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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小說 -> 恐怖小說 -> 鳳鼓朝凰

章八〇 華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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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衆臣與李晗議定廟號爲仁宗,諡大明聖睿皇帝。

  這樣的說法,叫墨鸞每每憶起李晗那壓抑至極的癲狂時,都冷笑得要流出淚來。

  聖睿皇帝崩逝不久,太皇太後便也薨沒了,就在阿恕週歲將至的時候。

  消息傳來時,墨鸞正看着宮人給阿恕試量週歲禮時的新衣,忽然便痛得眼前一黑,跌撞在屏風上。

  “太後!”

  “太後殿下恕罪!”

  宮人們以爲折衣的銀針刺傷了她,嚇得面如土色,慌忙見,俯身請罪的有之,擁上前來查看的有之。

  她撐着屏風,眼前彷彿有黑霧彌漲彌消,漸緩過來,看着這些連連將她呼作“太後”的宮人,忽然想笑,兩頰痠麻,眼眶溼熱。

  阿婆終於也走了。而她如今,竟也成了太後……

  侍官們詢問何時將太皇太後遺體迎還發喪。

  她怔了半晌,緩緩呼出一口氣,闔目嘆息:“我要親自去迎。”

  她領着新承帝位的小皇帝前往德恩寺。這幽祕的皇家寺院此刻竟彷彿一個密不透風的黑洞,萬籟俱寂,她的阿婆盤膝端坐在禪房蒲團上,手中的象牙念珠仍保持着原本的模樣。

  寺中女尼說道,太皇太後遺願:不舉喪禮,不入皇陵,將屍身火化成灰,從德恩寺的佛塔頂端灑在空中,隨風散去便是了。

  墨鸞呆呆地看着她的外祖母。十年不相見,阿婆彷彿變了太多,卻又分明還是原來那般模樣,叫她哀慟難名。

  她親手替阿婆最後一次梳理頭髮,一下一下慢慢地梳,彷彿害怕梳完了便再不能相見。

  當那張臉在燁燁火光裏融化般逝去時,她終於忍不住悶聲痛哭,隨侍宮人上前來扶她,她執拗地不許人近身,忽然又大聲喊人去拿剪刀,剪下自己一段青絲,投入火中。

  她是一個不孝的女兒,也是一個不孝的外孫女。子欲養而親不待,太多的無法彌補只能終身抱憾,唯有以此減輕些許愧疚,乞求一絲奢侈的心安。

  拋撒骨灰時,她將一捧粉末託在李承掌心,輕聲嘆息:“陛下,這是你的曾祖母。你也送她老人家一程。”

  十二歲的小皇帝認真地看着掌心蒼白的虛無,輕聲的問:“太後,爲什麼我從沒聽說過?”

  她的手猛頓了一下,緩緩將眼望住那個孩子,終於,唯有苦笑:“因爲……你那時候,還太小了。”

  多少年的貪、嗔、癡、恨、愛、惡、欲,清風拂過,總逃不出湮滅,塵歸於塵,土歸於土。

  揚手時,她看着自己的墨黑衣袖,看金紅織繡的鸞紋與青灰色的骨灰一齊在冷風中交疊出詭譎幻像,驀然孤寒。

  彷彿真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她與白弈之間漸漸緩和下來,不再劍拔弩張。她似乎終於能夠坦然以對,那些已發生的、已失去的,然後,禮敬以待那一息尚存的當下,還有將來。她花費了太多的時間去面對與接受,如今她必須走出去。爲了阿恕,她不能再在那些過往中沉湎糾纏。她要讓這個孩子一生無虞,她所聽過、見過、受過的那些苦與痛,一樣也不許他重蹈覆轍,絕不允許!

  白弈也十分平靜,便似兌現他的諾言一般。

  如今他們每日都會見面,她會陪着小皇帝會同內閣五臣聽政、議政,那一道垂落珠簾阻不斷視線的追逐。

  然而,那些激烈與熾熱彷彿已在逝水流光中化作和風,柔柔地吹拂,溫暖又恬淡。兩個人都好像已漸至明澈,學着如何相對、相扶、相持,學着經營這樣一份遊走於癡慕以上的感情,既疏離,又貼心。

  但,仍然有太多雙眼在緊盯着他們。

  似是而非的流言總爲閒人津津樂道,爲有心人記掛心頭。許多細小的碎片粘連一處,便好像一個曖昧的故事,一半迎這陽光,一半溺着黑暗。

  阿恕一天天的長大,不再是個沒長開的小肉團,一天比一天看得出些眉眼形狀。

  越來越有人說,這孩子半點也不似先帝,倒是與鳳陽王頗爲相像,尤其是眼睛裏偶有閃現的神態。

  人言流走,直到一日,墨鸞往聖睿皇帝那些無子妃嬪居住的離宮撫卹探視時,親見聖睿皇帝的王昭媛與幾個才人聚在一處說嘴,說起曾經的靈華殿大火及先帝太後欲賜死淑妃時鳳陽王的兩度闖宮救人,說得有模似樣,她終於陡然暴怒起來。

  “王嬪有幸見過皇兒幾面?甥舅倆或有些許相像又有什麼好稀奇的?我的事幾時輪到你們搬弄是非!”她生平頭一次指着在背後說她好壞之人的鼻子斥罵,毫不掩飾的盛怒燃燒叫人幾乎不敢相信,這真是從前那個彷彿怎樣也無所謂的淑妃。

  先帝的一位昭媛三位才人,她將她們全部褫奪了封號,當場杖斃。

  驚訊爆出,聞者悚然。

  謝夫人來看她與阿恕,連連嘆息,神色緊張:“你從來不爲這等事動氣。何苦……”

  她心中唯有一灘冰冷苦澀。從前她心不虧,故而無畏;如今只是她心裏先生了怯,這才尤其的恨,恨不能一把火將那些折磨她的東西燒個痛快乾淨。

  然而,解釋能如何?威懾又能如何?世間嚴寒冷暖,誰又會顧念着誰?要說的仍舊要說。

  她杖殺了聖睿皇帝的昭媛和才人,御史大夫杜衡便跑去神都酒肆藉着酒瘋故典當衆痛罵秦趙姬與呂不韋。

  這杜阿黑擺明成心,卻又不給人拿住話柄,她也只有沉默,全當從不曾聽見。

  但御史大夫與鳳陽王之間的矛盾已愈漸尖銳,內閣之中,朝堂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阿恕三歲時,皇帝朝議,該如何晉爵。

  白弈當殿提了一個封號——華夏王。

  一語驚天,滿堂譁然。

  冕服採裝曰華,泱泱大國曰夏。有秦以前,四海即稱華夏;有漢以前,中國人即爲華夏人。華夏,便是中土脈源,天朝正宗。華夏王,與天子又還有幾步之遙?

  墨鸞心想他大概是要試探,提出這樣一個駭人聽聞的王爵,如同趙高之指鹿爲馬,看誰要出聲反對。

  第一個站出來說話的,果然便是杜衡。“一朝豈能有二主?這個封號,不妥。”杜御史說話從來腰板挺直,鏗鏘有力,絲毫不留婉轉。

  但華夏王這個封號,她很喜歡。她就要她的阿恕做這個華夏王,王於華夏,任何人也不能欺壓他。

  她在紅玉珠簾之後笑駁:“我以爲,鳳陽王建議甚好。自漢以後,中土人又稱漢人。普天臣妾皆爲漢人,‘漢王’之稱又當如何解?既能有‘漢王’,爲何不能有‘華夏王’?”

  “太後這就是詭辯了!”杜衡氣惱,手中笏板橫揮作響,“太後與鳳陽王兩相勾連,隻手朝綱,執意要扶一個‘華夏王’,究竟是何居心?”

  “‘兩相勾連,隻手朝綱’,杜御史好利的口才!”墨鸞由不得心下泛冷,“若我許杜君繼續說下去,君是否打算將酒肆街頭傳揚的那一番豪言也拿上朝堂來一論?”容紗珠簾,錦繡屏風,她看不太清杜衡此刻神色,卻能看出殿上羣臣的戰兢私議。

  “太後,杜御史酒後戲言,怎麼會當真呢。”白弈聞言眼中閃過出一種似笑非笑的光芒,分明是在與墨鸞說話,卻把眼來回打量着殿上諸臣。

  杜衡卻冷笑一聲,昂首半步不退。“反正也‘戲言’過了,不妨再多‘戲言’幾句。”他將白玉象牙笏在掌心敲打起來,彷彿和歌一般,“太後可知道:漢高祖呂氏一死,諸呂盡誅;漢文帝竇氏目盲,老來喪子,衆叛親離;漢靈帝何氏遭鴆,兄死宦官之手;前車之鑑,需當謹記。”

  他說起漢時三位以太後之尊擅權終至慘劇的女子,無非是想以此爲警戒,敲打當今,但說得也未免太不客氣,當場聞者無不變色。

  不料,墨鸞端坐席上,緩聲冷嘆:“呂氏。竇氏。何氏。多謝杜御史口上留德,還記得陛下乃是先帝嫡長,沒有拿那死於亂兵的晉時醜後賈氏來比我。”她這一番話也回敬的很是不客氣,頓時硝煙暗長。

  那杜衡聞她此言,卻上前一步,在小皇帝李承面前舉笏拜下,高道:“正是!陛下貴爲大明聖睿皇帝嫡長,當早日正我國統!陛下已將及束髮之年,臣以爲,可以還政於君了!”

  此言甫出,猶如驚雷轟頂,炸了個水浪迭起。

  “杜御史,朝堂之上,不可妄言!”尚不待白弈、藺謙、裴遠等人開口,那邊吳王李宏已先擰眉喝斥出聲來。

  李宏是明白人:白弈存心試探,杜衡這牛脾氣便豎着兩支鐵角硬頂上去,但此時兩相對上,卻又有什麼好。

  一時,藺謙、裴遠及幾位說得上話的要臣紛紛來勸,要滅這眼看便燒起來的火。白弈卻不動聲色,儼然靜立旁觀。

  但墨鸞卻忽然站起身來。“好呀,婦寺幹政,禍國殃民,這等罪孽我本也不想背。”她說着竟取將容紗鳳冠摘下。但見珠簾脆搖,倩影一晃,她人已從小皇帝身後的高屏外轉上殿前來,手中託着那攢絲累珠鳳冠,冠下顆顆紅玉珠圓,捶在手臂一側,被玄色袍袖一襯,愈發顯得赤紅如火。她端着鳳冠,竟在小皇帝面前跪道:“陛下,你的母親臨終之時將你託付與我,如今一晃也有五載。我沒有輔佐陛下的德行,就請陛下發還我一個清靜。”

  此時的小皇帝李承雖說也已年有十四,將是束髮男兒,卻不曾處置過這等輔臣與太後相爭的局面,早已沒了主意。生身之恩,撫育之恩,當年母後叫他認淑妃爲母,爾後他繼承先父皇位,拜淑妃爲太後,太後教養他五載,並無虧欠,他若當殿驅逐養母,豈非大不孝的罪孽。“太後快請起來,朕……朕萬萬不敢不敬母親……”他眼見養母在他面前跪下,慌得連忙起身來扶。但墨鸞卻不起身。他無法之下,只得將求援目光投向叔父與幾位輔臣。

  恰在此時,當殿侍人送來軟席,就擺在小皇帝身側。

  這一擺,李承不禁怔了一怔。

  殿中羣臣也不由得大驚。

  這一張擺在皇帝身側的軟席,意味着太後非但不會退回內宮,反而將從此撤去垂簾,與皇帝一同參朝。

  汗水從李承細幼前額滲出來,沿着尚且稚嫩的輪廓滾落。他微微屈身扶着墨鸞,便這麼僵住了。

  這一出竟彷彿是早已備下的,打得衆人措手不及,便是杜衡也在震驚之下,一時失語。

  良久戚寂,只聽小皇帝低頭緩聲請道:“請……請太後坐……”

  話音未落,幾人驚醒,幾人沉嘆。

  “陛下!”杜衡當下大呼,但話還未出口,已被吳王李宏一聲喝斷。

  “你還要幹什麼!”李宏起身怒瞪了他一眼,低聲斥道。

  杜衡再三強忍,眼看着小皇帝將墨鸞扶起坐下,惱恨地跺腳,“總之,華夏王這種封號,杜某實難苟同!陛下若是也覺得這‘華夏王’很妥當的話,臣唯有一頭撞死在這殿柱之上,以死勸諫!”他說着,已擺出一副玉碎之勢,隨時便要向柱上撞去。

  “聖平!”藺謙終於也看不過這人一條路鑽到黑,低聲喝道,“身爲內閣輔臣,當殿威脅陛下,你成何體統!”

  “這怎麼叫威脅!難道藺公覺得‘華夏王’很妥當麼?”杜衡揚眉怒駁,抵死不讓。

  藺謙被這牛脾氣如是嗆了一句,只好無奈罷住。

  就在這節骨眼上,墨鸞卻笑了一下。“將殿上這幾根柱子全都用棉花軟皮厚厚得裹嚴實。”她一面對殿中侍人下令,一面微笑,“杜御史是耿直忠良,不要撞壞了,國家折了棟樑,陛下損了聖明。”

  一言既出,驚者,笑者,無奈者,全是微妙。

  她依然還是個年青女子,烏髮紅顏,端莊貌美,但她坐在那兒,那身玄色華服便彷彿她生來的翎羽,捻金赤紅的鸞紋光澤閃耀,叫人不敢直視。

  杜衡氣得發抖,青紫着臉砸了手中笏板,拂袖大步而去。

  她卻只是平靜地在小皇帝耳畔輕道:“陛下,你該問一問列位臣工,下一件要奏議何事。”

  這個華夏王,她要定了。

  她要的不只是一個華夏王。她要的是緊握掌中的權利,任誰也再不能欺凌他們母子,哪怕千夫所指,萬人唾罵,也絕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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