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可走也可留
韓裴說罷,扶着沈氏回頭就走。元初一看了眼呆愣在廳中的衆人,快步跟上韓裴,小聲道:“契約的事怎麼辦?”
韓裴沒有絲毫停頓,淡淡地道:“跟我回去,我會通知他們來見你。”
其實平時元初一自認挺足智多謀的,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腦子直打結,說穿了就是韓裴宣佈的那句話給她的衝擊過大,韓裴究竟爲什麼要那麼說呢?
元初一糾結萬分地跟着韓裴來到一個不大的院落之前,又聽韓裴吩咐一直跟在後面的紫衣丫頭,“去府外,將馬車上那兩位姑娘請進來。”
那紫衣丫頭愣了愣,目光在元初一身上掃了一圈,這纔去了。
元初一跟着韓裴進了院子,見這是個小小的三合院,除了北面的三間正房,東西廂房各有兩間,院中簡潔乾淨,只有一條石子鋪成的小路從院門通向正房,又在貼着院門這邊的牆邊放置着一些盆栽花草,爲這小院添了幾分活力。
韓裴指着右側的那間正房朝元初一道:“那是我的房間。你去休息一下,我先送我娘回房。”
元初一點了點頭,臨走前看了看沈氏,見她面色十分難看,神情說不清是憤怒還是難過。拋去剛剛聽到指責時的難過,元初一倒很理解這種心情,畢竟,做母親的都希望自己的子女平安快樂,不希望有一點不光彩的事情發生,而她就是那點不光彩。
澀澀地笑了笑,元初一徑自走進韓裴的房間。
那房間不大,東西卻很齊全,除了桌櫃桌幾這些必備品,角落有一個不小的書架,架上書籍隨意地擺放着,自然卻不顯凌亂,窗下還放了一張搖椅,老舊的款式,映着窗外的夕陽,寧靜而溫馨。
元初一有些訝異,她以爲像韓裴這樣的人,必然會喜歡一些清高雅緻的東西,沒想到會見到這樣一番親和溫暖的景象。
這樣的環境讓元初一倍感放鬆,她坐到搖椅上,閉上眼,享受着搖動的悠然,聽着搖椅發出輕微的“吱呀、吱呀”聲。心中漸漸寧靜。可,也正因這份寧靜,讓剛剛在她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變得越發清晰起來。
她是個不光彩的人。
在此之前,元初一對和離之事雖然傷心,卻也有重整旗鼓的信心,她絲毫沒想過自己的將來會不幸福,她相信將來站在她身邊的人,絕不會在意她的過去,她有信心找到這樣的人,卻忘了,這樣的人還有家人,還有朋友,他不在意,不代表他身邊的人也不在意。
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爲什麼她沒有想到呢?
“怎麼不點燈?”
一道清泊聲音自門口傳來,那聲音很動聽,不會過份熱情,也沒有包含焦躁,在這炎炎夏日中,就像一掬甘甜泉水般讓人難以忘懷。元初一睜開眼睛,這才發覺天色已暗。她確定自己只坐了一會,可夕陽卻在悄無聲息中轉瞬即逝,她不是個喜歡傷春悲愁的人,可不知怎地,她現在有些傷感。
“你母親怎麼樣了?”她看着走進屋裏的那道身影,輕聲問。
“還是很難過。”
韓裴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元初一微一挑眉,“你對她說了實話,她就不會難過了。”
“現在不是時候。”韓裴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火摺子,打開,吹了吹,移向一旁的燭臺,“你剛剛在想什麼?”
元初一便見屋內騰起一團朦朧的火光,映着一張清靜無求的雋秀容顏,組成了讓人極爲安心地溫暖顏色,鬼使神差地,她將自己剛剛所想緩緩道出,末了輕笑,“我想了半天,終於明白爲什麼了。”
韓裴沒有說話,站在燭臺旁靜靜地看着她,元初一吐了口氣,“因爲我沒有家人,唯一對我好的大哥,我也不肯對他全然交心,有一些事,我害怕接觸。不敢面對,於是想事情的時候,就常常忽略掉這一部分,從不去想將來會融入一個什麼樣的家庭,是因爲我心中沒有家,我以爲我沒有,別人也都沒有。”
這是元初一第一次這麼清楚明白地說出自己心中最真實的想法,說完後,她忽覺輕鬆不少,長長地鬆了口氣,“以後我應該改變一下想法,未必一定得嫁人,自己一個人其實也挺好的,你說對不對?”
“你不該有這樣的想法。”韓裴垂眸,端起燭臺走到元初一身邊,居高臨下地望着她,“我會說服我孃的。”
元初一半躺在搖椅上,本來想着漆黑中一點燭火慢慢靠近的情景好像有點眼熟,正琢磨着什麼時候還見過這樣的情景,便被韓裴這話喚回神來。
“說服你母親?”元初一想了半天,仍是莫名,“什麼意思。”
韓裴面上閃過一絲說不情的情緒,他輕輕地抿了下嘴脣。清晰地說:“如果你留下,我願意,照顧你的將來。”
熒熒的燭火下,一個清雋的男子對她說,我願意照顧你的將來。消化掉這句話,元初一,徹底怔往了。
良久無訊,韓裴手中的火光微微抖了抖,他低垂着眼眸,問:“你,願意嗎?”
元初一的心狠狠地跳動一下。揮去所有的委屈傷感,隨之湧出一股沸騰的溫度,從胸口一直燒到臉頰,有那麼一剎那,元初一幾乎以爲自己已經點頭同意,可下一刻,那溫度便已悄然褪去,只在心底刻下一絲淡淡的暖意。她坐起身,笑了笑,“謝謝你了,不過我想,我還沒慘到需要你如此犧牲來同情我的地步。”
看着她的笑容,韓裴眉間微有糾結,他動了動脣,“我並非,同情你。”
元初一笑着揚了揚眉稍,“哦?那你是喜歡我?”
韓裴沒有回答,清亮的目光閃了閃,“你,無處可去。”
元初一失笑,“天下間無處可去的人多得是,你都要娶?”
韓裴沉默了一會,對着元初一灼灼的目光,稍稍偏頭,轉開了視線。
元初一輕笑出聲,同時爲自己默默哀悼。
“我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良久過後,韓裴開口,仍是淡淡地,卻掩不去他眉眼間的認真,“我只是不想有朝一日回想今天,後悔爲什麼會任由旁人誤解你;後悔爲什麼我就在你身邊,卻對他們的誤解無能爲力;你是一個女子,那樣的‘習慣’不應由你來承擔,今日之事因我而起,自然應由我來承擔,我就是這麼想的。如果你認爲這是一種同情,我無話可說。你若想走,明天可告訴何家我是貪圖你的那份契約,纔在你和離之後將你騙來桐城,以圖脫離何家。如此,你名節無憂。”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韓裴第一次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的話,元初一靜靜地聽完,喉頭湧起一陣酸楚,直逼眼眶。
這麼多年,與她傳過流言者無數,他是第一個,主動替她承擔的人。
“我……想一想。”她壓低了聲音,掩去情緒上的波動。
這時院中傳來一些說話的聲音,元初一飛快地起身,走到門口,“梅香,我在這裏。”
梅香和竹香是跟着那個紫衣丫頭進來的,身上揹着包袱,臉上帶着疑色,見了元初一,梅香馬上跑上前來,將元初一上上下下打量個遍,急問道:“夫人,您沒事吧?”
元初一不解地看着她,“我能有什麼事?”
梅香回頭盯了那紫衣丫頭一眼,忿然道:“問她什麼她都不說,急死婢子了。”
元初一笑了笑,招呼梅香與竹香進屋,又與梅香道:“你就是個急脾氣,該學學人家穩重一點。”
梅香將包袱放下,這纔看到韓裴,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改而問道:“夫人,我們今晚住在這麼?”
元初一點了點頭,梅香又道:“要住幾天?”
元初一不由得看了韓裴一眼,又想到他剛剛的話,神情中多了一抹不自然,她瞪了梅香一眼,“問這麼多幹什麼?”
梅香扁扁嘴,“如果多住幾天,婢子就把包袱打開,如果明天就走……”
元初一想了想,“先別打開了。”
她說完,也不敢看韓裴的神情,徑自坐到桌邊,眼角餘光瞄到那襲青衫來到身己身側,緊接着一盞燭臺置於面前。她抬眼,再見到的卻是韓裴的背影,他已走到門邊,淡淡地道:“紫述,先把這兩位姑娘安置在東廂,去打些水來給元姑娘梳洗,再弄點喫的送過來。”
那紫衣丫頭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就去,又問道:“這位夫人晚上住在何處?”
韓裴偏了偏身子,卻終是沒轉過來,與紫述說:“就住這裏。”
紫述眼中立時迸出又驚又疑的神色,失聲道:“那你呢?”
她甫一開口,便已察覺自己失言,連忙低下頭去,韓裴看了看她,平靜地說:“你,無須過問。”
韓裴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終是沒再看向元初一,元初一微有些彆扭,同時也在想,她剛剛要梅香不必打開包袱,是因爲心底在抗拒韓裴的提議嗎?如果是,爲什麼現在,又有點動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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