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新年宮宴依然隆重豐盛。王公大臣、達官顯貴們爭先恐後地在帝後面前獻禮,傳頌祝福吉辭,歌功頌德,唯恐天下美詞難抒其意。
桑珏慶幸的是每當這種時候,她只需跟隨在父親桑吉身邊行禮就好,一切祝福之言皆由父親代表足矣。
上前敬酒的時候,她始終低着頭,面無表情地自桐青悒和桐紫兒面前走過。因爲桑珏不願面對桐青悒,因爲“桑緲”不敢面對桐紫兒。
退至席間,身邊充斥着熱烈沸騰的歡樂之聲,年輕妖媚的舞姬扭動着婀娜的身姿吸引着無數火熱的目光。妙音殿內四處擺放着暖爐,殿內的溫度一如陽春溫暖,桑珏卻忽然覺得身體越來越冷,彷彿體內有一塊寒冰在凝聚。
她倏地起身,驚得身旁的其他官員一陣錯愕。
愣了一下,她略微頷首表示歉意,緩緩沿着牆角退出殿外。守候在殿外的侍衛見她出來便垂首行禮,她神色鎮定地點了點頭,然後順着殿外的廊道,朝屏側的方向走去。
在廊道盡頭拐角之後,她突然蹲下身,臉色發白冒出一層冷汗。深呼吸了好幾次,她才痛苦地直起身,躍下殿廊,在夜色中急急朝宮門方向跑去。
眼看着宮門就在前方不遠處了,她卻突然腳下一陣虛軟,跌倒在厚厚的雪地上。體內的寒意越來越深,腹部的絞痛令她直冒冷汗。她太粗心了,竟然忘記了這個特殊的日子,以前有姐姐桑珠在,總會幫她計算着日子,事先提醒她的。
劇烈的絞痛令她眼前陣陣發黑。她努力掙扎着想要撐起身體站起來,眼前忽然晃出一抹人影,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咯吱聲朝她奔來。
“你怎麼了?”溫和關切的聲音自頭頂響起,一雙溫暖的手將她從雪地上拉了起來。
桑珏靠着牆站穩,抬眸看清面前的人後驀地一驚。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蒼白?”洛卡莫微皺了皺眉,清朗俊逸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之色,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的手腕就要替她把脈。
“我沒事!”她下意識地轉動手腕掙脫了他的手,連帶着將他推出了好幾步。
不等他自驚愕中回過神來,她便抬腳朝宮門走去。
洛卡莫呆愣在原地,望着那抹步伐有些不穩的倔犟身影嘆了口氣,準備轉身離去,忽地,雪地上一抹異樣的顏色跳入眼底。
他神色一驚,倏地看向朝宮門走去的那抹人影。
“等等!”他急忙奔上前去,邊跑邊解自己的披風。
身後急促的腳步聲伴着一陣急掠的風而來,桑珏猛然轉身揮手擋開不明物體,這個動作牽出了腹部一陣劇烈的絞痛。眼前一黑,她的手失了方向,身體虛軟地朝一旁倒去。
洛卡莫一把攬住她的身體,迅速地將披風裹在她身上,然後衝宮門口的侍衛喊道:“備車,送狻猊將軍回府!”話落,不顧她的掙扎,一把抱起了她。
清早出門還好好兒的人,晚上竟被太醫常親自送回府,福伯都被嚇得變了臉色。來不及問清緣由,他趕緊領着洛卡莫疾步奔往桑珏的院落。
“快去燒熱水,準備浴桶!”洛卡莫將桑珏放上牀後,轉身吩咐驚慌的福伯。
福伯連連點頭,急忙奔出去。
福伯剛走,胖阿嬸便衝進門來,看到一身醫常服飾的陌生男子愣了一下才問道:“我家少將軍出什麼事了?”
洛卡莫盯着一臉焦急的胖阿嬸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書桌上的紙筆寫了兩張方子遞到她手中。
胖阿嬸疑惑地接過,第一張上寫的是一些藥材的名稱,而另一張上寫的是
她低呼一聲,瞪大眼驚疑不定地看着面前沉默的年輕醫常。
洛卡莫溫和地笑了笑,開口道:“放心好了!”
聽他如是說,胖阿嬸眼中的驚恐稍稍減少了一些,遲疑了一會兒才轉身出去準備他開的“方子”上所需的物品,臨去時仍有些不放心地留下了兩個小婢女在門外守着。
疼痛讓桑珏全身冰冷無力,冷汗浸溼了她身上的衣衫。她覺得自己彷彿掉入了冰湖裏,全身的血液都凝固般疼痛。
痛,漫無邊際的痛
她一直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壯堅韌,可是卻怎麼也逃不過身爲女子每月必經的疼痛折磨。每當這個時候姐姐桑珠就會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給她溫暖和安慰。
“珠兒姐姐姐姐”她在疼痛中無意識地喊着桑珠的名字。
迷糊中,一隻溫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那自掌心傳來的絲絲暖意令她全身的冰涼得到了慰藉。她緊緊地抓着那隻手,生怕那股溫暖會消失。
胖阿嬸很快便帶着一大包東西回來了,福伯也叫奴僕準備好了滿滿一浴桶熱水,然後打發走了所有的奴僕和婢女。
洛卡莫對胖阿嬸交代了哪些藥材裏用來泡浴的,哪些是服用的,然後退出房間與福伯一起守在院子裏。
院子裏,兩人各自沉默不語。對於洛卡莫,福伯雖心存感激,但更多的還是不信任的防備。
大約半個時辰後,房門打開,胖阿嬸從房間走了出來,忽然朝洛卡莫跪下道:“多謝大人!”
“大嬸無須如此!”洛卡莫連忙伸手將她扶起來,面對着兩雙神色複雜的眼睛,笑了笑,說道,“狻猊將軍沒事,在下也就放心了!”說完,他朝桑珏的房間看了一眼便轉身離去。
福伯與胖阿嬸欣慰地對望一眼,連忙趨步跟上,“老奴送大人出去!”
洛卡莫笑笑亦不推辭,在經過一處院落外時,忽然聽到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他停下腳步,望向聲音傳來的院落,問道:“府中有人生病嗎?”
胖阿嬸忽然眼前一亮,有絲期盼地望着他說道:“回大人,我家夫人臥病在牀已有數月,老爺請了好多大夫來醫治都未見有起色。”
“鎮國夫人生病了,怎麼不請太醫來看看?”他皺了皺眉。
“老爺說梅裏閣的各位大人們日常事務繁忙,不想給各位大人添麻煩,所以”
說話間,咳嗽聲越來越劇烈,洛卡莫忽然說道:“若是不嫌棄,不妨讓在下替夫人看看!”
“啊,那真是多謝大人了!”胖阿嬸面露喜色,連忙謝禮領着他往洛雲的院落走去。
房裏服侍洛雲的婢女見到胖阿嬸領着一身太醫袍服的人進來連忙行禮。
“夫人,醫常大人來給您看病了。”胖阿嬸上前,替靠坐在牀上的洛雲介紹來人。
“醫常大人?”洛雲有些虛弱地眯着眼打量站在屋裏的年輕男人。
洛卡莫緩步走上前,微傾身道:“下官洛卡莫,剛巧經過鎮國公府,得知夫人身體染恙,不知可否讓下官爲夫人診斷一番?”
“大人也姓‘洛’?”胖阿嬸有些驚訝地看着他,沒想到這麼巧,這個年輕的醫常竟與夫人同姓。
他點頭微笑不語。
“你娘叫什麼?”洛雲忽然開口,令胖阿嬸和福伯均是目瞪口呆。
“夫人!”胖阿嬸趕緊上前扶住欲掙扎而起的洛雲。她以爲洛雲病糊塗了,居然開口問出這麼唐突的問題。
洛雲像是突然受了刺激一般,瞪大雙眼盯着洛卡莫急切地問着:“你娘叫什麼?”
“夫人莫急,先讓下官替您看病吧!”洛卡莫握住洛雲掙扎的手,柔聲安撫道,“夫人有何問題,待下官醫好夫人的病後,自然一一回答。”
洛卡莫的一番言語奇蹟般地令洛雲的情緒平復了下來,她不再掙扎亦不再開口,只是瞪大着雙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臉。
洛卡莫仔細替洛雲診斷過後,讓福伯拿來紙筆,簡單地在上面寫了兩個字,然後笑着交到洛雲手中說道:“七日後,下官會再來拜見夫人!”
送洛卡莫到門口後,福伯終於忍不住心底的疑問,“大人,您不給咱家夫人開個藥方嗎?”
“呵呵。”他揚眉笑道,“我已經把藥交給你家夫人了啊!”
“啊?”
福伯一頭霧水,有些摸不着頭腦,愣愣地看着洛卡莫的馬車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