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我就被一個電話召回局裏。假期尚未結束,一些事情卻到了不得不了結的時候,其實,手機鈴聲響起之前,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即便我不找皇甫敬,他也一定會來找我,略微出乎意料的是,找我的不是皇甫敬,卻是處長。
鎖好車,我提着一隻黑色公文包走進市公安局氣宇軒昂的大樓,穿越悠長的走廊,來到位於2樓拐角的刑偵處會議室門前。看看左腕的手錶,還不到七點半,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個多鐘頭。
我按了按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那裏面是我一夜未眠的勞動成果:其中有“七號檔案”的全部材料,相當一部分內容皇甫敬從未看過(彙報時我刻意做了隱瞞),當然處長也不知道。除“七號檔案”外,我還蒐集了一些皇甫敬是幕後真兇的證據,同時根據自己的推理和分析,將其他涉嫌參與犯罪的人物一一點出。
雨後的天空呈鉛灰色,光線陰鬱如同黃昏。我注意到,處長辦公室的燈正亮着,相隔不遠,皇甫敬的窗戶上則黑漆漆一片。在會議室門口踱了幾分鐘,溼冷的空氣致身上已結痂的傷口發出隱隱疼痛。猶豫片刻,我決定去敲處長的門。
剛抬起手,忽然瞥到前方不遠的樓梯拐角處有個黑影,憑直覺不是局裏的人。看到我,黑影疾速閃到拐角後。我輕手輕腳走過去貼到牆邊,可依稀聽到對方忐忑不平的呼吸。我小心往前邁了半步,準備出其不意將其制服。就在此刻,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隨風飄入鼻孔,味道竟有幾分熟悉。
是個女人。對方似乎發覺被我盯上,於是不再躲躲閃閃。她從牆後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奪我的公文包,我早有防備,鉗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捋,順勢卡住她的脖頸。不料對方身手極爲敏捷,像只泥鰍一樣滑脫我的控制,同時旋身飛腳,試圖襲擊我的下巴。我蹲身避開,找個空檔猛掃對方單獨撐地的右腿,卻被她一個後空翻化解。
對方身手敏捷,動作極爲利落,儼然是個經過專業訓練的武功高手。十幾個回合之後,公文包雖還在我手裏,卻也沒佔到對方半點便宜,看樣子,想三拳兩腳就打發她根本不可能。
我仗着男子的強悍,將拳頭掄得呼呼生風,對方憑藉女子的輕盈,飄渺得像一片旋動的樹葉。時間在我們的拉鋸中流淌,由於久久不能勝敵,我打得有些急躁,對方卻始終不慌不忙,無論我使出什麼招數都能夠應對自如。
光線慢慢亮起來,對方的身形體格漸漸清晰,雖然有不斷舞動的風衣所遮蔽,五官輪廓愈加明朗,雖然有不斷飄擺的長髮所半掩,我越來越強烈地感知到對方的身份,終於我停下攻勢,望着她,徘徊在嘴邊的那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
對方虛晃一招,佯裝攻擊我的咽喉,然後趁我不備抄走了公文包。我如夢初醒,忙抬腳飛踹,踢中對方右腋,公文包凌空飛起,在天花板彈了一下,落入我的手中。我剛剛顯出得意之色,公文包立刻沒了影蹤,回神一看,竟又被對方搶走。
她的眼睛裏掠過一絲譏諷,抓住樓梯扶手輕身躍下。我緊追不捨縱到一樓,沒等站穩腳跟,便覺得額前襲來一陣冷風,躲避不及捱了一腳,蹬蹬往後退了兩步。緊接着,她的右腿噌地落下,砸上我的左肩,力道很重卻明顯留了三分餘地。我咬牙忍住疼痛,抓住其右腿猛力往上扳起,轉身橫掃,同樣只使出七分力氣。
對方中招單膝跪地,公文包被我劈手奪過。她意欲繼續爭搶,被我用手槍抵住了腦門。“你輸了,秋山美惠子小姐。”我冷冷地喊出她的名字,並警告說,“最好別亂動,我無法保證它遇到美女就不會走火。”對方並不理會,慢慢站起身,迎着我的槍口笑道:“幾年不見,你那急躁的驢脾氣仍然沒改,應變能力也還是那麼糟糕。”
“謝謝提醒。你也沒什麼長進,跟當年一樣,還是那般夜郎自大、吹毛求疵。”我毫不客氣地回擊。美惠子撣掉風衣上的塵土,撥開我的手槍:“開個玩笑,不必這麼認真吧?”我收起槍,目光卻依然敵視:“不在東京做你的專職太太,到這兒幹什麼?”美惠子昂着下巴,眼神曖昧,語氣裏卻帶着挑釁:“找你。”
說實話,分手好幾年,我也不想一見面就跟冤家似的針鋒相對,畢竟之前在一起的時候沒有太大過節,但說不清什麼原因(也許跟她當初不辭而別,後託人帶信稱將入嫁豪門有關,也許跟她與皇甫敬同時出現有關),講出的話刺得連自己都感到不舒服:“你們日本人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說吧,找我有什麼事?如果是感情問題,那很抱歉,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別自作多情。”美惠子避開我的眼睛,這表明她的確有些心虛,雖然她一向很能僞裝,“聽說你在眼下的案子中碰到了麻煩,被搞得焦頭爛額。受你們局領導邀請,我和我爺爺特來協助,幫你渡過難關。順便介紹一下,我爺爺是著名的超自然現象研究專家,我現在是他的私人助理。”
邀請外援?好像有人講過這樣的話,我皺眉思索,哦,明白了:“我們局的領導?你是說皇甫敬吧?”美惠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側臉朝我身後張望,同時綻露出例行公事的笑容:“姜處長,剛纔跟您的屬下開了個玩笑,您不會介意吧?”我轉頭望去,見處長正蓬着頭站在二樓的廊臺邊,領子敞着,嘴裏咬了一支菸卷,這個德行,對一向注意形象的他來說相當沒有風度。
“歡迎,歡迎。”可能是沒聽見,也可能正在思考其他問題,處長驢脣不對馬口地應了一聲,然後衝我們勾了下手,聲音甚爲嘶啞,“上樓吧,會議馬上就開始了。”說完,他轉身走回自己辦公室,背影看上去憔悴不堪。
幾分鐘後,我抱着公文包在會議桌邊就坐。一名警員倒好水悄悄退出,輕輕把門帶上,偌大個會議室僅剩我一人。又過了幾分鐘,處長推門而入,端着資料夾在會議桌前端就坐,他是會議的列席者。此刻他的面貌已煥然一新,只是臉上還帶着掩飾不住的疲憊。
隨後,副局長也到了,他還帶了三個人,一個是四五十歲的洋鬼子,鞋拔臉、鷹鉤鼻、蛤蟆眼、吊梢眉、招風耳,頗似電視裏的憨豆先生,一個是戴金邊眼鏡、個頭不高、面相儒雅的老頭兒,雖年過七旬然中氣十足,另一個便是秋山美惠子。我和處長一起站起來,副局長見會議室只有我們兩人,頗爲不悅。
此次會議是針對第四特偵組召開的,現場卻只有我一個:天佑按我的計策請了病假,實際上被派去監視羅院長,蕭一笑忙於處理父親的後事。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會議皇甫敬竟然也沒來,我隱隱感到有什麼大事發生。
副局長不好當面盤問,愣怔片刻便恢復笑意,依次介紹道:“三位是我給你們第四特偵組請來的幫手,將隨同你們參加下次行動。這位,是來自美國的艾迪遜先生,這位,是來自日本的秋山弘一教授,兩位都是國際上享受盛譽的超自然現象研究專家。這位,是秋山教授的私人助理,同時也是他的嫡親孫女秋山美惠子小姐----”
秋山弘一?美惠子是他的孫女?我的大腦陷於停頓,剩下的內容我一個字都沒聽清。對不起各位,請原諒我到現在才道出內情。大家還記得秋山弘一這個名字嗎?我們在賀蘭山洞穴的凹槽內見過它,在石字8014部隊xx軍務祕書處的信件裏見過它,在蕭哲的通訊記錄裏見過它。
他是共濟會成員,是我懷疑的幕後元兇之一,而蕭哲攜帶芯片趕往北京,約定在建國門接頭的也正是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