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魚服的胸口印着只碩大的半龍半蟒狀魚頭,豎着二角,猙獰着大嘴,紅色的軀幹盤曲在黃色的衣料上,象條燃燒的火焰。穿着這身御賜的裝束,嚴象扶刀立於殿中,瘦而長的身形站得如同一根標槍,臉上始終掛着那種第一眼望去是嚴肅,再看纔是笑的笑容。
嚴象的問話道出了北洋在這次遠征中的一個疑點,毫無徵兆地,胡冀湘就讓全軍進行補給,雖然後來被證明是絕對地正確,但卻不可避免地引發了疑問:“他怎麼知道敵軍會這麼快前來?”
葉銳答道:“胡總督當日下令全軍出海之時,下官尚在外海巡航,等逃脫了敵軍僞裝艦的追擊後趕回港,所見乃是我軍正在海上集結。第二日,胡總督召集我等聚議,下官上了長安號後方從旁人口中略微得知了些底細,說軍府一週前忽然下令往船上補給,每船得補充五成的食水和糧食。聽說初時提督們都反對,言大軍疲憊,不宜徒勞自累。胡總督當即請出了尚方寶劍,稱不從者即斬,這纔在數日內完成了補給。”
“若是沒有這些補給,會有怎樣的結果?”嚴象問道。
“假如沒有補給,除已補給過的警戒巡邏艦之外,其餘戰艦無法撤回馬尼拉。”
“胡總督爲何會下那個補給的將令?”嚴象追問。
葉銳嘆道:“下官不知,也在長安號上就此問過他人,無人知曉。”
這時,楊勘再次出列,來到皇帝面前道:“稟陛下。樞密院在調查海戰過程時也遇上此難點,也就此詢問過多名將領,包括莊、俞二位提督。諸將皆答不知因由,只說於某天夜裏,胡總督急召副提督以上的將領,當場便發下了這道將令。”
殿上響起了一通細碎的聲音,衆臣們交頭接耳地議論了起來。阿圖沒想到胡冀湘並未向軍官們坦露自己在他那裏留書的實情,而是代以用尚方寶劍說話。再細思其中原因,儼然有所悟:敵情緊急,與其多費口舌地和手下大講一個匪夷所思的理由,徒惹疑慮,還不如一個硬性的指令下去,不從者斬,一下子就把事情給解決了。在許多時候,獨斷專行更有必要性。
“肅靜!”
丞相站了出來,用與其老邁外表所不相稱的洪亮嗓門喊了一句,接着又威風凜凜地朝着羣臣們掃視了一圈,目光所及之處都安靜了下來。丞相是首輔,在朝堂上有權行使他的權威。
殿中恢復了秩序,丞相和太尉都退回了班列。嚴象繼續向葉銳問道:“代提督可曾聽聞伊圖?渥吉這個名字。”
倒!這個死人頭的消息怎麼這麼靈通!阿圖喫了一驚,背後滾出幾滴熱汗。瞧瞧四周,皆一片茫然之色,顯然都是首次聽聞這個名字。
葉銳猶豫了一下,才點頭道:“略有所聞。本艦隊有一名叫朱文翼的都統,他並未接到出海巡航的任務,而是一直呆在港裏修整。海戰之前,他的座艦和下官的座艦相鄰,有日晚上來到黃山號上,閒談中曾提起這個名字。說此人是名西洋年輕人,在我軍抵達曼薩尼約前賣出了大量的西洋債券,然後再於遠征軍入城前低價買進。我軍戰敗,想必此人已然獲取了巨利,且他的本金是從賭場裏贏來的。”
聽說到買賣債券賺錢,不少人都把眼光朝阿圖瞟去,而後者卻裝出副泰然自若之色,還微微地打了半個哈欠,以示悠閒淡定。
嚴象笑道:“軍人怎麼會去關心債券的買賣?”
“債券買賣本非軍人當上心之事,可那年輕人行事蹊蹺,似乎對我軍和敵軍的動向都知之甚詳,惹人不得不去猜疑其來歷。”
“胡總督有沒有去調查此人?”
葉銳搖頭道:“這就非下官所能得知的了。”
話問到這裏就結束了,兩人相互拱手後,葉銳迴歸班列,嚴象就開始講起了伊圖?渥吉此人,將他在美洲所作的事情大致地講了一遍,說他最後果真是賺取了一筆暴利,足有數百萬貫之多。
聽到“數百萬”,殿上的羣臣又開始發出了閒言碎語,但這次剛等到丞相跨出半步,大家便很自覺的收住了,後者也就退了回去。
趙弘問道:“這可是錦衣衛美洲鎮撫司所探的消息?”
嚴象的回答大大地出人意料:“回皇上,這些消息都是西洋報紙上的,我美洲鎮撫司只是摘錄了上面的文章,譯成了我國文字而已。”
皇帝似乎大爲不悅,皺眉道:“這些報紙上的話如何能着數,你們錦衣衛有沒有美洲的最新消息傳來?”
嚴象長揖到地,誠惶道:“請皇上恕罪,臣並沒收到任何值得面稟陛下的新消息。”接着,開始說起錦衣衛在美洲的部署,言美洲鎮撫司力量薄弱,在十個直轄州通共也沒有多少人長期留駐,至於西洋人的地盤,就只能摘錄些報紙和收集些道聽途說罷了。最後,舉起了笏板高聲道:“臣有奏。”
“準奏。”
“我錦衣衛編制有限,總共只有一萬二千人。其中親衛司五千人,經歷司、按察司以及文雜二千人,五個鎮撫司僅有五千人,因此獲取情報與消息的力量有限。因此,戴指揮使懇請皇上、內閣准許錦衣衛擴充。”說罷,嚴象掏出一封奏摺道:“因指揮使足疾又犯,無法行走,因此託臣將摺子交予皇上。”
皇帝身旁的高拱跑下階來,取過他手上的摺子,平鋪於趙弘案前。
錦衣衛要擴充!看來嚴象之前說的那麼一大堆話都是爲了引出這個大題材來,再看趙弘,但見他面色平穩,顯然君臣是在唱雙簧。
趙弘粗粗瀏覽摺子,一揚手道:“如何擴充法,卿可簡要說說。”
於是嚴象開始說擴充的計劃,就是想將鎮撫司擴充一倍到一萬人,這樣就可以保證每處朝廷所直轄的省份都有錦衣衛的監視力量,甚至可以往西洋人的地盤上派出密探。
按照大宋的體制,負責巡查、監視、密探、偵緝的機構共有五個。
規模最大的當屬刑部的巡監司,其長官稱巡監使,官位正三品,負責掌管全國的巡差。各省的巡督、各府的巡按、各縣的巡檢以及下屬巡差都是由巡監司管理。
其次便是樞密院的參贊部安略司,其長官稱安略使,官位從三品,負責掌管軍方的諜報與監視,維護國土安全。
其三就是都察院的廉政司,長官爲從三品的廉政御史,用來偵緝官員們的瀆職、貪污等等不法行爲。
其四就是理藩院的海外司,長官爲從三品的監察使,用來監視諸侯各國與殖民地是否有叛亂的跡象。
第五個便是皇帝的親軍錦衣衛了,用來監查與偵緝一切不利於皇權的行爲。
嚴象說完,趙弘問胡長齡:“內閣怎麼看?”
胡長齡走出班列,面沉如水地道:“臣會召開內閣會議,十二位內閣大臣會就着戴指揮使的提議投票。”
錦衣衛是直屬於皇帝的親軍,既不屬於樞密院與兵部,內閣也管它不着,但若是要擴軍,沒有內閣的同意則絕對不行。
※※※
元月的冬日,即使是正午的太陽都慘淡無光,霧茫茫地可以用眼去直視。
朝會於午後結束,上殿需要列隊而入,出殿則隨意了。皇帝走後,朝臣們按慣例讓品秩高的官員先行,三、兩結羣地走出養心殿。
出了養心門,耳中聽到一人於路邊喊道:“如意子。”阿圖定睛一看,乃是狐朋司馬明的爹、正二品大員、陸軍樞密使司馬鉞,忙上前問道:“樞密使有何吩咐?”
司馬鉞五十六歲,寬肩虎背,臉色紫黃,刮過的臉龐上短鬍渣一茬茬的,軍人粗豪感十足。司馬家是武世家中的一員,一直都不太顯達,但也沒沉寂過,每代總會出現一、兩個有用的人來撐起家族的顏面。他年輕時一直都呆在西北的軍伍裏,四十二歲時做上了川藏督師府督師,四十九歲被調來京師擔任陸軍樞密副使,四年前升任到陸軍樞密使的這個位置上,總算是熬出頭了。所有的世家子弟,凡是在外爲官者,無不把能回到京師在中樞任職作爲最終目標,家族紮根於京都或京都附近,養老還是回家好。
陸軍樞密使不日將領兵出徵緬甸,阿圖初十二在楊文元的留香樓聚會時還恭喜過司馬明,說大軍一到,逆賊束首,這場大功至少能讓他爹封侯,封公都有可能。司馬明半喜半憂,喜的是這麼個天大的好機會終於被逮着了,因大宋最近連續的兩場失利使得人底氣不足起來,憂慮失利的心思也不輕。
司馬鉞朝養心門那邊一瞟,見葉銳正被幾名官員圍着,手裏拱着,嘴上謙虛地回應着大夥的恭喜之詞,便簡要地說:“二十六日是本官賤降,如意子晚上來撇府喝杯酒可好?”
“樞密使壽喜,晚輩敢不從命。”
“讓代提督也一塊來吧。”
“哦。遵命。”
司馬鉞呵呵一笑,轉身走了,和等在遵義門的樞密院另外三巨頭會合一處,一起出了大門。樞密院的四巨頭便是太尉楊勘、陸軍樞密使司馬鉞、海軍樞密使尚思明和參贊樞密使韓明輿。
望着這四人的背影,阿圖彷彿有所覺察,莫非這幫武世家覺得葉銳大有前途,所以要借壽辰來拉攏一下?想想葉銳這次被提拔的因由,也是樞密院這幫人所定的,會不會又暗含着討好皇帝的意思?再把這些事和北洋總督、美洲總督兩個職位聯繫起來,就更有所悟了。
“嘿嘿!朝堂上的這套把戲也不是太難懂嘛!”阿圖自信滿滿地想。
此時,葉銳已擺脫了那幫上來客套的官兒,互道保重,拱手告辭後,走來了阿圖的身邊。見他若有所思地朝着大門那邊瞧着,臉上卻帶着暗笑之色,不由問道:“四弟,看啥呢?”
阿圖轉身一看,喜氣洋洋的葉銳正立在身後,便笑道:“沒啥。走,兄弟帶你去喫頓特別的。”
“特別的?”
“朝膳,沒喫過吧。”
葉銳哈哈大笑:“那定要一嘗。”
按朝廷的慣例,只要早朝拖到午時後結束,宮裏就得提供一頓午飯,稱爲“朝膳”,以體現皇家對臣子的關愛之心。
出了養心門,若是向東走,就可出得養心殿的大門遵義門。若要喫朝膳就往南走,繞過一處松柏花壇,便可來到養心殿的御膳房用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