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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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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意思。

今天我來這裏, 就是爲了堂堂正正地與他走到衆人面前, 他也一樣。

心仍在撞着, 我卻已經定了下來,也露出笑意,與他一道往含露軒走去。

春風輕拂,點點花瓣從枝頭飄落。含露軒佇立前方,顯然又剛剛修葺過,光鮮嶄新,碧瓦與周圍豔麗的桃花映照,相宜得彰。

這含露軒本是爲了賞花而建,四面敞開, 沒有牆壁, 內裏頗爲寬敞, 可擺開數十人的宴席。

走近前些,只見那軒中坐了許多人,我一眼便望見了上首的秦王和桓肅大長公主夫婦。按座次排開,桓鑑夫婦、沈延夫婦、公子的兄嫂,以及豫章王父女等王侯貴人們也在其中。還有南陽公主, 與沈延的妻子楊氏坐在一處。

與一路過來所見一樣, 當公子牽着我的手走到他們面前,衆人臉上的神色也有了些變化, 我一度聽到耳邊只剩下了家伎們奏樂的聲音。

沒有人首先說話,不少人都瞥着大長公主和桓肅,目光滿是意味。南陽公主看着我和公子, 面色緊繃。

而最鎮定的,則是秦王。

他坐在榻上,一手倚着憑几,一手拿着茶杯,姿態閒適,眼睛瞥着我,饒有興味,似乎在看戲。

大長公主畢竟是善於隱忍的高手,無論遇到什麼事,都總能兼顧場面,不會任憑喜怒影響了名聲。

她盯着我和公子,少頃,露出了微笑。

“霓生來了。”她說,“我方纔還問元初,怎這麼久也不見你,還以爲你事務繁忙,不得空閒。”

這話顯然給了我和公子一個臺階,我答道:“確是有些事耽擱了,還望大長公主莫怪。”說罷,我向她和桓肅行禮。

桓肅沒有說話,大長公主仍舊和氣:“如此,你必是累了,正好與我等一道用茶歇息。”

我應下。

這時,一位管事過來,要引我到後面去坐。

公子卻又將我的手拉住。

“不必擇他處,霓生與我一道入席便是。”

這話出來,衆人又是一陣微微的騷動,大長公主的笑意凝在脣間。

“一道入席?”這時,沈嫄不知何時跟了過來,臉上帶着冷笑,一邊入席坐到楊氏和南陽公主身旁,一邊道,“我只知男女授受不親,非夫婦不可同席,卻不知當下這又是甚規矩。”

“嫄!”楊氏瞪她一眼,拉着她坐下來,而後,忙轉向這邊,臉上賠着笑,“她方纔飲了酒,些許胡話,莫往心裏去。”

大長公主微笑,正待說話,公子卻道:“嫄方纔所言極是,我與霓生已定下婚約,擇日便可完婚。”

這話出來,比他牽着我的手來到衆人面前更有殺氣。

方纔衆人再度開始的談笑又一次戛然而止。

沈嫄目瞪口呆。旁邊的人也好不到哪裏去,無論是公子的親眷還是隻看熱鬧的人,皆愣在當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南陽公主坐在沈嫄身旁,一動不動。

連大長公主的臉上也再掛不住笑意,看着我們,臉拉了下來。

我心中感嘆,她邀我來桓府,顯然並不是真心想認了我這個兒媳,而是使出緩兵之計,在公子面前稍稍讓步,先換他回桓府再說。豈料公子決意較真到底,竟在大庭廣衆之前把話放了出來。

秦王似乎並不打算插手這等家務事,仍舊拿着他的茶杯,看着我,又喝了一口茶。那目光彷彿在說,孤早已說過。

正當對峙之時,桓肅忽而開口。

“李讓。”他向那管事道,不緊不慢道,“爲元初的案上添席。”

李讓忙應下,即刻招呼人到公子的案前添置茶具和瓜果茶點等物。

我沒料到桓肅竟會出面來說話,公子亦有些意外。

不過他既然肯這般爽快,化解了一時的劍拔弩張之勢,自是大好。

我心中鬆一口氣,看向公子,他亦露出笑意,向桓肅一禮,帶着我走入席中。

貴人們天生都有善於應變的本事,見桓肅不曾爲難,他們自然也順水推舟,繼續玩樂。

沒多久,衆人懷着各異的心思,繼續談笑風生,場面重新變得和樂起來。

我和公子坐在一處,旁邊的席上,坐着他的兄長桓攸和桓旭兩家。

大長公主的三個兒子裏面,最出色的數公子。桓攸和桓旭雖然與別的世家子弟相比算得長進,但與公子相較,則顯得資質平平。從前到現在,他們一直跟着大長公主和桓肅,擔任的官職也並不算太高。

他們兄弟三人的關係一向和睦,不過因得二人都比公子大許多,又早早成家,故而論親近,公子和沈衝桓瓖反而更是熟悉。

對於我和公子的事,他們顯然站在桓府一邊。我和公子坐下之後,兄弟二人皆不說話,桓旭的妻子樊氏也默然不語,只有桓攸的妻子許氏轉頭來看我,抿脣笑了笑。

桓府的女眷之中,許氏與我的關係最善。原因無他。桓攸是長子,許氏是長嫂,桓攸素日忙碌,要擔起照料幼弟的職責之時,便總是讓許氏來出面。偏偏公子又是個不喜歡被家中瑣事打擾的人,許氏要問些起居之事,便總是由我出面,一來二去,便熟悉起來。公子也知道這些,故而當我缺了梳頭的人,他便去找許氏借了紅俏。

衆人皆是識趣,新一輪見禮攀談開始之後,秦王和大長公主夫婦等人的案席前都有人來敬酒,公子這裏卻頗是冷落,就算那些人再想接近公子,此時也不敢過來。

我自是明白其中道理。公子聲稱與我是夫婦,他們若來拜會,便須得連着我一起拜,那麼便是承認了我和公子的關係。桓肅雖面上無異議,但那勉強之態,衆人是看在眼裏的。且大長公主也並未表態,不會有人傻到冒這般風險來敬酒。

公子似乎全然不以爲忤,將我喜歡的茶點都擺到了我的面前。

“你午膳必是不曾好好用。”他說,“喫吧。”

我看着他,心中如暖流淌過。

“使你去找了紅俏來給我梳妝?”我拿起一塊蜜糕,小聲問他,“你怎知道她會梳頭?”

“青玄說的。”公子道。

我瞭然。

“不喜歡?”公子追問。

我將他的手握住,道:“喜歡。”

公子看着我,將我的手反握住,脣邊帶着笑,目光溫柔。

“喫吧,”他又將一碟剛呈上的紅豆糕放到我面前,“涼了就你不好喫了。”

這場聚宴雖然是桓府辦的,但賓客們顯然知道誰纔是當下最該討好的人,到秦王面前去見禮的人絡繹不絕。

秦王自少時離開雒陽,每次回來,人們都本着避嫌之心,無論什麼聚宴,秦王跟前總是門庭冷落。今日的盛況竟是頭一回。

不過大長公主和桓肅甚是聰明,與秦王同坐上首,來拜見秦王的人自然也要同時拜見他們,穩穩保住了排場。

本朝的風氣,是聚宴上絕不可提朝政之類的庸俗之事,但對於秦王這種從不沾清談詩賦的人,人們也實在沒有別的什麼好說的,話頭便只剩下了問安。到了他面前,問候他近來身體如何,問完了,又問董貴嬪身體如何。這話題延伸下去,自然而然的,終於有人率先問出了在場所有人關心的八卦。

“聽聞子啓後宅尚空虛,可見一直尋不見合意之人?”

說話的是沛王,酒喝多了,滿面紅光,醉醺醺地問道。

秦王也飲了不少酒,卻毫無醉態,面色如常。

他微微笑了笑,道:“此事,孤亦苦惱,恐怕是註定如此。”

周圍衆人發出一陣笑。

我看了看秦王,心想纔怪。我仍然不覺得他果真是鍾情於我才如此,不過若有人想插手他的後宅之事,那也是妄想。

沈延感嘆道:“大司馬爲國鞠躬盡瘁,我等都看在眼裏,可後宅之事關係後嗣,大司馬也該盡心纔是。我昨日拜見董貴嬪,她說起此事亦牽掛不已。”

沛王將手一揮:“大司馬勤勉,這等事,何須大司馬操心。我明日便送十個絕色女子到大司馬府中,都是二八年華,保大司馬喜歡……”

他說話越來越不入流,在場的女眷們皆露出羞赧之色,年紀大了的側臉忍着笑,未出閣的則將紈扇半掩着臉。

大長公主看了看秦王,笑着都大司馬道:“此事董貴嬪早已在張羅,何須你來操心。你家中那幾個兒郎還未尋到良配,卻不知我等何時纔可喫到喜酒?”

衆人又笑。

桓肅對李讓到:“沛王喝多了,快快扶到花廳去歇一歇。”

李讓應下,招呼兩個男僕,將站也站不穩的沛王扶走。

衆人又閒聊一陣,這時,有人道:“當年高皇帝在時,甚愛這桃林,每幸此地,必聚名士賦詩清談,品評書法。今日貴賓鹹集,乃多年未有之盛況,不若復此雅事,以緬聖君。”

此言出來,衆人皆贊同。

大長公主看向秦王:“未知子啓之意如何?”

秦王道:“此事,孤亦懷念許久,卻是正好。”

大長公主頷首,即命家人取筆墨等物,在軒前擺開案席。

自從先帝暴斃,這兩年時局動盪,雅會已經少了許多。又兼公子等頂流出走,就算辦了雅會也平平無奇,難成氣候。

故而當下此事,便少不得公子參與。

他神色有些無奈,看了看我:“霓生,我須得去一趟。”

我笑笑:“你去便是。”

公子莞爾,又握了握我的手,起身過去。

清談賦詩都是男人們的事,男賓們皆圍坐上前,女眷們也自得其樂,留在軒中三五紮堆相聚,望着那場中觀賞,談天說笑。

“霓生,”這時,旁邊的許氏喚我一聲,對我道,“你累了麼?我等可到水榭那邊去。”

話才說完,樊氏將她拉住,笑道:“去水榭做甚,那些小兒們說要去賽舟,也不知胡鬧成了什麼樣,姒婦不與我去看看?”

許氏頷首,又對我一笑,道:“你且慢坐。”

我欠身行禮:“夫人慢行。”

二人離開,我周圍空蕩蕩的,留在軒中的女眷們言笑晏晏,將我比成了孤家寡人。

我正好也不想應酬她們,一邊喫着茶點,一邊望着公子那邊。

他正在席間坐下,周圍聚着好些人,似迫不及待地等着他賦詩。

“別處皆喧鬧,唯此處清靜,你卻是好享受。”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望去,卻見是寧壽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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