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皇宮布林院突起大火的消息,桑珏緊急調了一萬駐軍入宮維持秩序,加強宮內的安全防衛。
布林院處在皇宮較偏的位置,遠離帝後所居的朝陽宮,嘈雜之聲並不明顯。世子特別交代宮女、侍奴,不得驚動帝後,因此朝陽宮上下一片寧靜,所有人只是無聲地向遠處那一片火紅的夜空張望。
親自安排好各處崗哨和巡侍之後,桑珏又匆匆趕往公主所居的格來宮。走至一半便見副將巴赤疾步而來,“稟將軍,世子殿下與內侍總管正在去往典儀閣的途中。”
桑珏微皺眉,看了眼格來宮的方向,對副將說道:“這裏就交給你了,千萬不得有任何疏忽!”
“是!”巴赤領命,立即領着一衆駐軍侍衛往格來宮的方向而去。
典儀閣的望儀軒內燈火通明,宮女們進進出出忙着爲幸運地逃離火災的候選世子妃的千金小姐們張羅洗漱鋪蓋。
那些從小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們,幾時碰到過如此險情?從火災中逃出來後,一個個嚇得花容失色、魂不附體,渾身戰抖不止地抱在一起抹眼淚。
三名因被罰抄宮規而留在典儀閣的少女一邊安撫着那些臉色慘白,一身狼狽的同伴,一邊則暗自慶幸。
當世子與內侍總管突然出現在望儀軒的門外時,居然沒有人察覺。
“奴婢參見世子殿下。”主管世子妃候選少女的尚儀聽到宮女通報,匆忙趕至望儀軒。
這一聲問候立時令哭聲不止的望儀軒安靜了下來。
十二名少女同時將目光轉向門口,驚愕地望向那道緩緩步入軒內的威然俊逸的身影。
內侍總管布隆輕咳一聲,微蹙眉梢看向那些呆怔的少女們說道:“各位小姐今夜受驚了,世子殿下是特來看望各位的。”
話落,少女們頓時驚回神來,紛紛起身上前行禮,甚至有些人臉上的淚痕都未來得及抹去。
桐青悒沉默的目光在那些半跪在地的少女臉上一一掠過,似乎是不經意的一瞥,又似乎是在尋找着什麼。
跪在地上的少女們許久未聞世子開口,亦不敢起身。對於世子的“關心”,她們是又驚又喜,或許他並不像她們認爲的那般冷漠無情。
然而誰也沒想到,那位讓她們“驚喜交加”的高貴世子,竟然在下一瞬又突然漠然地轉身離去。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彷彿他只是無意中走錯了地方。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典儀閣門外,衆少女仍愕然跪在地上。
離開典儀閣後,布隆的心又開始七上八下的。跟在甬帝身邊數十年,察言觀色、揣度帝王心思對他而言早已是得心應手之事,可是此刻世子的臉色似乎越來越冷冽,而他卻完全不知道世子究竟在想什麼。
除了內宮之外,皇宮裏的大部分禁衛都被調至布林院撲火,一路行來,長長的甬道上看不到一個人影。夜色沉沉,宮燈昏暗的光線之外,黑影森森。
大步疾行的桐青悒驀地停下,緊跟在他身後的布隆來不及止住,一頭撞上了他的後背。
“哎呀”布隆捂着痠痛的鼻樑連忙後退,未及站穩便見一抹金紅色的劍影倏然劃過眼前。
“啊,奴纔不是故意的。”布隆驚叫着跪到地上,駭然抬頭望向桐青悒,“請殿下”
金紅色的光影電芒般急掠而過,尖細的嗓音戛然而止。
典儀閣通往皇宮後花園的甬道上寒意森然。布隆面無血色地瞪大驚恐的雙眼,呆望着橫躺在他腳邊的一具黑衣人的屍體。黑暗中,金紅色的劍芒隱隱泛出旭日般的光澤斜映在那具屍體猙獰的鬼面上。
驚嚇過後,布隆突然彈跳而起,扯開尖細的嗓子喊道:“來人啊,有刺客”
霎時,無數暗器密如雨點從天而降。
“殿下!”內侍總管布隆驚慌地撲向桐青悒,欲以自己的身體護主。
桐青悒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揮舞着手中的長劍,騰空而起。金紅色的劍芒交織出眼花繚亂的光影,只聽得叮噹之聲恍若琴韻清脆。
“走!”落地的瞬間,桐青悒低喝一聲,揮手將全身哆嗦的老總管推出數丈之外。
刺客的第一波攻勢甫落,第二波攻勢又起。
內侍總管布隆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只見數道黑影將世子團團圍住。黑影來回移動,變幻着詭譎的招式,忽隱忽現,仿若鬼影一般,難辨究竟有幾人。
“殿下”他戰抖着看向陷入圍攻的世子,猶豫了一瞬,然後拼命向布林院的方向跑去。
夜空下的那片火光彷彿天空滲出的血。
從皇宮後花園的池塘邊開始通往布林院方向,一路上全是來回運水的宮女、侍奴。原本整潔的宮道、走廊已然水流成河,一片狼藉。
花園的走廊太窄,人太多,桑珏與衆人反向而行,倉促間撞翻了一名宮女手中的水桶。滿滿一桶水潑了她一身,而那名宮女也毫無防備地被她撞倒在地。
“對不起”
她急忙上前欲將那名宮女扶起來。還未靠近,那名宮女便自己爬了起來,然後抱起木桶就走。
“你沒事吧?”她伸手拉住那名宮女的手臂,只是想確定她有沒有受傷。
走廊上的燈光昏暗,來往人影憧憧,她看不清那名宮女的表情。只見那宮女連連搖頭,然後便掙開了她的手,重新沒入運水的人羣裏。
桑珏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全溼的狼狽樣兒,脣邊掠過一絲自嘲,怕是那名宮女被“他”嚇到了吧。又看了眼那名宮女離去的方向,她不再耽擱,急急拐向典儀閣的方向。
慌亂的腳步聲在昏暗幽長的甬道上發出迴響,彷彿有人在身後追逐一般。布隆急促地喘息着,拼命奔向甬道的盡頭。他從沒像此刻這般希望自己能年輕一些,那樣就能跑得更快,就能儘早尋來救兵。
皇宮後花園的人聲依稀可聞,布隆深吸一口氣想要奮力衝向甬道的盡頭,誰知腳下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布總管!”一道沙啞的嗓音忽地自頭頂上方響起。
布隆猛地抬起頭,待看清出現在面前的少年時,激動得幾欲流淚。他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有些語無倫次地道:“快,快有刺客殿下”
桑珏聞言臉色倏變,毫不遲疑地向內侍總管所指的方向疾風般而去。
越往前,空氣中的殺氣越明顯。黑暗中隱隱飄浮着血腥之氣,卻聽不到一絲一毫的打鬥之聲,靜得有些詭異。
緩緩地放慢步伐,桑珏凝神傾聽動靜。夜風不着痕跡地飄過寂靜的甬道,她感到陣陣冰涼。
忽地,一股清冽的氣流自側前方急湧而來。她瞬間拔刀,卻看見黑暗中閃電般騰起一道金芒。
咔嚓一聲,一張猙獰帶血的鬼面掉落在她腳邊。
瞥了眼自眉心裂成了兩半的鬼面具,桑珏對黑暗中手握金芒的人影跪道:“卑職護駕來遲,罪該萬死!”
“我沒猜錯的話,另一批‘客人’應該已經拜訪過將軍府了!”那一柄沾染了血色的金色長劍緩緩地垂立在她眼前,與她手中雪亮的“霜月”相輝相映。
“殿下英明,料事如神!”
“是嗎?”桐青悒忽然伸手將她握刀的右手抓住。
她的身體微僵,右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她,俯下頭,清冷的聲音如夜風拂過她的耳畔,“你剛剛出刀的動作慢了一絲!”
她驚訝抬眸,那張絕色俊美的臉近在咫尺。
“真的不痛嗎?”他盯着她的眼睛,手掌覆上她右臂的傷處,動作極其輕柔。
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面,那眸子裏深藏的柔情令她沒有勇氣直視。她強自鎮定,垂眸,以沉默掩飾心底的慌亂。
許久,他忽然嘆息一聲,放開她,朝她來時的方向走去。
桑珏暗自深吸口氣,調整好心底慌亂的情緒方纔起身跟隨。
走出數步後,桐青悒忽又頓住,背對着她幽幽開口道:“可是,我會覺得痛!”
她猛地愣住。
寂靜幽長的甬道上,那一抹孤傲、清冷的身影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