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翻卷着濃重霧氣遮了天光,一女子身着木槿色衣裙飛奔而來,步搖在空中晃動,成了劃破黑暗天幕的一抹微光。
她將身後的薛懷風擋得嚴實,就像一株破土而出的枝丫,替快凋謝的葉苗擋住肆虐的風暴。
現場一片沉寂。
雨水在地面彙集成小水窪,雨滴噼啪落下,濺開零散水珠。
高子博臉上報復的得意還沒完全消散,被突然出現的女子打斷。
他特意讓家丁將大門重新栓上,他也清楚自己做的並不是能隨便張揚的事。
這女子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當一道暗影落到前方時,薛懷風也有點愕然。
女子的背影與在腦海的某個久遠場景重合,幼時他的母親失去蹤跡,一羣蒙麪人找到他的藏身處,將他從暗無天日的陶穴裏拖了出來。
一個易容成母親模樣的女人也這樣擋在他面前,卻在危機解除後, 抱住他的瞬間朝他背後捅了一刀,並笑眯眯摸着他的臉:“小孩,你長得像你母親,有一張價值連城的臉。”
後來他才知道,是那個女人生生剝下母親的皮,製成了一張與真人無異的臉皮。
漫天的血霧覆蓋在視線前,薛懷風呼吸急促了幾分,幾道血絲湧上眼眸。
“有傘就不知道?”
“這雨是你能淋的嗎,自己什麼身體不知道?”
女子自以爲的小聲嘟囔,卻在薛懷風耳邊炸開,將他從黑色濃霧裏扯了回來。
許弗音對高子博等人放完狠話,也沒忘了薛懷風那一吹就倒的身體。她發現附近還落了一柄油絹傘,原本應該是放在輪車的置物架裏頭的,隨着輪車倒下一同摔了出來。
許弗音撿起它撐開,看薛懷風始終沉默着,不知名的危險氣息還蹭蹭蹭往上冒,與往日溫文爾雅的男人大相徑庭。許弗音並不奇怪,任誰被一羣狂犬病圍攻能心情好,薛懷風沒暴怒都是氣度斐然了。
薛懷風性情溫和但不代表會任人欺辱,他能屢立戰功就說明他該出手的時候不會含糊。這也是讓一羣書粉欣賞的部分,許弗音當然不例外。
許弗音乾脆撈起他在地上被雨打涼的手,將油絹傘強塞到他手裏。
薛懷風像是沒從剛纔的激戰緩過神,任由許弗音動作。
頭頂的雨消失了,一同消失的還有洶湧而來的失序感。
女子碰到他手臂的部分,像被附着上潮溼又粘膩的溫度,令人感到煩躁。
一個主動對殘廢露出善意的人,往往有利可圖,那麼她圖什麼?
許弗音重新站起,再次給薛懷風留下一道背影,她將後背毫無防備地露給身後人。
這是薛懷風第一次用認真的目光凝視這個前後行爲矛盾,又常常不安排理出牌??他名義上的妻子。
被雨幕遮擋,高子博聽不清他們的對話,只看到了他們略顯親密的互動,提高了音量吼了句。
“你是何人?”高子博問完後,又補了一句,“再不讓開,連你一同教訓!”
從打扮來看,必然不是婢女,高子博心裏有點猜想,正是這個猜想更讓他不確定了。
高子博確認京城貴女中沒有此人,眼底劃過一絲輕蔑。他連薛懷風都不放在眼裏,更何況越發落寞的平遙侯府。一旦他的父親榮登大寶,他第一個要踏平的就是這薛家。
高子博一腳踩上了水窪,隨着他的前進,打手們也重新聚集,舉起手中武器朝着許弗音兩人靠近,最近的刀柄倒影出她的身影。
許弗音將微微發顫的手縮進衣袖回裏,寸步不讓地輕嘲:“很明顯不是嗎,此處的女主人。你又是誰,是有什麼理由,讓閣下帶這麼多人擅闖我家?若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不如我們去開封府聊聊?”
她在古代沒有家,有患的地方她就當做家了。
許弗音的反駁絲毫不弱,腳步更是沒有挪動。
她要是退這一步,薛懷風就會如原文那種,在粉碎一個試圖踩他的漢子腳踝後,被其餘又驚又懼的打手們聯合發狂偷襲。到那個時候這羣人已經不是爲了高子博的賞錢,而是被薛懷風的決絕給嚇到。
薛懷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做法驚到了這羣刀口舔血的漢子,他們害怕事後被薛懷風報復,不約而同地下了狠手。
薛懷風沒了輪車的移動加持,戰力銳減。
後來是女主掙脫兩個婢女的鉗制,想阻止高子博,卻因腳下被石頭絆倒,向薛懷風撲過去。她險些被刀砍到時,還是薛懷風替她捱了一刀,那一刀將薛懷風半邊肩膀砍得血肉模糊。
那日,薛懷風的白衣被染了紅,又被雨水沖淡了血色。
女主哭得越發撕心裂肺,哭聲太大,驚動了隔壁的護衛纔有人來蜀塵居查看。
現在葉文嫣被堵着嘴,無法開口,就沒那嚎的一嗓子的事了。
“哈哈哈哈哈,理由,我需要什麼理由,你知道我是誰嗎?”提到開封府,高子博爆發出笑聲。半年前太子離奇死亡後,整個開封府只有權知開封府事事。雖不影響日常事務,但陛下遲遲沒有任命新的開封府尹,令朝堂的氣氛日復一日的緊
張。大郢自開國後,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開封府尹大多是太子或是皇帝比較傾向的皇位人選兼任。
現在的開封府羣龍無首,而下任開封府尹的熱門就是他的父王舜王。
“我姓高,乃舜王世子,你和我提開封府?”高是皇家姓氏。
許弗音平靜地望着他,這對話讓她想起現代某些經典句式。她當然知道他是誰,一個連男配前三都排不上的炮灰,爲女主奉獻全部身心最後落得一地雞毛。
挺慘一男的,但她不同情。
沒得到想要的反應,高子博才重新看向眼前的雨中美人。真是沒想到薛懷風成了落地鳳凰,還能娶到如此有個性的美嬌娘。看她與薛懷風的相處狀態,絲毫沒外頭猜測的夫妻不和、強娶恨嫁的模樣,反而好的很。
高子博眼中不忿更重,咬牙切齒道:“你是許二吧,不是死活不想嫁給薛懷風嗎?”
“障眼法懂不懂?外面的謠傳能隨便信嗎,我說天上有豬在飛你也信?”許弗音指了指天空,高子博以及女主等人還真往天上看了,等被大雨淋了一頭才意識到許弗音在戲要他們。高子博想要親手教訓她,又被許弗音下一句打斷,“我仰慕夫君已
久,只是礙於夫君往日名聲過盛自覺不配,如今我名聲差了與夫君正好搭了不是?”
許弗音忽悠得正起勁,全然沒注意身後男人古怪的視線。
總之原主做的那堆破事能填多少坑就填多少,難道要她一輩子都揹着這條紅杏出牆的罪狀嗎。
一語驚四座。
直接將所有人幹沉默了。
可細究起來,有關許弗音的桃色傳聞確實沒具體姦夫名字,所有人都是道聽途說,被許弗音這麼一掰扯,不合理中又隱隱透着些許合理?
“不可能,絕對可能!”高子博高聲反駁,許弗音說的話太過匪夷所思。他薛懷風何德何能,讓一女子爲他自損名聲。
他怎麼能信薛懷風有這樣的幸運。
就是被堵嘴的葉文嫣也忘了哭泣,盯着前方誇誇其談的許弗音。
許弗音用話術吸引高子博的注意拖延時間,內心焦躁地等待救兵。怎麼還沒來,等高子博反應過來,再讓那羣打手一起上,她和薛懷風都要歇菜。
薛懷風哪還有力氣再大殺四方。
許弗音繼續發動嘴炮攻勢:“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傳聞裏的情郎就是我夫君?"
高子博信不了一點,又說不過許弗音,還沒證據反駁她。
他的情緒被許弗音完全調動起來,再看被她擋得嚴嚴實實的薛懷風,這男人居然還撐着傘慢吞吞地坐在地上看他們對話。剛纔不還以一敵十嗎,那股天下第一的氣勢呢,怎麼轉眼間就弱不禁風了,高子博氣得口不擇言:“薛懷風,你躲在女人身
後,還是不是男人!"
回答他的是薛懷風連續的咳嗽聲。
還道了一聲虛弱的:“夫人……”
許弗音聽得心驚肉跳,蹲下身給他拍背順氣。剛纔他肯定又用內力了,她的眼神不由柔和下來:“聽他鬼叫,你見了風,就別說話了。這羣不要臉的十幾個欺負你一個,還好意思叫器,他們纔不是男人!夫君打累了吧,你就坐着休息,我不會讓
他們碰到你的!”
許弗音要罵就罵一片。
被女子如此劈頭蓋臉的鄙夷,那羣膀大腰圓的打手都猶豫了。
薛懷風身上那股肅殺氣息消散,又恢復了溫潤公子模樣。他掃了一眼在站在最後的大內高手,那人始終在邊緣摸魚,已經沒出手的打算了。
薛懷風用低下的傘遮住目光,低低“嗯”了一聲。
這道應聲,聽在許弗音耳中莫名有種乖巧的味道。
遠處傳來蜀塵居大門被撞擊的聲音,高子博慌了一下。
許弗音渾身都輕鬆下來,救兵總算到了!
事實證明,嘴炮也不是毫無用處的,至少能拖延時間。
在懷疑蜀塵居出事後,許弗音第一時間跑上街,詢問蜀塵居外頭路過的百姓,隨便要了點目擊證詞,然後就告訴小草是舜王世子帶人闖入蜀塵居,讓她去找無靜。
她無法解釋自己爲什麼事先知道來人是誰,要先將自己的行動相對合理化,這個時代對她這種未卜先知的人應該沒什麼包容度。通知無靜,也是擔心小草的分量不夠,說的話可能不會第一時間受到福安堂重視。
果然薛老夫人聽到有人青天白日的就敢闖入蜀塵居,立刻派人去王府找舜王過來。舜王府與平遙侯府同住在內城,隔了一條街,距離並不算很遠。
舜王一聽下人來報,整個人都不好了。
自從太子突然暴/斃以後,他每日都殫精竭慮地與另外兩位皇兄鬥智鬥勇,生怕被他們抓到紕漏跑到御前參他一本。他也不指望高子博能有多出息,但也別盡給他拖後腿啊!
平遙侯府確實日暮西山,但薛家在武將中頗有威望,一門數忠烈,誰能不敬幾分。不然薛懷風被敵軍俘虜大郢又何需遠赴萬里去救回來。哪怕朝野上下滿是懲治薛懷風瀆職的聲音,皇上依舊扛着壓力只對薛家做出象徵性處罰。
是皇上不想罰嗎?
是怕寒了其餘武
啊!連忠烈之家都要趕盡殺絕,往
想到這事若是被另外兩派皇子黨得到消息的後果,舜王更覺得腦瓜疼。他是知道兒子最近迷上一個婢女,也沒放在心上,哪知道一個低賤女子能惹出這些禍事。
舜王當即領着幾個衛兵殺到蜀塵居門口,此時風雨漸收,陽光從雲層中漏了下來。
舜王正好遇到過來的薛老夫人一羣人。
面對這位堪稱薛府定海神針的老夫人,舜王連連告罪,薛老夫人冷着臉,並沒有因爲舜王的態度而有所軟化。
舜王自知理虧,士兵們很快就衝開了院門。
夏季的暴雨總是來的快,去的也快。
大批人馬進了庭院,許弗音看到薛老夫人等人,知道接下去就不用擔心自身安危了,她想扶着薛懷風起來。
薛懷風收起了油絹傘,勸道:“還是我自己起來吧,夫人可能扶不動。”
有外人的時候,薛懷風並不會客客氣氣地稱呼她許姑娘。
“夫君小瞧我?我力氣可大了!”許弗音以爲他是客氣,不由分說地攙扶住他,在兩人靠近的瞬間,她還能聽到薛懷風一聲輕嘆。
就在薛懷風靠過來的剎那,她“啊”了聲差點踉蹌地摔下去,還是薛懷風抓住輪車穩住了兩人的身形。
怎麼會這麼重,他看起來那麼瘦啊!
可能是薛懷風常年坐着,總給人一種病美人的既視感,她以爲哪怕有肌肉也在這些時日裏退化了,看來離退化還要很久。
薛懷風一臉自責:“是我沒站穩,讓夫人受累。”
看薛懷風那有些發白的臉色,想到他剛纔不斷消耗的內力,許弗音哪捨得說他半句:“又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託大了。”
嘶。
我的老腰,是不是閃到了。
許弗音鬱悶地揉着腰,要不是她瞭解薛懷風的爲人,都要懷疑薛懷風是故意壞心眼地將全身重量都壓她身上。
新婚夫婦這邊相處和睦,另一邊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舜王進院後,一眼就看到一地倒下的打手,對薛懷風的戰鬥力又有了新的認識,殘了都比常人強,真是可惜了。他看向許弗音扶起來的薛懷風,那身白衣上還染着不少血跡,也不知道是薛懷風自己的還是那羣打手的。
高子博想上去說幾句討巧的話,他不知道是誰走漏的風聲讓自家父王都趕過來了,心下暗恨,笑臉還沒揚起就被舜王打了個耳光,整個人都被打得偏離。
舜王是下了狠手的:“狗東西!回去收拾你!”
舜王又看向那成爲導火索的年輕女子,還女扮男裝,這是什麼京城新情趣嗎?舜王滿臉掩不住的厭惡,拿走堵住葉文嫣的布條,看清了葉文嫣的長相,滿滿地不可思議,問兒子:“你眼睛瞎了,這都看得上?”
要說那位擋在薛懷風面前的盛裝女子,他還能理解,但眼前的是個什麼玩意兒。
葉文嫣剛纔哭得太厲害,滿臉的涕淚橫流,又被堵了嘴,總有鼻涕泡泡冒出來,乍一看確實不太美觀。
剛纔雨下得太大,再加上許弗音更關注薛懷風,也沒注意到貫穿整本小說的萬人迷女主。一看之下,多少有點失望了,文中描述女主清秀,還真的照着書里長的。古早瑪麗蘇小說常有這種容貌僅僅是清秀的女主,但因爲其與衆不同的作風吸引
一衆男主男配們的目光。
反而是爲了襯托女主的女配們,一個賽一個美,就要襯托男主不爲美色所動。而無論女主最後與誰在一起,這些男主男配,必須個個守身如玉,對女主癡心不改,就離了大譜。
舜王對葉文嫣也是一視同仁,一個耳光甩了過去。
“就是你勾引我兒?”
葉文嫣捂着紅通通的臉頰,痛得她再度落淚。葉文嫣雖然從小就過得窮,但她運氣好,總能碰到貴人幫她,還沒被這樣侮辱過。
她本就看這羣驕奢淫逸的王侯不順眼,被打了個耳光後,還被污衊,發了狂似的掙脫兩個婢女的束縛,朝着舜王就是一腳踹,大聲罵道:“我什麼時候勾引過他,是你兒子非要帶我來這裏,又不是我主動的,你憑什麼打我!我被他綁到這裏是我
願意的嗎,你們父子是不是都聽不懂別人解釋的!”
說到最後,她甚至朝着舜王“呸”了一口唾沫。
周圍所有人都是滿滿的震驚,真是開了眼了,還有這樣不怕死的女子,他們真覺得這個女子就要交代在這裏了。甚至高子博都顫抖地跪下,求父皇對這個女子網開一面。
許弗音聽到動靜抬頭一看,沒想到那裏已經發展到舜王無差別耳光。
哇塞,好精彩!
果然有女主的地方,就有好戲可看。
要不是場合不對,她都想爲女主的勇往無前鼓掌了,這是不停在作死的路上前行。
舜王摸着自己臉頰上的唾液,可能從他出生至今,都沒受到過這樣的羞辱。他出離憤怒,想當場殺了葉文嫣的心都有了,怒喝一聲:“把這賤奴連同這個逆子,一起給本王綁回去!”
舜王讓士兵給葉文嫣兩人都堵上了嘴,他這次連兒子都一同梢上了。
舜王沒忘記今天過來的原因,用手背擦掉臉上的唾沫,與薛老夫人告罪了一聲,表示事後必送上賠禮。
他甩出去的那一掌除了教訓兒子,也是特意做給薛老夫人看的,這是給薛家的交代。
薛老夫人看舜王那通紅的臉色,明顯憋着氣在說話,也不想在這時候去觸黴頭,示意所有薛家家丁讓開,方便舜王攜子離開。那羣打手眼看情況逆轉,通通跟了上去,其中一個出工不出力的打手也混入了人羣裏。
葉文嫣不願走,還試圖朝薛懷風求救,是被舜王的士兵強行拖拽走的。
沒人覺得她回舜王府後還能活着,但許弗音不這麼認爲,男女主是小說世界的核心,擁有超強氣運,沒那麼容易掛掉。
許弗音注意到薛懷風久久凝視着葉文嫣離開的方向。
她福至心靈,眼前的可是深情男二啊。
被女主拖累成如今模樣,還無怨無悔,沉默地守護着。
現在的薛懷風沒什麼求生慾望,所以葉文嫣就不單純是女主,而是她救患的希望啊!
那位大內高手隱匿氣息後,行蹤消失在蜀塵居門口,薛懷風感知後才轉動了輪椅,而他身後的女子時不時望向自己,走兩步嘆三聲。
薛懷風很是莫名,她又怎麼了。
回到正屋後,薛老夫人請來的大夫也過來了,爲薛懷風把脈。
大夫摸着薛懷風若有若無的虛弱脈象,再看薛懷風白裏透青的臉色,面對薛老夫人以及七少夫人殷切的眼神,還是沒再說什麼打擊人的話。
有的話,其實在場的人心中都清楚,何必一次次說出來扎人心。
大夫捋着鬍鬚說薛懷風需要靜養,再輕易動內力恐怕有性命之憂。老夫人聽得直皺眉頭,剛纔那種被人打上門的情況,薛懷風總不能站着捱打。看着薛懷風強撐着精神的模樣,又說不出話,只敲了幾下柺杖發泄。
她不明白,爲什麼老天要這麼對他們薛家。
大夫又說:“七公子的病情晚間可能反覆,需要有人在他身邊隨候。”
薛懷風靠在輪車上,神情極淡:“讓若虛他們候着即可,祖母無需憂心。”
薛老夫人錯開了視線,剛纔她從塵居門口走來,就注意到這座院落的荒涼。她知道這可能是薛懷風刻意爲之,就是爲了在表面與薛家切斷關係,不讓陛下再找理由爲難。
“小廝哪有親人?心,能知道你的需求?”
薛懷風看向薛老夫人,無形的壓迫感讓薛老夫人不再開口。
許弗音發現,薛家看似流放了薛懷風,薛老夫人平日也是不聞不問,但好像並不是小說裏那樣,完全不在意這位薛家曾經的潛龍。
小說基本是圍繞女主進行的,不會過多描寫這些邊緣角色。
“那,我能留下守夜嗎?”許弗音插了一句話。
祖孫倆一時間,都看向了她。
許弗音被看得緊張起來。
她還是重新看向薛懷風,目光清澈,她希望患能答應,但也無法強求。
無需明說,她能感覺到薛懷風有很強的領地意識。在孤鶩苑時他就會選擇將房間一分爲二,甚至連同住一屋都是不願的,更是在新婚當晚就搬走了。對薛懷風來說,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是硬塞給他的新娘。
許弗音一開始許下養崽宏願的時候,怎麼都沒想到,後面光是想要見到薛懷風,都快花光她的腦細胞了。
就在薛老夫人準備代替孫子拒絕時,卻沒想到薛懷風率先做了選擇:“咳咳...這次多虧夫人及時趕來,才讓我脫困,薛某感激不盡,只是我怕若得了熱病,會傳染給夫人。”
許弗音眨了眨眼,她是不是幻聽了,她還沒來得及勾搭,薛懷風居然就答應她搬到蜀塵居了?
再看薛懷風對着她的清淺的一笑,許弗音有點目眩:“哪有那麼容易就染上了,我身體一向很硬朗,那我待會就去孤鶩苑拿點隨身物品?"
薛懷風點了頭,許弗音才正式確定自己成功入住。
她終於走出了養患的第一步,那剩下的九十九步還遠嗎。
薛老夫人望向微笑着的孫子,察覺了一絲不同尋常。
她這孫子這麼笑的時候,往往都沒什麼好事。
薛老夫人與大夫去廊廡下聊完後,有些沉重地回來。
此時薛懷風去內室換溼衣,她將許弗音帶到角落裏,說:“蜀塵居是老侯爺留給老七磨鍊意志的,當年買下這座小院時就定下了規矩,這裏伺候的僕人不能超過十人。老七媳婦,這裏條件不好,你也能看到連個像樣的竈臺都沒有,遠沒有孤鶩苑
逍遙。”
許弗音心中算了算,她是能自力更生的,最多帶上小花小草,另外無靜原就是薛懷風的婢女,時不時也會過來,那不就齊全了。
許弗音:“我知道的。”
薛老夫人深深望着她,半晌,忽然問:“你手臂的傷如何?”
許弗音心下一驚,老夫人是怎麼知道她手臂上有傷的!
薛老夫人見她被懾住,緩聲道:“是老五將那隻柳葉鏢交給我,我發現了上面的一絲血跡,又見你左右手的着力點不同,有所猜測。”
所以只是猜測,然後我自己露餡了?
“祖母,我....”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爲何要半夜與薛睿之見面。
薛老夫人那頭勸了一句薛春之,這頭就給另一個當事人敲了下鍾。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既然嫁給七郎,我相信你懂得如何選。”
“那天晚上,是事出有因??”許弗音打算說清楚,她真的對薛睿之沒任何非分之想,就不能有個人信她嗎。
薛老夫人聽到響動,指了指裏頭快換好衣服的薛懷風,食指放到嘴上,示意許弗音這件事就這麼瞞下去,別讓薛懷風知道。
在七郎成爲燙手山芋,被各方放棄,連侯府都要與他劃分界線的當下,許弗音的存在太特別了。
“需要藥膏可以去祖母那裏拿,老夫人拉過許弗音,拍了拍她的手,“謝謝你今日幫了七郎。”
其實一開始許弗音對薛老夫人的印象並不好,這可是原文裏給假千金塞布條強行壓着拜堂的狠人啊。無論出於什麼原因,繼承假千金身份的她,並不想與老太太走近。
可此時她好像感到了一絲很淺的暖意。
老夫人帶着僕從離開後,薛懷風也換上了乾爽的衣服,潮溼的頭髮被擦得半乾,許弗音提出要回去孤鶩苑拿些物品。
薛懷風點了點頭,道:“我陪夫人去拿吧。”
“不用了,我自己??”等等,這麼千載難逢接近薛懷風的機會,她拒絕做什麼,看薛懷風也沒勉強的樣子,她又臨時改了口,“那就請夫君隨我一起?"
大雨過後,溼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零星光班,許弗音推着薛懷風走出來,身後跟着小花、小草。
蜀塵居很安靜,彷彿只有輪椅推動的咕嚕聲。
空氣中泛着潮溼的泥土腥味,許弗音觀察着荒涼的蜀塵居,腦海裏不斷計劃着改造方案。
這是她第一次推這種古代的輪椅走路,遠遠沒有現代的那麼順暢,畢竟材質是木料,真不知道薛懷風是怎麼把這麼笨重的東西轉動自如的。
因爲實在不擅長,她時不時詢問薛懷風速度如何。
見薛懷風被問得次數多,沉默了下來,許弗音有點不好意思:“第一次推,有點不習慣。”
“夫人不必如此緊張,你推得很穩。”
許弗音猶豫的語氣,引起男人的輕笑,那笑聲從喉間輕顫着震出,清越動聽。
“對了,之前我對舜王世子說的話...”
“夫人是爲救我才說的,我沒放在心上。”
"...... "+f.
雖然都是編的,但她確實認爲薛懷風值得任何人的愛慕。
那不是假話,只是他不會信她罷了。
兩人說着話,許弗音將輪車暫停,自己上前開角門,她剛露了面,就被等候在此的薛睿之抓住了手腕。許弗音嚇了一跳,看清來人才道:“薛春之,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聽說蜀塵居有人鬧事,剛纔又看到你……………”他沒說看到許弗音在爬牆,還讓小草拿了薛三夫人放在院中,被風水大師測過方位的風水梯來當爬梯,他悄悄抹去上面的踩腳印又放回了原位,防止被三夫人發現後發飆,“還有我今日才知那飛鏢有
毒,你
的身體?"
他總也遇不上許弗音,更不可能去孤鶩苑看她,因爲擔心她的傷勢,在發現她的蹤跡後,纔在此處等候詢問。
薛睿之剛說完,就猛地對上許弗音身後,一雙黑幽幽望過來的眼眸。
薛睿之知道七弟很少出蜀塵居,這突然看到都驚了下,立刻鬆開了許弗音的手腕:“七弟?”
薛懷風推着輪椅上前,看向薛春之的目光似笑非笑。
薛睿之渾身一僵,他也沒做什麼,但不知爲何在薛懷風的目光中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薛懷風用沒戴手衣的右手牽上許弗音的手腕,望着上方的一圈紅印,從袖口拿出一個瓷瓶,輕柔地爲她抹上膏藥,涼意透入肌膚,讓許弗音縮了下手。
“弄疼你了?”
“沒、沒有。”
每次睿之出現在他們面前,她總有怕被發現什麼的心虛感,她覺得那是原主留給她的肌肉慣性。
給許弗音塗完後,薛懷風才語氣冷淡地說:“夫人皮膚嬌貴,五哥還是謹慎些,誤傷就難看了。”
薛睿之總覺得他是意有所指,是在警告他的逾越。
許弗音沒再開口,經過薛春之時也裝作不熟地低着頭。
望着這對新婚夫妻遠去的背影,薛睿之胸口有些堵。
有一瞬間他想叫住薛懷風,甚至差點脫口而出一句話:許弗音本該是他的妻子,七郎有什麼資格對他警告?
等到意識到自己想說什麼的時候,薛春之如墜冰窖。
薛睿之與其他薛家子弟不同,他從小對舞刀弄槍不感興趣,獨獨對書籍有着異於常人的熱情,他對禮節的遵守並非浮於表面,而是刻在骨子裏的。
他沒想到,自己竟產生瞭如此有違人倫的想法。
並非是對許弗音有多少好感,在她嫁於七郎前,他對她只有避之唯恐不及,如果窮追猛打的還是以前的她,也許他不會如此。
現在他只是對她有所愧,而這些愧疚演變成了一絲在意。
許弗音一路沉默,她想解釋,但他們之間早就言明是假夫妻,何況這種事不都是越描越黑?
更糟糕的是,那堆私物在另一個男人手裏,這要從哪裏說起。
再看薛懷風,表情平靜如初,應該是真的不在意,她才重新放鬆下來。
兩人重回孤鶩苑,許弗音讓兩小婢取了些必需品拿去蜀塵居,她還要繼續練字,問薛懷風:“我還想再拿些筆墨,書房還未整理好,先去隔壁拿些可以嗎?”
兩人再度來到隔壁房間,許弗音在取紙筆的時候,忽然注意到那一排書架,上方書籍依舊排列得整齊,但她總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與之前過來時不太一樣。
薛懷風發現到她的停頓,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他知道許弗音聰慧,但她總能給他驚喜。
他推着輪椅,將幾本書重新擺放。
許弗音發現薛懷風動的是,第二排右數第八本、左數第九本,第五排右數第五本,左數第七本,重新擺放後纔是她那天看到的模樣。
它們的厚度不同,但排列的位置正好在同一個橫平面或是豎平面。
“還記得薛睿之那次落水嗎?”
許弗音點點頭,又意識到什麼:“若是不方便我知道的,便不用告訴我。”
她想起上次他們是在這間屋裏遇到的,當時她已經猜測薛懷風拖着病體也要來調查的原因。他是怕來得晚了這些證據都消失,想來現在薛懷風已經找到了。
“夫人想知道,知無不言,薛懷風總能隨意一句就挑動他人心絃,而他自己仿若一無所覺,他拿起了其中一本,它的書脊一角有過度磨損的痕跡,你再看另外三本也有。”
與大多數武將只拿書籍當裝飾物不同,這些書都是薛懷風平日會翻閱的,多多少少都有折舊痕跡。一般人誰會記每一本書脊的破損程度,這記憶力與觀察力該有多變態啊。
“如果按照這四本書之前的擺放位置,將它們連點交叉,再將交匯處的那本拿出來。”
許弗音她打開這本書,才翻了幾頁就出現一隻用紙包住的藥包。
“這是??”
“是七步醉,七步內令人有醉酒的眩暈感,在這種感覺中漸漸死亡,死後藥效會消融在體內,難以以肉眼檢測出中毒跡象。”
與之前她中的吹斷腸同屬於這本小說裏十大毒性最強的毒藥。
許弗音手一抖,書本掉落瞬間被薛懷風接住,望着她蒼白的臉色,繼續說:“主謀可能是想將五哥騙至這間房,想將他悄然毒死,這種毒能殺人於無形,一旦五哥死亡,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許弗音神異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薛懷風僅僅憑着一包毒粉,就將原著的劇情猜得八九不離十。
如此見微知著加上這麼強的觀察力,以後他老婆要是出軌,哪怕只是有點意向豈不是分分鐘都能被發現?
真可怕。
還好她只是假老婆。
“這件事,最奇怪的是,一個婢女。"
“婢女?”許弗音心頭一緊。
“五哥醉得人事不知,當時全院落的侍從幾乎都被調走,偏偏落了一個婢女,若沒有她恐怕會發生更難以挽回的事。”薛懷風像是不經意地問了句,“怎麼她就正好在落單了?”
“絮兒是我派去的,“許弗音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語氣也含着慶幸,“我聽絮兒說,早前有戶人家結親就有賓客誤入洞房'觀禮,就讓絮兒在外守着,哪想到正好碰上薛睿之過來,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薛懷風接受了這個解釋,與其說懷疑她與暗殺有關,倒不如說她身上彷彿有一種玄之又玄的預知能力,就像這次她忽然出現在蜀塵居一樣。
薛懷風像是沒看到許弗音略顯僵硬的身體,推着輪椅來到她面前:“許姑娘,伸手。”
對於薛懷風對她稱呼的自由切換,許弗音表示她已經習慣了。
她有點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照做。
男人微涼的指尖觸到她的掌心,一觸即離,一個眼熟的小紙包落到她手中。
“它於我無用,就送給姑娘防身吧。”
從未有過的思路。
這是許弗音第二次收到薛懷風送的禮。
一包見血封喉的毒。
薛睿之被自己的妄念給驚到,長久被灌輸的禮儀教條早已形成烙印,他沒絲毫猶豫地將那些偶然想法從腦海中消除。
她只是弟妹,早與他沒絲毫多餘的關係。
薛春之加快了步伐,當他快走到鹿鳴軒時,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突然從草叢中鑽了出來。
薛睿之往後退了一步,看向來人,女子臉上的污濁擋住了她的面容,薛春之分辨了會纔不確定地問:“絮兒?”
絮兒喜極而泣:“是,是我,五公子還記得奴婢?”
自從被薛懷風以懈怠的理由關入柴房後,她每天就只能喫咽不下去的乾糧,可能是薛府這兩天發生的事多,那個給她送飯的小廝今天忘記來了。
絮兒餓得前胸貼後背,也是餓瘋了,她撞了一下門,哪想到門就這樣開了。
她逃出來後也不敢回孤鶩苑,更是不知如何從薛府出去,她是陪嫁丫頭,薛府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她想到了曾幫許弗音送過許多私物給薛睿之,那可是真正的滿腹詩書氣自華的君子,這樣的薛春之必是願意幫她的。有了想法的絮兒就躲在去鹿鳴軒的必經之路上,靜靜等待薛睿之經過。
在她餓得頭暈眼花時,終於看到了薛春之的身影,她跑了上去,希望薛春之能帶自己離開薛府。薛春之事後也是瞭解自己落水過程的,眼前的人雖說延誤他的救治時間,但如果不是她的尖叫聲,以他那晚的醉酒狀態,恐怕兇多吉少。
而薛懷風懲罰絮兒,是爲幫他,他若是私自放走絮兒就是在打七弟與弟妹的臉。
“我帶你去找七弟吧,既然是他下的令,我不能僭越。”
絮兒很怕見到將她關進柴房的薛懷風,她始終記得七公子看她的眼神,如同望着一隻隨時能碾死的螻蟻。
絮兒搖着頭,哭着說要不是許弗音讓她去孤鶩苑守着,她也不會發現睿之醉酒,她也算薛睿之的半個恩人,希望薛睿之能看在恩人的份上,幫上她這一次。
薛睿之神情一頓,視線轉向絮兒:“你說什麼,所以是她喊你去守院的?”
身爲杜氏派到許弗音身邊的婢子,絮兒從來沒將許弗音放在眼裏。她沒想到從來對許弗音棄之如敝履的薛之,有一天會主動問起她的事。
絮兒發現遠處的長廊處疑似有人過來,她一不做二不休地朝着薛睿之撲去,口中說着:“不如您將奴婢收入房吧,奴婢早就對您......若您不從,奴婢就喊人來了!”
薛睿之哪受得了這種陣仗,想也不想地將絮兒重重推開。
薛睿之閉眼喘着氣,他真是怕了這些過於熱情的女子,不過他很快就發現絮兒沒了動靜。
他蹲下身,才發現絮兒被推倒時,不慎撞上了草叢裏的石頭,腦後的血跡緩緩流出。
他發顫的手指,小心地放到絮兒的鼻子下方試探。
隨後他迅速收回手指,整個人放空似的,愣神地看着一動不動的絮兒。
倏地,他的肩被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