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小帽的家人看劉大腳的神情,就是典型城裏人看鄉下人的鄙視神情,很不屑,很嫌棄,覺得對方很傻帽。
劉大腳道:“這位小哥貴姓?”
“姓李。”
“李小哥,你看你是不是先通報一聲,將軍親筆寫信要夫人和小姐來桐城的,如今她們已經到了,請將軍出來一看便知。”
李小哥斜眼擰眉翻脣,嘲諷道:“你當我們將軍是什麼人,阿貓阿狗都能見着啊!告訴你,我們夫人和小姐正好端端地坐在府裏頭看戲,你以爲隨便帶兩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就能冒充啊!”
他說話太不客氣了,劉大腳雖然是老實人,卻也忍不住有點動氣。
“哪涼快哪待着去吧,將軍府可不是你們能碰瓷兒的地方!”
李小哥拋下一句話,回身就要關門。
劉大腳趕上前一步,一手撐住那門面,擰眉沉聲道:“這位小哥,你總不能就把我們扔在這裏。”
李小哥驚怒道:“你想幹什麼?想闖進來?”
那邊扶搖和宋梨花等了半天,只看見劉大腳跟角門上一個人嘀嘀咕咕,卻始終沒什麼回報,已經失去了耐心,一起走了過來,正好聽見李小哥在咋呼。
扶搖疑惑道:“劉師傅,怎麼回事?”
劉大腳回頭道:“小姐,這人不讓我們進去,說我們是碰瓷兒的騙子。”
扶搖擰起眉,向那李小哥臉上望去。
李小哥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卻沒逃過她的眼睛。
她冷笑一聲,這裏頭一定有鬼。
“你是將軍府的什麼人?”
她上前兩步,正視着李小哥問道。
李小哥只覺她一雙眼睛,雖然只是平淡無奇地望着他,卻清澈透亮,彷彿能透視他的內心,竟生出躲閃的念頭,但旋即想起夫人的吩咐,和那一錠五兩的賞銀,立刻又壯了膽氣。
“我是將軍府的門房,你們是哪裏來的鄉野村婦,竟敢冒充我們將軍府的夫人小姐,小心我告官抓你們一個訛詐罪名!”
扶搖目光一凜道:“好大的狗膽!”
她忽然間厲聲呵斥,李小哥全無心理準備,嚇了一跳。
“你不過是個看門狗,竟敢狐假虎威仗勢欺人!你既然是門房,將軍府有人來訪,只管通報主人,至於我們是騙子還是貴人,輪得到你來管!”扶搖冷笑道,“還說什麼告官,你去告好了,我們行得正坐得直,有蘇將軍的親筆信爲證,是真是假,自有公論。不過到時候,我們的身份得到證實,你這個小小的門房,只怕連看門狗都做不成了。”
她一會兒疾言厲色,一會兒冷笑連連,李小哥的心裏卻翻江倒海起來。
這兩個女人是不是將軍的夫人和小姐,他當然心中有數,如果真的告官,反而站不住理。
然而身爲將軍府的門房,接待過許多大人物,自詡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李小哥竟然很快想到了一個自認爲聰明的主意。
“你既然說有將軍的親筆書信,那就拿出來給我看看,如果是真的,我立馬恭請你們進府。”
李小哥將手往蘇扶搖面前一伸,手掌朝上,五指張開。
扶搖回頭對宋梨花道:“娘,把爹的信拿出來。”
宋梨花從衣襟內襯的口袋裏取出信件,遞給她。
扶搖抖了抖信,往李小哥手上放去。
李小哥眼中露出一絲驚喜,眼看信將要落到手上,等不及五指一捏,卻捏了個空。
在他捏住信封的剎那,扶搖飛快地抽回信紙,另一隻手同時揚起,啪一下,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落在了李小哥的臉上。
“你!你怎麼打人!”
李小哥捂着臉,又驚又怒地瞪着她。
“扶搖……”宋梨花也喫了一驚,忙去拉扶搖的胳膊。
扶搖並不理會母親,只看着李小哥道:“自作聰明,你以爲我看不出你在打什麼壞主意?搶了我信去撕掉,讓我們什麼證據都沒有!”
李小哥被她說中心思,頓時臉色大變。
扶搖嘲諷一笑,道:“你不過是個小小的門房,我也不爲難你,馬上給我滾進去通報,立刻叫你們府裏能主事的人出來見我。”
李小哥臉色變了好幾變,但見這個年輕女子又是冷靜又是兇悍,自己是決計鬥不過她了,最終還是扔下門不管,轉身飛也似地跑去。
宋梨花蹙眉擔憂道:“扶搖,你怎麼跟他吵起來了,這可是你爹的將軍府,咱們往後還要住這兒呢,你卻一來就得罪了人。”
劉大腳忿忿道:“夫人,這小子分明就是狗仗人勢,看我們是外鄉人,故意欺負我們,哪裏有連通報都不通報就說要把我們告官的道理。”
扶搖握住宋梨花的手,道:“娘,你不要以爲這是件小事。咱們千裏迢迢而來,拿着爹的親筆信,他既然是門房,就理該先進府通報,然後根據主人的吩咐再做應對。可是他一開門,也不問我們從哪裏來,也不看我們的書信,更不通報,直接就說我們是騙子,要把我們告官,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宋梨花並不是蠢笨之人,被她這麼一提醒,也覺得那李小哥有點古怪。
“你的意思是……”
扶搖微微眯起眼睛,道:“我看這其中一定有人搞鬼,故意不讓我們母女進府。”
宋梨花蹙眉道:“可明明是你爹親自寫信,要我們來桐城團聚的,他怎麼會又不讓我們進府呢?”
“娘,我並沒有說是爹在搞鬼。你難道忘了三叔說過的話,如今爹做了將軍,這府裏可並不只有他一個男主人。”
宋梨花瞪大眼睛道:“你是說,是其他幾位夫人在故意刁難我們?”
扶搖點頭道:“沒錯,依我猜測,說不定就是府裏的幾個女人,要給我們來個下馬威。要知道你是爹的結髮妻子,論資排輩就是將軍府的大夫人,一來就要壓過她們;而我又是爹的長女,那也就是將軍府的大小姐了。據三叔說,爹的幾位夫人或是出身名門望族或是書香世家,尤其那位林春喬夫人,最是一個精明人物,難道會甘心讓我們兩個來自北方山村的女人騎在她們頭上?”
一番話讓宋梨花陷入了沉思。
“可我不信,你爹會由着她們這樣刁難我們。”她沉聲說道,抬起頭看着扶搖,“你沒見過你爹,不瞭解你爹的脾氣,我卻知道,他絕不是負心薄倖、有新忘舊的人。”
扶搖咬了一下嘴脣,道:“那麼,我猜,爹今天也許並不在府裏。”
似乎是要印證她的話一般,她話音剛落,角門裏便響起來一陣腳步聲,去而復返的李小哥滿頭大汗地出現在門口。
扶搖往他身後一看,並沒有其他人,不由眉頭一蹙,心中又是一聲冷笑。
李小哥擦着汗水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夫人小姐,請夫人小姐趕快進府吧。”
宋梨花頓時喜笑顏開道:“扶搖你看,我早說過,你爹絕不可能刁難我們的。”
她說着就要進門,卻被扶搖一把拉住。
“娘,先等我問完幾句話。”
宋梨花疑惑地看着她,雖然不清楚她爲什麼還有問題,但對女人的信任感戰勝一切,她仍然站住了腳步。
扶搖看着李小哥道:“怎麼,進去通報過,就讓我們進府了?你確定我們不是騙子了?”
李小哥點頭哈腰道:“不敢不敢,小人已經向夫人稟報過了,夫人說,你們二位就是我們將軍府的夫人小姐,府中已經爲你們備下酒水接風洗塵,請夫人小姐趕快進府吧。”
他話裏頭幾個夫人小姐,含義卻並不相同。
扶搖道:“你說話亂七八糟,既然你說我娘是夫人,府裏頭怎麼又有一位夫人?”
李小哥此時也聽出這位大小姐是故意挑刺兒了,一頭大汗也只得恭敬回答道:“是小人沒說清楚,府裏頭的是二夫人,您是大小姐,您的娘自然是大夫人了。”
扶搖挑眉:“哦?你分的這麼清楚,看來那位二夫人都跟你說明白了。”
“是是是,二夫人早就知道大夫人和大小姐遠道而來,不日即將抵達,是小人一時糊塗,沒記住二夫人的吩咐,故而怠慢了大夫人和大小姐,小人該死,請大夫人和大小姐恕罪。”
李小哥極盡可能地放低姿態,心中急切地希望這位大夫人和大小姐趕快進府。二夫人可吩咐了,只要讓她們進府即可,別的什麼也不用管。
宋梨花道:“既然事情都已經說清楚了,一家人也沒什麼好計較的。扶搖,劉師傅,咱們進去吧。”
扶搖卻仍然拉住她的手,輕聲道:“娘,我早告訴過你,你現在不是宋家村的農婦了,而是名正言順的將軍夫人,有些事情不是簡單幾句話就能了結的。”
宋梨花怔了怔,在她看來,李小哥已經非常誠懇地道歉,又請她們進府,還能有什麼問題。但她相信女兒自有道理,這一路上,扶搖冷靜果敢的能力,已經完全在她面前展現,她比起相信自己還要相信女兒。
扶搖冷冷地盯着李小哥,說道:“既然二夫人早就知道我娘和我要來,爲什麼不派人出來迎接?”
李小哥張了張嘴,笨拙道:“這個,小人不就是迎接的麼……”
他話未說完,扶搖一聲冷哼,讓他後半截話都給吞了回去。
“我娘是大夫人,是這個將軍府的女主人,她遠道而來,你一個小小的門房也配代表整個將軍府來迎接她?聽說二夫人出身名門望族,難道連這種小小的禮數都不懂?”
扶搖犀利的語言直指問題核心,李小哥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
“你馬上回去再通報一次,要二夫人大開正門,率領闔府上下,風風光光,迎接我娘進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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