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起變故,鳳鸞嚇得後退好幾步撞到門板上“啪”地一聲;而素來膽子壯的汪氏“媽呀”尖叫了一聲,是驚魂未定!
院中桃花大放,薄薄的粉紅色有如蟬翼。在春風中,給地上帶來數點嫣紅落花。嫣紅落花旁,石子路上還有幾點紅色,是曹氏面上的胭脂碰擦在上面。
她一邊面龐按在地上,看上去有些扭曲,人雖然明白,卻還垂死掙扎:“爲什麼這樣對我!”郭有銀冷笑,一直老實和氣的這個人冷笑。走進兩步,袖子取出一個東西抖開,原本想心平氣和說一句話,話到嘴邊成了大罵:“賤人,喫裏扒外,不守婦道的賤人!”
他氣得什麼也不會說,只會說這幾句。
曹氏不用看公公手中的狀紙,也明白程育康喫了大虧。她心一橫,大呼道:“污我罪名,要有證有據,要定我罪名,找我父母來!”
“賤人,你還敢嘴硬!”郭有銀氣得太狠,素來溫和的他重重幾腳踢去,不分輕重地踢在曹氏面上,曹氏嗚咽幾聲,再也說不出話來。
鳳鸞和汪氏都驚恐萬狀,兩個人本能地互相看了一眼。這個時候她們怎麼會互相去看,不知道,反正本能地去尋找對方的眼睛,對視上一眼,發現對方都在害怕。
外面的呼聲傳到房中,靴聲囊囊出來滕爲洵。汪氏又驚嚇一下,隨即湧上心頭的不是喜悅,而是一句話,曹氏完了。
這個微黑麪龐的將軍走出來,光看上去就是英武過人,帶着武人的魁梧體魄。他輕蔑地看一眼按在地上花零葉亂的年青婦人,雙手抬起往上一拱:“誣告郭將軍的案子由秦王殿下密摺直呈皇上,又捉到當事人程育康,大刑之下已經招供,他是你的姦夫,受你挑唆,去京中誣告!”
明如晨星的眸子帶着寒光在曹氏面上一轉,滕爲洵壓根兒不仔細打量,倒是曹氏心中寒了又寒,嘶聲狂問:“他呢,人在哪裏?”
兩個家人按着她,也阻止不了曹氏的扭動。見她出這樣的醜態,郭有銀氣得反而後退一步,破口大罵:“不要臉的賤人!”
他不是個習慣打人的人,只氣得怔着,身子冰涼一動不動。
郭老爺子重重哼上一聲,面上全是陰霾。郭夫人面掛嚴霜,嘴脣囁動幾下,還是罵了出來:“賤人,我家不曾虧待與你,你怎麼能作出這樣不知羞恥的事情!”
曹氏仇恨地看着這裏一切人,眼光在這院裏一個一個掃過來,迎上郭夫人的罵聲:“不曾虧待?你們拆散別人好姻緣,還說什麼不曾虧待!”
“你的好姻緣,你家父母可知道!”郭夫人一句話就把曹氏的話駁回,曹氏紫漲面龐說不出話來,卻又不甘心不說,只急得身子亂動不停,心裏尋着自己有理的話說。
郭夫人怒聲再罵:“你有好姻緣,爲何不在成親前對你父母去說!你有這樣厲害,會上京裏告狀的姦夫,爲何不去京裏告你的父母,說他們拆散你們的好姻緣。”她罵聲不絕:“不守婦道的賤人,不守規矩的的賤人,”
“婦道?規矩?”曹氏說不出別的話來,卻爲才入耳的這幾個字悲憤填膺。她痛聲高呼:“什麼是婦道,什麼是規矩!”
耳邊再傳來的,是郭老爺子渾厚傷心的蒼老嗓音:“把她押下去,這個人反正是丟了,咱們開祠堂,請曹三爺和三奶奶來,親眼看着她沉豬籠,洗清我們家這羞恥!”
“撲通”重重悶聲響過,是汪氏坐在地上。再來上一聲“撲通”悶響,是鳳鸞坐在地上。鳳鸞呆呆地想得慢,反而後面才坐下去。
臨安從她身後走出,低聲道:“公子請您進去。”鳳鸞得了這一句,這纔想起來自己不用在這裏看。她跌跌撞撞手扶着門起來,又跌跌撞撞往房裏去。
郭樸擔心得不行,見鳳鸞面色發青,嘴脣都驚得發白,直到牀前一下子坐在放鞋子的踏板上,上氣不接下氣地道:“要殺她嗎?”
“臨安,倒熱茶來,”郭樸罵臨安:“你不知道請少夫人先進來,由着她在外面看。”又心疼地對鳳鸞道:“小傻子,你爲什麼一直看着。”
熱茶過來,鳳鸞還是渾身顫抖個不停,對着送到面前的熱茶,忽然一聲悲號,雙手掩面大放悲聲:“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要殺她?”
其實自己心裏知道是白問,曹氏的罪名是與人有姦情,這在古代是必死的罪名。而且,也沒有人救她。
郭樸靜靜聽着,臨安手捧熱茶一動不動站着,外面有響動,又有人說話聲,是什麼,郭樸都沒有去聽,他的耳朵裏只有鳳鸞的哭聲,眼睛裏只有鳳鸞受驚嚇的人。
不知爲什麼,鳳鸞沒有哭太久,也許心中明白這不是自己哭的時候。“滕將軍,有勞你走這一回,”郭老爺子的洪亮嗓門重新響起,鳳鸞驚了一顫,掩面的雙手慢慢滑下,且疑且驚且擔心。
原來剛纔那英武的人,是特地從京裏趕回來給郭樸撐腰。
郭樸忽然五味雜陳,他本不是個狠心的人,也沒有做過惡霸的事。他對曹氏絕不同情,卻面對鳳鸞時,油然生出一種擔心。
在祖父等人進來以前,郭樸低聲只說一句:“你不負我,我不負你。”這話聽在鳳鸞耳朵裏,好似被打中一下。
身後腳步聲響,不容她再想下去。郭老爺子等人出現在門口時,郭樸沒有看他們,還在深深在看着鳳鸞,柔聲道:“在自己房裏歇着吧。”
大步來到的滕爲洵一愣,這樣的嗓音分明代表着郭樸的柔情。原本他對郭樸的另外兩個妻子沒打算細看,現在聽到這句話,滕爲洵停住腳步,認真謹慎地對眼前周氏打量幾眼。
郭樸看到滕爲洵的眼光,與他碰在一處。郭有銀對着鳳鸞格外有笑容,笑聲也很響亮:“祖父和母親都說你辛苦,我也來慰問一聲。”
心中又驚又怕的鳳鸞轉而浮上羞容,羞怯怯佔上風的她欠身子行禮:“不敢。”郭樸再微笑吩咐她:“你去吧,去歇半天。”
鳳鸞低低應一聲:“是,”半轉面龐宛轉回眸,再轉身悄步走到門簾處。臨安打起門簾,鳳鸞手扶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郭樸。那眼光中有關切,有擔心,有。就此出去。
房中的人都看得清楚,郭老爺子又要呵呵笑,而郭樸是鄭重感謝滕爲洵:“多謝`!”只是兩個簡單的字,包含郭樸全部的感情。
“你我兄弟,何必多此一舉!”滕爲洵還是有疑惑,他本以爲郭樸的三個妻子全是強迫的。有人去告,其實不少人是相信的。
而今天見到的周氏鳳鸞,那飛流關切的眸子中泄露情意,分明是已經喜歡上郭樸。至少,有一份情意在。
牀前送上扶手椅,大家坐下,又送來上好的香茶。茶霧蒸騰中,滕爲洵忍不住問出來:“兄弟,這周氏是你以前的妾室?”
他也這麼猜,秦王來也這麼猜。郭樸先是爲鳳鸞不平,再一想這句話是他自己的心酸,他壓抑住心裏難過,儘量心平氣和告訴滕爲洵:“兄弟我以前糊塗,一個侍候的人都沒有。鳳鸞,”他稱呼習慣了,脫口出來鳳鸞的名字。
滕爲洵一笑:“哦,這是個好名字。”郭樸被笑得莫明臉通紅,再告訴他:“是本城的人,以前就見過。”
用這句話就遮蓋過去,滕爲洵微微一笑:“我看是個不錯的人。”他到此時心中後悔,才明白問及周氏是郭樸以前的妾室,其實不是看輕這個叫鳳鸞的女子,而是看輕的郭樸。
趕快想幾句京中風貌遮蓋過去,滕爲洵才慢慢說起來這官司的事情。
“原本在大理寺拖着,郭伯父又及時趕到,帶去三位弟妹的婚契,算是有力的證據。那幾個潑皮看着這官司打不贏,存一個走的主意。你想,我哪裏能放他們走!”滕爲洵說話擲地有聲,面上更顯堅毅:“他們玩陰的,我也玩陰的,讓幾個兵把他們黑夜裏綁走,沒有打,就是明白告訴他們,登聞鼓不是好擂的,這官司不定案,他們哪裏也去不了。”
他眸子深深地看着郭樸,語重心長地道:“兄弟,我看周氏是個不錯的人。不要怪當哥哥的說話難聽,有一個能侍候你的就可以了,要是再不如意,再挑幾個丫頭。”
郭樸長嘆面上更紅,滕爲洵再道:“我說這些話就是告訴你,那個叫程育康的小子是急紅了眼和你爭女人,看來一定是真情。我把告狀的潑皮安排好,再去找程育康,怎麼也找不到。要不是找他又花了功夫,這官司早就了結。”
“要沒有滕將軍,這官司咱們輸定了。”郭有銀又恢復他老好人的面龐,只是嘻嘻感激着。郭老爺子和郭夫人互看一眼,一起對滕爲洵拜了下去。
“哎呀,這可使不得。”滕爲洵急得雙手直襬,他身手敏捷,一下子跳開避到一側,急急道:“老爺子請起,伯母請起。”
郭樸強忍住淚水,這是爲的什麼,全是爲的自己!他的這種情緒,身爲父親的郭有銀注意到,伸出自己寬厚的大手撫一把兒子面龐:“樸哥,你不要多想。”
在鬧着行禮的郭老爺子、郭夫人和滕爲洵注意過來,三個人推辭的不再推辭,客套的不再客套,一起來看郭樸。
淚水模糊在郭樸眼中,透過這淚水,是四張俱有笑容的面龐。郭夫人爲兒子擦乾淚水,郭樸哽咽道:“我,何德何能”
“樸哥!”
“兄弟!”
四個人一起打斷郭樸的話,不讓他再說下去。郭樸閉上嘴,與四個人含笑的眼光對上,忽然衝口出來一句:“讓褚先生去看看鳳鸞,她經過這些,一定很怕。”
“哈哈,”房中傳出來輕快的笑聲,郭夫人對滕爲洵笑着道:“我去看鳳鸞,再去安排酒菜,難得你遠路而來,請多住幾天。”
滕爲洵身姿挺拔,帶着自然的笑容道:“伯母太客氣,我此次來,是大帥府上也交待,在這裏盤恆數日。”再面對郭樸道:“大帥不在京中,大帥夫人給你關切的很吶。”
再也沒有什麼,比這些更讓郭樸舒心。他不再傷感地淚流,而換上笑容滿面,和滕爲洵有說有笑:“思明來信說兄長又生一女,真是讓人羨慕。”
郭夫人帶着輕鬆的笑容,出來去見鳳鸞。
鳳鸞回到自己房中,就坐在榻上發呆。蘭枝和桂枝一左一右伴着她,三個人都是嚇得面色蒼白。
郭家的丫頭說一句:“少夫人面色不好,家裏現成有醫生,請來看看。”鳳鸞不讓她去:“別爲了我驚動人。”
丫頭們只能作罷,給鳳鸞倒熱茶,取她最喜歡的茶果子壓驚。
春風輕輕撞動半開的窗戶,窗外春意濃,也解不開鳳鸞心底憂愁。這憂愁全爲曹氏而發,又要憂愁郭樸在生氣。
好似綠意迎人本不錯,又有桃花惹春愁。
“唉”鳳鸞嘆氣,曹氏喜歡的另有別人,這一齣子好似戲文。其實在鳳鸞的心底深處,她一點兒也不認爲曹氏有錯。
數點漣漪就此染開,原來公子是病人,原來公子和別人的丈夫不一樣,原來公子他鳳鸞大徹大悟地明白了。
可是,還是願意守着他。“霍”地一聲,她惶惶然起身,心底想的什麼?要去告訴郭樸,要去告訴他自己喜歡他。
門一打開,笑容可掬的郭夫人站在那裏,舉手正要拍門:“鳳鸞,好天氣不必關門。”見到門虎地打開,把郭夫人嚇了一跳。
身後這才傳來丫頭們的呼喊聲:“少夫人哪裏去。”
鳳鸞張口結舌對着郭夫人,面上有紅有白,以爲別人全看破自己的內心。郭夫人擔心起來,趕快喊人:“快請褚先生,”又去拉鳳鸞的手:“你怎麼了?”
沒辦法,鳳鸞總似一個孩子,一旦真心喜愛她,都以爲要關切她。
“母親,我沒事,”鳳鸞還是把話嚥下去,垂下頭面上染的不是紅暈,而是片片如杏花的春意。
抬一抬眼眸想到曹氏,又怯生生,把郭夫人心疼的不行。她不聽鳳鸞的,把鳳鸞往房中帶,讓她坐下,再使喚丫頭:“快取熱巾帛,熱茶,讓廚房裏熬蔘湯,樸哥要好了,把你累病了,樸哥纔不願意。”
“母親,”鳳鸞羞得難以張口,她心知不能對郭夫人說自己的心裏話,面對她的一番熱情又不能不說,就成了張口話難出。
房中熱絡起來,郭夫人一個勁兒地撫慰鳳鸞,丫頭們跟着都動起來。桂枝見到說話最難聽的竹香端着大銅盆送熱水,忙到房外攔下她,不客氣地接過來,與竹香對一個眼神,不無得意地道:“不敢有勞,我自己送進去吧。”
竹香被打劫,原地站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這丫頭也上去了!
褚敬齋飛快地來到,見郭夫人在,他有些愣神。郭夫人若無其事地對他道:“褚先生,鳳鸞像是受了驚,你快給她看一看。”
“好,”受冷遇多時的褚敬齋受寵若驚,幾步就到鳳鸞身前,蘭枝送上椅子,幫着褚敬齋擺開東西,好奇看着他診脈。
醫生診脈大多是一本正經,獨褚先生是眉頭緊皺,郭夫人因此目不轉睛看着,蘭枝也歪酸了脖子。
總算,先生有一句話出來:“少夫人先天底子好,但是還要補些滋補的藥,方便以後”話到這裏,褚敬齋舌頭打了一個彎,頓一頓,對郭夫人笑得別有含意:“夫人您是明白的。”
郭夫人失笑,這位先生誤會錯意思。但是她很喜歡,自郭樸病好,她總算又這樣真正喜歡了,起來喊褚敬齋:“家裏滋補藥材都有,你隨我來看一看,”
見褚敬齋還呆站着,郭夫人手上帕子給他搖一搖:“先生,你不能光給鳳鸞補,也要給樸哥補一補,你說是不是?”
這兩個人一前一後去了,帶着郭夫人的幾個丫頭。房中主僕五個人全面面相覷,就是郭家的丫頭也不懂,眸子裏傻乎乎要問鳳鸞:“先生說以後怎麼樣?”
鳳鸞嘟嘴:“他說話我從來聽不懂。”就這樣丟下,鳳鸞讓蘭枝去看郭樸還有沒有客人。蘭枝去過說有,鳳鸞只得安心房中坐着。
只坐了一會兒,見廚房上的人送來熱氣騰騰的雞湯:“夫人說,少夫人要點補。”鳳鸞紅着臉讓人收下,禮貌地問一句:“祖父、父親和母親那裏可有沒有?”
“老爺是纔回來,這湯是預備老爺用的,先送給客人,又送給老爺,老爺說少夫人受驚,先給少夫人送來。”廚房上的人眉開眼笑添加一句:“少夫人,您這是可是頭一份了。”
郭家的人非常在乎郭樸這個兒子,在乎郭樸這個孫子,這一點鳳鸞嫁過來數月十分明白。撥動小調羹,旁邊桂枝喜滋滋佈菜:“我就說,咱們的好一定有人知道。”蘭枝不忿:“怎麼不是汪家的!”
見鳳鸞投來嗔怪,蘭枝往外面看:“我今天還沒有見忠伯。”取一件薄衣在手裏出去。
雞湯上一圈一圈的晃着,鳳鸞悄聲和桂枝商議:“曹氏少夫人關在哪裏,可憐她”不管怎麼讓自己定心,鳳鸞都覺得曹氏沒有錯。可她還是錯了,錯在哪裏?鳳鸞幽怨地對着雞湯看,怎麼還是認爲曹氏無罪。
“真是怕死個人,我幸好在房門裏站着,腿軟坐到地上,可這醜沒有丟到外面去讓客人笑。”桂枝把鳳鸞剛纔沒有看到的,一一說給她聽,
居然有對郭樸的敬佩:“姑爺有本事,”對隔壁曹氏的房子努一努嘴兒:“這麼大的官司,也拿得下來。這不,客人帶着兵來的,”
“兵在哪裏,我怎麼沒見到?”鳳鸞心裏爲曹氏又寒一層,她可怎麼辦?桂枝只爲郭樸得意去了,揚眉有得色地再說:“全在院子裏,你居然沒有看到?”
鳳鸞心裏好似無數只小手在抓在搔,還有無數的兵,她心底沉下去,真的要置曹氏於死地?她的心冰涼冰涼,好心腸又泛上來。
蘭枝回來是晚上,水紅色的衣衫不如她面上喜色喜人。燭下垂首沉思的鳳鸞見到這喜色,半天沒有笑容的面上翹了翹嘴角,燭下多了三分喜歡:“又有好事兒。”
周忠很能幹,施七嫂也能幹,鳳鸞正微笑着,蘭枝過來低聲忍不住地道:“可不是,又搶到汪家的一筆生意。這一次忠伯說那鋪子一定是她的,客人是郭家的老客,他說訂郭家一半的貨,再訂咱們一半。少夫人,你不要再憂愁,只管喜歡吧。”
丫頭們用佩服的眼光看着鳳鸞,鳳鸞卻黯然擺一擺手,命蘭枝到身前,低聲交待她:“明天去對忠伯和七嫂說,咱們休息幾天。”
“出了什麼事!”蘭枝捨不得地叫起來,鳳鸞萬般無奈說出來:“我怕公子知道。”白天有那一齣子,不由人不怕他。
別的件件不怕,只有這私下裏開鋪子撬郭家的客人,鳳鸞擔心。
蘭枝權衡輕重,和桂枝對着不服氣地瞪瞪眼,不情願地道:“那好吧,明兒我回去說。”走廊上有笑語聲過來,如春風中黃鶯,又如夏夜的蟲鳴,汪氏還是脆生生嗓音:“母親,您慢着些兒。”
主僕三個人中,有兩個人橫眉要怒目。蘭枝罵一句:“啐,她怎麼還這麼得意!”桂枝也啐道:“就一點兒不可憐人。”
話飛出口不能收回,桂枝尷尬了:“我就想着曹氏少夫人與咱們不錯是不是,她不欺負人,也不”
一語未了,蘭枝也爲曹氏憂愁上來,忽閃着的眼睫對着鳳鸞,爲難地道:“少夫人,您可以求個情不?”
“打她一頓讓她走吧。”桂枝見有人求情,也跟着走上來說:“我們屯裏也有這件的事,都是打一頓再過日子,”話越來越低:“人家窮唄,打死了還要再娶一個,公子不一樣”
暖風習習不住吹來,鳳鸞面上薄有微汗,好看的紅脣上全是苦笑。見丫頭們對自己期望,她難過的道:“這是規矩,是要沉豬籠的。”
最後一個字艱難地吐出,蘭枝和桂枝倒吸一口涼氣:“天吶!就這麼活生生殺了人!少夫人,”她們同爲女子,在別人的生死關頭寄以同情。
外面又有汪氏的笑聲出來,離玉珠濺盤不遠:“小戲子來了,快搭起戲臺,請客人們入席,本家的親戚們,快請來。”
蘭枝和桂枝都憤怒了:“她怎麼就這麼喜歡!”鳳鸞眼角邊,悄悄的流下一滴淚水。她本來就是小門小戶裏出來的,見到的人就和桂枝說的,老婆偷人也不敢打死,打死了娶不起第二個。
節婦牌坊城裏就有也天天看,可是鳳鸞還年青,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素來就是這樣。
想一回,是郭樸生氣的面容;氣到了他傷了身子;再想一回,是笑語嫣然的曹氏面白浮腫地死去,鳳鸞痛苦地說了一聲:“怎麼會這樣!”
這房裏的主僕三人,沒有如汪氏認爲少一個人的喜歡,而全在惋惜曹氏即將沒有的生命。
戲臺鑼鼓聲敲起來,長平過來敲門:“公子請少夫人去。”鳳鸞拭一拭眼角,怕郭樸見到自己流淚會氣上添氣。
廊下一排紅燈籠全掌起,和夜空中的星星相輝映。長平手中挑着一盞繡球燈,走上幾步,鳳鸞問他:“你也覺得曹氏應該死?”
出其不意的話沒有嚇到長平,他微欠身子往前走,只回一句話:“雪梅被送到獄裏審問,已經去了三個時辰。”
“啊?!”鳳鸞腳下一滑,幸好有丫頭在纔沒有摔倒。長平停下腳步,還是沒有回頭看鳳鸞,只再說一句:“有些話不說的好。”
鳳鸞定定心神,來到郭樸房外。門簾那裏,裏面透出溫暖的燭光,郭樸帶着喜歡喊她:“鳳鸞快來。”
只這一句,鳳鸞所有的心思全拋開,由不得地往裏奔去,到牀前見到郭樸消瘦的面龐,鳳鸞鼻子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你怎麼了,快過來讓我看看,”大半天全由滕爲洵陪着,說京中的事情,也盡吐自己心中的苦澀。郭樸痛快之餘,不時會想起鳳鸞。
對着鳳鸞無端的淚水,郭樸只能亂猜,打迭起一腔柔情道:“怪我沒有陪你,是不是,滕兄從京中遠來”
“不是,”鳳鸞用手背抹乾淚水,把帕子倒用來擦手背,還是說出來:“真的不能留她一條命?”
郭樸沒有驟然生氣,也沒有沉下臉,而是審視着鳳鸞,慢慢問道:“你認爲她沒有錯?”
鳳鸞深吸一口氣,問自己還是覺得不能接受曹氏去死,燭光籠罩下她在牀沿兒上坐下:“她只是喜歡上別人,人家早就喜歡上。”
“那就不要嫁過來!”郭樸不客氣地道。鳳鸞爲難地看着他:“她是家人答應的是不是,就像我,家裏人”
郭樸接上這低下去的話:“你鳳鸞家裏不答應,你也嫁了不是?”鳳鸞點一點頭,郭樸嘴角露出一抹子狡猾的笑容:“那她不如你,傷了一個人的心,又來傷我的體面。”
面對鳳鸞,郭樸認爲自己理當解釋一下:“她沒有傷我的心,她偷上十個八個漢子,我也不會難過,她傷的,是我的臉面!”
病人的臉面,往往比別人更看重和在乎!
鳳鸞迷乎了,她不想看曹氏去死,又在道理上說不過郭樸。耳邊郭樸輕輕地問她:“鳳鸞,要是你心裏有別人,才真的傷我的心。”
“我不會,”鳳鸞急急辯白,遇上郭樸滿含笑意的眼眸,面上一熱低下頭弄手中的帕子。郭樸不說話,只看着鳳鸞折帕子。
嬌黃色繡出水紅萏的帕子,先折成四方的,再揉成卷兒玩着,再打開鳳鸞無意中抬頭,對郭樸嫣然一笑,心中了悟他現在是喜歡的,抓住這機會再爲曹氏說一次情:“放她走吧,讓她走得遠遠的,我聽到她的那個人在很遠的地方,”
郭樸沒有生氣,淡淡告訴鳳鸞:“流放去苦寒之地做苦役,這一輩子回不來。”鳳鸞嚇了一跳,手中帕子掉落地上:“爲什麼回不來?”
“不告訴你,”郭樸賣個關子逗鳳鸞,把鳳鸞的關切全引出來。人往前欠着身子,面上流露出對郭樸的不信任:“是你,做了什麼。”
郭樸又好氣又好笑:“我沒有那閒功夫。”鳳鸞緊追不放,一瞬間想出許多猜想,眸子也有神採,人也靈活許多:“公子以前在什麼地方當兵?聽說很苦。”
“你這些話又是在家裏聽說的?”郭樸無奈,從鳳鸞嘴裏可以聽到以前嚼自己的舌頭。鳳鸞變得振振有詞,郭樸和她都沒有發現,鳳鸞很有理地道:“街上聽說的。”
郭樸當頭給她一句:“你少上街,”再甩出來一句:“不像話!”鳳鸞眉開眼笑:“那時候我七歲,我”
“別提你的糖人兒,”郭樸截斷她的話,鳳鸞笑嘻嘻,自己笑得難爲情,想掩一下口手邊一空,又找不到帕子。
低頭見落在裙邊,伏身撿起來抖開卷兒,掩住半張面龐,只露出半張面龐笑:“人家不喜歡他,一點兒也不喜歡,全是你說的。”
這嬌態迎人,光潔的額頭在燭光下放着微光,帕子上兩隻眼睛笑得彎彎如月亮,郭樸心癢難熬:“那你喜歡誰?”
這個當口兒上,鳳鸞偏偏調皮起來,黑又閃的眼睫往帳頂上瞅着:“人家不告訴你。”郭樸嘆氣:“噯噯噯,”
汪氏一陣風地進來:“才做好的喫的,我自己送過來。”站在房門口兒,才發現自己進不得退不得。
進去,好似自己打攪了裏面人;退出去,好似自己不願意。這兩個人明明一個睡着一個坐着離得有二尺左右,卻給人十足融洽的感覺。
郭樸命鳳鸞去接:“讓你姐姐還出去陪客人。”鳳鸞巴不得不回答他的話,接過汪氏的盤子,給她一個燦爛的笑臉兒:“請去看戲。”
汪氏很想回一句伶俐的,卻只能乾巴巴地道:“啊,好。”放下門簾心中不服,裝着整衣袖原地站着,聽裏面有細語說話聲,郭樸在道:“你還不肯說?”
歡快的是鳳鸞的聲音:“人家不肯說。”汪氏聽不下去出來,在夜風中行走幾步,才明白自己聽不下去的原因。
那聲音歡快的,光聽到就可以想像到主人說話的姿態,肯定是搖着頭晃着腦袋翹着小鼻子。汪氏嗤之以鼻:“她還真玩得出來。”
紅色跳動的燭光下只餘下兩個人,郭樸是帶着深思,不時看鳳鸞一眼;鳳鸞是若有所思,不時看郭樸一眼。
兩個人的眼光飛到一處時,雖然沒有火花,卻有郭樸白過來的一眼,鳳鸞就吐吐自己的舌頭,誰也沒有再說話,只在燭下想着心事到入睡。
郭家的祠堂就在城裏,郭老爺子是長房,當初是依着祠堂蓋的房子,這祠堂就在郭府旁邊不遠,也可以說是成郭府的一部分。
爲着公平,祠堂是由每個房頭出來一個長者商議事情。今天爲着曹氏,郭家十二房的長者全部要到齊。
滕爲洵坐在客位打量郭家宗祠,不是太大,和所有的祠堂一樣透着威嚴。因爲不常開,又是青磚灰瓦所蓋,雖然有雕花雲紋如意頭,陳舊感非常濃重。
他想自己老家的祠堂,小的時候常去玩耍,騎在鼓石上蹦半天。家裏的祠堂應該翻一翻新了,滕爲洵這樣想着。
往郭樸家裏走一回,是尊大帥府上的意思。傷病的將軍不少,爲什麼只對郭樸這樣重視?滕爲洵沒有過問,郭樸是廖大帥的弟子,又是弟弟思明的好友。
思明沒能參加郭樸的婚宴,後來寄給哥哥的家信中,把遺憾心情表露無遺。滕爲洵微微一笑,郭家的少夫人自己全看到,回去可以在信中對弟弟說一說,解他擔心和遺憾。
正在看院中唯一的色彩,開着鬧哄哄的兩株桃杏樹。外面有不小的動靜出來:“九叔公,快請快請。”
陪着滕爲洵的郭有銀露出笑容,介紹道:“長輩們來了。”有些長輩在郭有銀面前,還是長輩。腳步聲亂雜,郭老爺子陪着十幾個人過來。
這十幾個人中有長者,有他們的子侄。郭夫人走在其後,手裏攙着兩個孩子,旁邊陪着老態龍鍾的女眷。
滕爲洵筆直着身子,打量郭家這一堆鬍子飄白的老頭,郭老爺子介紹:“這是京裏的滕將軍,他來看樸哥。”
“我也爲這官司而來,男女姦情有傷風化,一定要好好處置,我回京也有交待。”滕爲洵認真的回答,郭老爺子和郭有銀心花怒放。
他們都知道這一位是來撐腰,是怕曹家有什麼說法的。不過滕爲洵不能等到曹家人來,他建議先開宗祠先把曹氏的罪名定下。
郭夫人正在把左手邊的小孩子往椅子上抱:“十三叔,你坐穩了。”滕爲洵忍不住一笑,他笑的是郭樸的十三叔公比自己家裏的十三叔公還要大一歲。
十三叔公奶聲奶聲地回答:“我坐穩了。”再看眼珠子溜溜地瞥滕爲洵,毫不客氣地道:“這個人,怎麼不來見我?”
十三叔公雖然年紀小,已經見慣親戚們間的恭維。
滕爲洵又忍俊不禁,靴聲中大步過來:“你好!明威將軍滕爲洵。”十三叔公手指含在嘴裏喫,女眷中衝出一個青衣藍裙的婦人,揚手罵道:“不好好坐着又要討打!”
“啊呀不好,”十三叔公從椅子上一跳而下,拔動小腿就跑。大家鬨笑中勸好十三叔公的母親,再把十三叔公找回來坐好。
馬氏站在天井的人中,對這一切不無羨慕。樸哥爲什麼要唸書,爲什麼要有十年寒窗苦,在她來看就爲現在這種光彩。
以樸哥的身子娶三個妻子,親戚們眼紅的人早就背後說過會有不妥的人。曹氏的事情出來,沒有一個人奇怪。可樸哥還是從京裏請來將軍,在馬氏來看是大房從京裏請來,她不相信滕爲洵是自己要來。
當官,就有這麼好?馬氏悠悠地想着。直到有人清道:“讓讓,那個女人來了。”曹氏被押上來。
甬道是青灰色磚頭鋪成,把曹氏的蒼白襯得更沒有血色。看不出來她是不是捱了打,不過髮絲亂着拖在地上,人也軟弱無力,是餓了一天又一夜。
“曹氏婦人,不守貞節,勾搭姦夫,狀告親夫。”這些話開始宣判時,人堆裏的桂枝撤出來,匆匆往上房來。
鳳鸞正在窗口看花,有一句沒有一句地和郭樸說話:“這杏花有好些,”郭樸從銅鏡中也看不到,是嘴角噙着笑意只陪說話:“那你去摘,搬上你的梯子。”
“多好蜂子,”鳳鸞這樣說着,見杏花下桂枝的身影,道:“我出去走一走,撿兩朵落花。”郭樸漫不經心:“去吧。”
杏花下桂枝對鳳鸞附耳道:“那個將軍坐陣,定了曹氏少夫人的罪名,只等她父母一到,就要沉塘。”
“關在哪裏?”鳳鸞眸子一閃問桂枝,見蘭枝腳步紛飛也回來,急急道:“問清楚了,沒有打她,一直餓着,關在祠堂裏。”
鳳鸞再忽閃幾下眼睫,眸子中有杏花倒影也有疑問:“祠堂有幾個人看着?”蘭枝這個也打聽得清楚:“平時只有一個老頭子看門,爲看着曹氏少夫人,增了兩個男人。”
“你們再去聽一聽,再去見忠伯,勸他不要急,生意這幾天歇一歇,等這事過去,還會有的。”鳳鸞把一件事情一件事情交待清楚,杏花樹下去撿花。
總是心情苦悶,又嫌落花不好。索性抱着細小的杏花樹搖上幾搖,落下滿天花雨嫣然。臨安看到來回郭樸,笑嘻嘻道:“少夫人在搖杏花樹。”
“這個淘氣丫頭。”郭樸只這樣一曬。鼻中聞到杏花甜香,是鳳鸞抱着一小捧杏花回來,興高采烈地:“你看,我有這些。”
如絲的眸子中微有迷離,亂髮飄着,旁邊還帶着杏花瓣。郭樸哈地一聲笑,誇道:“我的鳳鸞是花神。”
“呀,這話也能亂講。”鳳鸞就地丟下花瓣,雙手合十對着空中一通禱告。見郭樸喫喫笑,一本正經過來告訴他:“你不要笑,母親說神佛是衝撞不得的。”
這一絲不苟的神態,郭樸只能莞爾:“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鳳鸞垂一下頭,郭樸忽然發現鳳鸞心中有事的時候,她就會先垂下頭再說,郭樸柔聲道:“你要什麼?”
鳳鸞在牀沿兒上坐下,小聲道:“我想去看看她。”郭樸問道:“誰?”鳳鸞鼓起勇氣與郭樸對視,心中怦怦直跳做好郭樸發脾氣的準備:“曹氏姐姐要你讓她去死,我想去看看她。”
原來又是這件事,郭樸沉默了。鳳鸞希冀地看着他,過一會兒,可憐兮兮地看着他,再停上一刻鐘,變成眼巴巴。
不知道爲什麼,郭樸不忍看鳳鸞這眼神,哄勸道:“不必看了,我要你陪着我。”鳳鸞結結巴巴:“母親說,人死了要去看最後一面。”她低下頭掩飾自己幾分,再低聲卻堅持地道:“要去看。”
等着沒了下文,郭樸閉目若睡着。牀前腳步聲輕輕走開,有一聲鳳鸞的輕聲嘀咕,很是不滿:“一到不答應就裝睡不理人。”
差一點兒笑出來的郭樸竭力忍着,裝自己睡着了。
到下午滕爲洵來辭行,郭老爺子和郭有銀親自送他去十里長亭。郭夫人送到大門上回來見兒子,好笑道:“鳳鸞一定要去看曹氏。”
“鳳鸞呢?”郭樸眼睛只找着鳳鸞。臨安過來回話:“公子纔剛讓她去看花。”郭樸這纔想起來,是滕爲洵到房中來說回京的話,自己讓鳳鸞園子裏玩去。
臨安還在旁邊躬身:“要喊嗎?”郭樸想一想:“去看看玩得喜不喜歡,要喜歡讓她自在地玩吧。”
無意中看到母親郭夫人的笑容,郭樸不好意思地隨着笑:“鳳鸞還小。”其實他是想解釋不能不盯着,只說出來一句,在母親的笑容下,第二句怎麼也出不了口,只能再一笑。
“不然,讓鳳鸞去送送,”郭夫人想了這個主意,嘴角邊冷笑出來:“也給曹家的人看看,我們家的人不是對她不好。”
郭樸打住母親的話:“這不是冤案,也不是值得送的事。此等醜事,哼!”郭夫人馬上就明白,點頭道:“你說得很是。”
臨安從外面急步回來:“少夫人不在園子裏。”郭樸無奈:“去祠堂裏找找。”
鳳鸞在祠堂門口,正和看守祠堂的人交涉,她理直氣壯:“回過公子要來看的。”回過是不假,只是他不答應。
看守的人對周氏鳳鸞只聞名沒見過,鳳鸞房門都很少出。但是人人知道她,是郭樸離都不能離的一個人。
要是能離得開,怎麼天天留在房中。
再加上蘭枝肯定地道:“公子知道的。”桂枝也很鎮定:“夫人也知道。”看守的人讓開,打開門道:“這裏髒,您不要久呆。”
房門開處透着陰冷出來,鳳鸞無端打一個寒噤,下意識用自己的香帕掩住鼻口。走上一步放下帕子,眸子四處尋找着曹氏。
等到見到,鳳鸞嚇了一跳。牆角中一抹蒼白,猛一看好似看花了眼,再一看觸目驚心,是一個人。
曹氏軟軟癱在那裏,渾身上下像沒有骨頭。淚水一下子湧出鳳鸞的眼睛,她過去拉起曹氏的手:“是我,鳳鸞。”
在她身後蘭枝和桂枝裝着左右看,不經意把鳳鸞身子擋住。看門的人見跟兩個丫頭,只在心裏想嫁給一個病人過得不錯,也不敢多看少夫人。
呻吟一聲從曹氏嘴裏發出,鳳鸞從懷中迅速取出一包子點心,塞一塊給曹氏。曹氏閉着眼睛喫到食物,狼吞虎嚥喫完,又有一個果子遞給她脣邊。
鳳鸞覺得心都揪疼了,曹氏的嘴脣乾裂都出了血絲。她對着果子“卡嚓”一口,驚得鳳鸞心怦怦跳,悄聲急切道:“有人聽到,你慢着些兒。”
曹氏話都顧不上說,只放慢喫的速度。兩塊點心和半個果子下肚,她才慢慢睜開眼睛,眼睛裏先有淚水,嚅動着嘴脣:“鳳鸞。”
又是一塊點心送到她嘴上,鳳鸞柔和堅守地道:“再喫。”曹氏感激涕零,把這一塊點心也喫下去。
鳳鸞再喂她,曹氏不肯喫。食物和果子中的水讓她漸漸醒神,她避開送到脣邊的果子,匆忙開口,聲音很低也聽出來無限的絕望,這絕望中又有無限求生意志:“我喜歡他,我不能沒有他!”
“他被髮配報苦役了。”鳳鸞雖然不忍心說,曹氏的絕望聲音讓她明白這時候不能再耽擱話。曹氏想要大慟又強忍住,拼命來求鳳鸞:“幫幫我,我可以死,我要見到他再死。”她悽然,且不認爲鳳鸞可以改變郭家人的心思,但她求鳳鸞:“幫我一把,留我活着,只要見到他我就可以去死。”
只是短短幾句話,話中的絕然,話中的真情不渝,可以死,要同那個人死在一處!鳳鸞被打動,狠狠地揪住她的心。
“我”只說一個字,蘭枝和桂枝一聲驚呼:“少夫人,”臨安無聲無息出現在門口,看不到他的面目,他在躬身:“公子請少夫人回去。”
鳳鸞這一瞬間,才明白人的心思可以轉得這麼快。她三把兩把收拾好喫的,想給曹氏留下,又猶豫了,曹氏被捆着,留下喫的她也喫不到。
把點心收拾好,鳳鸞從容不迫地起身,回身,對躬身的臨安平靜地道:“好,我再和她說兩句話。”
臨安不容反駁地道:“請回!”鳳鸞只來得及和曹氏看一眼,就只能回去。
回到房中不等郭樸說,鳳鸞在牀前跪下。郭樸冷冷道:“不用跪,起來吧。”沒有回話。再一看鳳鸞還跪着,郭樸初時有些惱怒上頭,再一想沒了脾氣,鳳鸞不是一直就這樣孩子氣。
他把鳳鸞定位成孩子氣,就不願意再和她生氣,郭樸雖然病臥在牀動彈不得,遇到祖父疼愛,父母疼愛,知已也關切,他不是個心中狹窄沒有陽光的人。
“去玩的筆墨,我不生你的氣,就是你一步也不許再出去。”郭樸用平時的語氣說過,再喊臨安進來:“不許少夫人出這房門一步。”
反正房後有淨桶,要什麼有人送。
臨安答應着出去,郭樸瞄瞄鳳鸞還跪着不起來。郭樸不理她,他在被鳳鸞可能跳井跳河嚇過一回後,但有和鳳鸞說不到一處去的時候,郭樸就裝睡。
今天他睡不着了,沒過一盞茶,見鳳鸞固執地還跪着,兩隻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過來。
郭樸覺得自己不生氣,不過不介意和鳳鸞鬥一回。他對着銅鏡也不眨眼睛地看着,看誰先眨眼睛。
黑閃的眼睫動了一下,鳳鸞沒忍住,先眨了一下。她嘻嘻一笑,再不錯眼睛地看過來。郭樸無奈:“你要說什麼,要我饒了她,你想也不要想!”
再恨恨加上一句:“找打呢。”
鳳鸞就跪着,不回他話,就跪着努力練習不眨眼睛。越是不想眨,越是黑睫閃動眨得厲害。郭樸忍不住笑,笑罵:“該,讓你眨個夠!”
“公子,”鳳鸞拖長了音軟軟的喊他,郭樸眯着眼睛聽得很愜意:“再喊一聲,”鳳鸞正要再喊,郭樸阻止道:“喊我一聲好哥哥。”
鳳鸞眨眨眼睛:“喊過就會聽我說話。”郭樸反問:“我幾時不聽?”鳳鸞面上現出懊悔,改正自己的話:“是答應我的話。”
郭樸決然道:“你休想!”房中寂靜一會兒,郭樸也改了口:“看你說什麼,有的答應有的不答應!”
兩個人對峙上,郭樸掃一掃鳳鸞的跪姿,先心疼她:“跪了有一會了,有話起來再說。”鳳鸞固執地跪着,就是不起來。
郭樸再次裝睡着。
又不到一盞茶,他要發脾氣:“再這樣,我就來火了。”鳳鸞不敢直面他的火氣,垂頭道:“你是我丈夫。”
“你還知道!”郭樸還是煩心鳳鸞跪着:“起來!”他真的生氣了。鳳鸞今天是犟到底,微嘟了嘴對郭樸對上。
郭樸心煩意亂,他不知道自己爲鳳鸞不聽話煩惱,還是爲曹氏的事煩惱,他氣得有些喘粗氣。鳳鸞有些害怕,她不肯起來,就膝行着過來,郭樸大怒:“起來!你不會走路!”
鳳鸞停下,坐在小腿上嘟着嘴,正要說話,郭樸大喝一聲:“說,有什麼都說出來!”他獰笑:“讓我聽到那個賤人還有什麼說的!”
“不是她的話,是我想說的。”鳳鸞極認真,眸子裏全是認真和鄭重:“你是我丈夫,在我家困難的時候幫了我,我不能聽別人說你不好。”
郭樸聽不進去,反問:“誰敢?”有怒氣的他遇到鳳鸞清澈的眸子,自己長吁一口氣,把氣消下去三分。
“別人不敢說你,我也不敢說你,”鳳鸞說到這裏,郭樸啼笑皆非:“你正在說。”鳳鸞微嗔:“人家在說話,還沒有說完。”
郭樸再斜一眼跪着的她,壞壞地道:“鳳鸞,你慢慢地說,我細細地聽。”鳳鸞發覺他的含意,噘起嘴道:“我要起來了。”
“跪着吧,跪着更好看。”郭樸調笑着,眼瞅着鳳鸞身子站起一半,“哎喲”,腿一軟險些摔倒。
再看郭樸是陰沉着臉,剛纔讓你起不起!
鳳鸞小心坐在地上,自己揉着痠麻的膝蓋,又對郭樸小心看幾眼。郭樸沒好氣,心想她又要說什麼。
心思纔想到這裏,見鳳鸞站起來,身子不搖不抖地走到幾旁,取了一枚果子回來,郭樸好氣變成好笑,又要罵她:“以後再亂跑,再不會找你回來,讓你在沒喫沒喝的地方呆到餓,自己就回來。”
鳳鸞嘻嘻坐到牀沿兒上去,又有一把小勺子弄一點果肉給郭樸喫,邊喫邊道:“你是我的丈夫,我盼着別人說你好,我知道你生氣,可是曹氏姐姐,”郭樸眼神一凜,鳳鸞裝看不到,接下去道:“她原先就有人,是父母逼着嫁過來。公子說她爲什麼不在家裏鬧,”鳳鸞想上一想:“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還能說什麼?”郭樸忍俊不禁,鳳鸞很誠懇地道:“可是我想,要是她能在家裏做什麼,她肯定會做。她沒有做,或許是沒做成!”
鳳鸞輕柔的話語勸郭樸:“公子在我心裏是最好的人,可曹氏姐姐現在,一定很怕你。”郭樸聽得笑眯眯時,鳳鸞決然地道:“放了她吧,免得她的父母見不到她,她是一條命,怎麼能眼睜睜看着她去死。”
郭樸有一時沒有說話,要問他自己有沒有青春年少,爲見過的某位姑孃的一次印象偶然動過心,他也有過。
要問古代設立封建制度的人,他有沒有過亂心思?他也有過。
這話是鳳鸞說出來的,郭樸聽在耳朵裏與衆不同。別人勸他,他肯定不答應。鳳鸞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一直她就心地善良,郭樸淡淡的微笑着,表面上看似不在心上,其實心也軟了。
他一定要殺曹氏嗎?不是一定要殺。大理寺告狀很了不起?有盧大人在很了不起嗎?郭家在成親以前,條款上寫得明明白白。
做生意的大家,不會把婚契上諸般條約寫錯。
雖然想得通,郭樸還梗在告狀大理寺這件事上,心裏深恨的,是前準嶽父盧大人。
“那個人發配了,聽說發配的人這一輩子難做人,公子,爲你祈福,少殺人吧。”鳳鸞語重心長的又一句話,讓郭樸不舒服。
他的心如在烙鐵上,殺人還是放了?他不是上年紀的封建衛道士,商人家庭裏一板一眼的不多。
牀前是鳳鸞殷殷切切的眼光,心中是殺不殺人的反覆思量。郭樸把鳳鸞打發走:“別對着我看,玩你的去,出去看你的花,小心蜂子蜇到你,去吧。”
“可是,你才說不讓我出門,”鳳鸞端詳着郭樸的面容,郭樸翻翻眼睛:“現在我讓你出去。”鳳鸞拿不準他的心思,忐忑不安地出來。
郭樸在房中想了又想,直到腦袋疼。晚飯過郭夫人來閒話幾句,提到鳳記:“最近沒有見到出來。”
鳳鸞心中一跳,聽郭樸道:“頭都不敢露的人,能成什麼事。”又問鳳鸞:“都說原來是你家的鋪子?”
“怎麼會,忠伯不做事,只閒在家裏,無事來和母親說話,那鋪子現在是租還是賣,母親也不知道,可能是父親經手。”鳳鸞推個一乾二淨,大家沒有過多懷疑。鳳鸞其人,不是天天在家裏。
郭夫人離去,是快要睡的時辰。郭樸喊鳳鸞到身前,幽黑的眸子深不可見底,刻意用輕描淡寫的聲音道:“我不想要她的賤命,不過你告訴她,讓她滾得遠些。”
愣了一下,鳳鸞才明白過來,喜歡的先蹦幾下:“公子真好,”郭樸板起臉:“站好`!”一件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鳳鸞太喜歡,過來伏下身子,在郭樸脣上就親了一口。
觸到嘴脣上的溫熱就退後,鳳鸞怔忡着,自己親了他?她傻乎乎的笑一笑。再看郭樸也笑得傻乎乎,呻吟一聲耍賴似地道:“沒親到。”
少女溫軟柔細的紅脣,比上好的美酒還要香滑,郭樸沒有親夠。他索性正式耍賴:“正正規規再親一下,不然不放!”
燭光下的影子先不動,再慢慢拉長,鳳鸞悄步屏住呼吸挨近,瞅準郭樸的嘴脣所在位置,慢慢伏下身子。
牆上的燭影子中,人影兒慢慢落下。房中忽然有郭樸的呻吟聲:“你碰痛了我。”鳳鸞紅着臉睜開眼,見郭樸笑意盎然的眼睛正在眼前。
他的鼻子在眼前,他的眼睛在眼前,他的嘴脣哪裏去了。。
在鳳鸞的紅脣之下。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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