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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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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衍也無慍色,道:“有一事,夫人還未交代。”

我訝然:“何事?”

“那日夜裏,夫人說我面相有難,未知以夫人之見,我當下該如何?”

我原以爲他堵着我是想質問我爲何隱姓埋名騙他感情,不想是來問算命的事。

“如今公子已拿獲了小人,眼前災患已消,不必太過憂心。”我說。

虞衍四下裏看了看,道:“夫人可借一步說話。”

他頗有些懇切之色,我猶豫一下,沒有拒絕,與他走到了空曠無人的船尾。

“在下並非逼問,夫人切莫誤會。”虞衍向我拱手一禮,道,“家門不幸,着實慚愧。在下家中情形,夫人亦知曉,此事之危,非拿獲一個賊人可解,乃與時勢相連,關係虞氏將來榮辱。在下聞夫人可預測後事,還請夫人爲我指點一條明路。”

他說話時,眉間的焦慮一覽無遺。我看着他,知道他這兩日必是爲虞松之事輾轉難眠,心思轉了轉。

“公子何必問我。”我說,“虞氏與陸氏如今已在一條船上,自是榮辱與共,莫非公子還想獨自行事?”

虞衍道:“虞氏與陸氏相較,乃不值一提,上無門閥之交,下無部曲兵卒,唯有財貨可供其取用。若陸氏事成,虞氏不過沾些姻親門楣之光,若陸氏事敗,則一損俱損,所謂榮辱與共,不過仰人鼻息,又怎可算得出路?”

我心中明白過來,不由地想起前番他與陸氏聯姻之事。那時,他也是以不肯依附陸氏爲由,百般推拒。後來這婚事終究還是成了,我以爲他已經改了想法,原來還想着這個。

從前我覺得此人是個被寵慣了,只想着意氣行事的豪族子弟,現在看來,倒是有些志向。

“公子與我算得故交,自當幫忙。”我嘆口氣,“只是我雖會些旁門祕術,但須知禍福無常,未敢妄言。”

虞衍道:“夫人但說無妨。”

我說:“依公子看來,陸氏接下來會如何應對?”

虞衍道:“陸氏等三家與陳王積怨已久,當下之勢,必不會再忍讓,不久之後便會除掉陳王。”

“而後呢?”

虞衍猶豫了一下,道:“而後之事,伯載未透露意向,我亦實難預知。”

我笑了笑,道:“虞氏雖不比陸氏家大業大,但有一樣,陸氏不及虞氏。”

“何事?”

“漕運和海運。”我說,“縱觀揚州,虞氏在此二事上無人可敵。錢糧皆流通之物,無論在州內流轉還是運往州外,水路乃重中之重。故無論陳王倒後,揚州何去何從,虞氏皆大有可爲。”

虞衍的目光微亮,還想再說,這時,一位管事走過來,請我等入艙用膳。

我不再多說,與虞衍行一禮,自往艙中而去。

不多時日,揚州城已經在望。

抵達的前一日夜裏,陸笈對公子道:“有一事,我思索良久,欲與元初商議。到了揚州之後,元初可不必去見陳王。”

公子道:“爲何?”

“不瞞元初,我等早已佈下羅網,欲就算無虞松之事,也必不留陳王。”

公子並無訝色,頷首:“如此。不知除去陳王之後,府上有何意願?”

陸笈道:“正是因此事,家中分歧甚重,相持不下,故至今未下決心。”

“哦?”公子道,“怎講?”

“如元初所言,清除陳王之後,揚州獨力難支,必尋求倚仗,分歧因此而起。”陸笈道,“陸氏與豫章王的關係,元初當知曉。豫章王後兄長陸班一支,子弟多投身官宦,故雖是旁系,但在族中說話頗有分量。對於結盟之事,陸班主張投靠豫章王,兩部兵馬合作一處,可保割據一方。”

聽到豫章王的名字,我心中動了一下。

雖然已經有一陣子不曾得他消息,但他果然不曾閒着。

公子頷首:“不失爲良策。”

“於陸班自是良策,於揚州則不是。”陸笈道。

“怎講?”

“豫章王有問鼎之志,說是結盟,其實也不過要將揚州收入囊中,與陳王無異。”

“如此,”公子道,“未知以令尊之意,屬意何方?”

“我前番說過,趙王、濟北王等皆有結盟之意。”陸笈道,“此外,大長公主和淮陰侯亦曾遣使密談。”

聽到大長公主的名號,我不由地愣了一下。

公子的臉上亦閃過一絲訝色。

此事想一想,其實也不足爲奇。桓肅和大長公主如今佔着譙郡,且與豫兗青徐諸多王侯交好,盤踞一方。而淮陰侯則更是早在東平王時就佔了長安,至今堅稱廣陵王纔是正統。但凡想要爭奪天下的人,都不會繞開揚州,他們來打陸氏的主意,那是再自然不過。

“如此。”公子道,“伯載這般坦誠,想來就算我執意要去見陳王,也難行半步。”

陸笈毫無愧色,在席上一禮:“此舉亦是無奈,還請元初見諒。不過元初放心,陸氏絕非無信無義之輩,元初在揚州必無安危之虞,食宿用物,也必不敢虧待。”

公子亦全無慍色,看着陸笈,不緊不慢:“如此,有勞府上。”

揚州城是整個揚州的州府所在,陳王也在城中。

這裏大約是天下最大的水港,江上舟船雲集如織,岸上也是人頭攢動車水馬龍,無論北方還是海鹽和錢唐的渡口碼頭,皆不及此地繁盛。

公子也是第一次來揚州,望着外面的景緻,神色好奇。

還未靠近揚州之時,我和公子以及一衆隨從就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船上。兩船隨即分離,虞氏的大船遠遠開走,眺望而去,能見到它停靠的時候,來迎接的車馬僕人如過年一般熱鬧。

而我們的船則混跡在尋常客船貨船之中,就近靠了岸。

按照先前商議,柏隆留下幾個精幹好手給公子充任護衛,自己則帶着剩下的人回海鹽。

“大將軍,”他有些猶豫,道,“還是我等一併留下,遇事也好照應。”

公子道:“不必。海鹽亦甚爲緊要,且你是縣長,不可離開太久。鹽場之事,須得抓緊,揚州局勢恐怕不久就要大變,你還須小心應對。”

柏隆道:“大將軍放心,我定當穩妥處置。”

公子頷首,又交代一番,兩相別過。

揚州並非閉塞之地,如往常一般,爲了防止有人認出公子,須得喬裝一番,我和他都換上了一身尋常的布衣。當地平民有戴笠之風,我給公子戴上一頂竹笠,壓低了把臉遮住,走下船去。

岸上,陸笈派來的人已經在等候。幾輛馬車停在路邊,並不引人注目,但旁邊守着好些身形壯實的隨從。一位陸笈貼身侍從過來,行了禮,引我們登車。

馬車一路轔轔而行,卻不進城,徑自往郊外而去,半個時辰之後,馳入一處田莊之中。

我和公子從車上下來,只見周圍屋舍林園修築得頗爲講究,一看便知是陸氏的別業。我們安頓的地方是一處單獨的院落,顯然是專門招待貴客所用,雕樑畫棟,傢俱精緻,還帶有一片江南風味的花園魚池。

不過雖然風景絕好,四周的高牆卻修得嚴實,將我們和幾個衛士都圈在了裏面。往牆外望去,時而隱約可見巡邏把風的家僕,猶如軟禁。

公子對賞景無多大興趣,四下裏望瞭望,道:“不知我等要在此處等候多久。”

我說:“或許明日他就會來。”

“哦?”公子微微揚眉,笑了笑,“但願如此。”

在來到揚州之前,我和公子細細分析過當下之勢。

如陸笈所言,以陸氏爲首的揚州三姓早有倒陳王之意,佈局已定,只是事後去向還未決定,故遲遲未動手。由此可見,比陳王更爲亟待解決的,是揚州的出路。

陸氏家大業大,自然也有難唸的經。從前在雒陽的時候,我就在府裏僕婢們茶餘飯後的議論裏聽過不少陸氏的爛帳。

陸氏如今當家的,是陸笈的父親陸融。不過陸氏分支衆多,也不是人人都那麼聽話,其中最不讓陸融省心的,便是豫章王後的兄長陸班。

陸班與陸融是同祖父的族親,其父陸恭,是庶出的長子。當年高祖皇帝開疆拓土之時,陸恭全力追隨,頗受高祖賞識。雖後來陸恭因傷病回鄉,但高祖給他封了個東安鄉侯,還將他的女兒賜婚給了豫章王。雖然本朝吝嗇,鄉侯的爵位並無實際封地,但在揚州這樣的地方,足以撐起大門面。除此之外,陸恭的幾個兒子也都出仕爲官,在揚州人多處要職。而在朝中,陸班一系的人脈比陸融更廣,雒陽人提起揚州陸氏,想到的也多不是陸融這一支的人。

有這般底氣,陸班在族中自然挺直了腰桿,處置事務時,時常與陸融不對付。淮陰侯夫人楊氏的母家就在揚州,我聽她身邊服侍的人說過陸班陸融不睦之事,還提到過,豫章王因爲王後的緣故,也總是與陸班來往更熱絡,讓陸融頗是不滿。

不過這些事,也就是近處的人才能知道,而在外人眼裏,陸氏仍是和諧治家的楷模。畢竟陳王爲掌控揚州,凡陸氏子弟皆受其排擠打壓,一視同仁。爲對付他,陸融和陸班只得暫且放下積怨,兄友弟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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