,想起公子的時候,也仍然會腸子悔青。因爲再見到他的那一瞬,我發現我其實從來沒有把他從心裏丟開。

黃遨說得不錯,祖父若是知道了,大概不會贊成我把本事用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但祖父也說過,人活一世,須得學會成全自己。我做這些,何嘗不是爲了成全我自己?故而我以爲像祖父那樣睿智的人,應該不會反對。

胡思亂想着,我在馬車裏打起了瞌睡。直到車馬停住,我在搖晃中醒來,再往外看去,只見這顯然是一處大戶聚居之地,屋舍宅院,皆高大光鮮,非一般民宅可比。

我四下裏看了看,有些陌生。雒陽甚大,我雖然喜歡到處閒逛,也並非處處都去。

比如公子這宅院所在的玉泉裏。是有名的達官貴人們住的地方,在我眼中甚是無趣,故而並不會來。

“公子就住此處?”我張望着,問道。

“正是。”青玄道,卻神祕地一笑,“不過你不住此處。”

我訝然。

青玄沒有解釋,只讓馬車鑽入一處巷子裏,好一會才停住。我下了馬車,只見面前的是一處僻靜的宅院。看得出有些年頭不曾仔細修葺,門上的漆已經有些脫落。

當青玄從懷裏摸出一根鑰匙開鎖,我明白過來,更是驚訝。

“這院子也是公子的?”進去之後,我四下打量着,問道。

“當然是。”青玄道,“這宅院初建之時,與公子那邊原來是一起的。後來這家人兄弟分家,便砌了牆,將兩邊分開了。這院子的主人搬走了,也是要賣的,但要價太高,一直不曾出手。公子原本不打算要,不料前兩個月他出去一趟回來,忽然將這裏也買下。”

說罷,他看着我,神色頗爲高深。

“這院子有個妙處,你可知是甚?”

我搖頭。

青玄不多言,帶着我穿過前堂和庭院,沿着迴廊往後院走。這宅子雖不大,卻也是五臟俱全。走到盡頭,我發現這裏竟還藏着一小片後園。

“看到那處木梯了麼?”青玄指了指靠在圍牆上的一把梯子。

我點頭。

“牆那頭也有一把。”青玄道,“你可知隔着牆是誰的院子?”

我愣了愣,臉上倏而一熱。

“公子的?”我問。

青玄道:“正是。”

就算再遲鈍,我也明白公子的用意。他也知道我要留在雒陽,掩人耳目乃是首要之事。而留在他的宅子裏,每日出出入入,難免要面對許多生人,就算我通曉易容的本事,也不能保萬無一失。

而住在這裏則不一樣。這裏與公子的院子一牆之隔,只消關上院門,無論是他來看我還是我去看他都甚爲方便。

長久以來,我慣於依靠自己,事事考慮在前。沒想到這一次,公子早已經想到了我的前頭,心中不由地感到一陣暖意。

“不過這宅子你還須收拾收拾,它雖是表公子名下,可錢是公子出的,表公子從來不曾管過。”青玄又道。

“表公子?”我愕然,“爲何要放在表公子名下?”

“自是爲了避開桓府耳目。”青玄道,“你是不知道大長公主的本事,公子雖離開了桓府,可不曾離開她眼線。上個月,公子還將兩個僕人趕走了,就是因爲他們收了大長公主那邊的好處,要向大長公主報知公子行蹤。故而公子若將此處買下,就算做得再隱蔽,大長公主也會知道,也必然會起疑,讓人來一探究竟。而讓表公子出面則不一樣。表公子與公子是至交,他跟着公子置業,亦無可厚非。我聽說,他出面買下此宅之後,淮陰侯還甚爲着急,唯恐他和公子一樣搬出去。”

我不禁笑了笑。

青玄卻嘆口氣:“你說公子可是多此一舉?尋個去處安置你罷了,你那花臉畫得誰能認出你?竟做得這般麻煩。”

我也嘆口氣:“青玄,你可知你爲何還是孤身一人?”

青玄愣了愣:“爲何?”

“你若能拿出公子一成的細心來,紅俏也該對你動心了。”我說着,拍拍他肩頭,“你如今也是有些錢的人了,須抓緊時日向公子學着些,也不枉我等對你一番栽培。”

青玄冷笑,揮開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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