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經常會看,久而久之就記住了。”
聽見廖成玉的問話,溫蒂面不改色應道。
她不做沒把握的事。
如果沒有這條規定,她不會當場對王天賜動手,她有一萬種方法可以讓他後悔今天所做的一切,犯不着如此冒險。
但既然有規定允許,她就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聞言,廖成玉眼中閃過一抹滿意。
護衛軍守則這種東西,雖然是規定了需要大致記熟,但也只是大致,幾百條繁雜的規定,沒有人能記得清清楚楚,即便是她。
廖成玉不是曾經軍校裏那些老學究,她一直主張的都是提升作戰能力,能保衛好逃生艇、保護好轉移者就是合格的護衛軍。
至於這些繁雜又無用的理論,都末日了,誰還有精力去考覈到底背沒背。
她沒想到江喬能記這麼熟。
就像守則中說的,這件事雖然不大,但確實已經可以定性爲擾亂逃生艇管理秩序了。
對於這種極可能在將來釀成大禍的火苗,有護衛軍及時出手掐滅,而不是固守成規放任其越燃越旺,她其實是允許,甚至欣賞的。
可問題就在於動手的人是江喬。
她原本認爲江喬是情緒失控下的貿然出手,害怕她是受到刺激產生了心理問題,所以想留下她好好談談話。
但沒想到,她自己有分寸。
廖成玉開始重新審視自己這個學生。
短髮圓臉的少女靜默地站在桌前,一如曾經在軍校時的樣子,卻又好似不太一樣。
“江喬,”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問道,“在你看來,028的管理手段需要改變嗎?”
溫蒂沒想到廖成玉會突然問這個,她看向廖成玉,對方也靜靜地看着她。
兩雙黑眸對視的那一刻,溫蒂覺察到了廖成玉眼中的深意。
這是一個對她的考覈。
“隊長要聽真話還是假話?”少女忽然淺淺一笑,“作爲下級,當然無權置喙上層的決斷,但隊長您既然這麼問我了,我相信您想聽的並不是假大空的吹捧。”
“你但說無妨。”
廖成玉雙手撐頜,聞言不由一笑。
臭丫頭。
“那我就直說了,隊長,028的管理措施在末世來說太過溫和,我們必須得改了。”
“末日不比曾經,人心浮動會出大亂,爲了保全人類火種,護衛軍應該有權使用武力震懾。”
廖成玉陷入了沉默,溫蒂靜靜看着她。
028號避難基地設在皖省的蕪城,並不臨海,所以028逃生艇的轉移者並不像沿海一帶轉移者一樣,經歷過魚鱗病人的異變。
他們在末日降臨前便順順利利進入了地下避難基地,沒有直面過毀天滅地的大海嘯,大海嘯過去後,又安全進入逃生艇,一路順風順水,唯一的波折便是兩次異種襲擊。
第一次的異種只是隻很弱的水蝨,被護衛軍輕鬆處理,也沒什麼傷亡。
第二次便是深淵巨蛛,也是028逃生艇目前遇到的最大劫難.
028逃生艇的護衛軍本應全員葬身巨蛛口中,艇內轉移者也會就此淪爲異種口糧,但溫蒂恰好出現,幫助護衛軍解決了巨蛛。
雖然護衛軍在與巨蛛的大戰中傷亡慘重,但轉移者們卻被保護得很好。
在艇內的轉移者們看來,逃生艇只是最初劇烈搖晃了幾下,好像有什麼東西跳了上去,但很快便恢復了安全。
他們不知道那是護衛軍以身爲餌保住了他們。
過度的保護使有些人意識不到無處不在的危險,舊秩序的崩塌卻又滋生了無處安放的貪念。
很顯然廖成玉也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半晌,她抬起頭,漆黑的眸子中微不可查掠過一絲讚賞。
這丫頭,還挺敢說。
看來這次生死一遭,心境確實發生了挺大轉變。
“行,你先回去吧,身體緩好後就恢復訓練和巡邏。”
溫蒂點頭應是,走出辦公室。
看着那道身影徹底離開,廖成玉才長嘆一口氣,整個人疲軟地靠向椅背,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不知過了多久,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氣,手指按向桌上的圓形按鈕。
伴隨着機械啓動的沉重聲音,座椅背後的金屬門緩緩開啓。
廖成玉走了進去,只見艙室中,無數臺設備正疾速運轉,各個顯示器上龐雜的數據光閃爍不斷。
而在一片象徵着運行正常的藍色和綠色中,點點刺眼的紅光像針一般扎進廖成玉的眼中。
這裏是集控室,逃生艇的心臟。
末日降臨前12年,聯.合.國證實了末日的存在,國家開始在全國各地祕密修築避難轉移基地和逃生艇。
作爲運用了當時最高科技水平研發出的末日逃生艇,它擁有着最精細最穩定的無人駕駛、探查和衛星通信技術。
它本應安全無誤地將所有人送至人類最後的希望之地??諾亞方舟。
那極盡全人類之力,耗盡全球各大國財富資源,花費整整十數年時間才建造完成的末日樂土。
然而在大海嘯結束第三天,廖成玉卻發現逃生艇與諾亞方舟的聯繫開始不穩定,直至第五天,通信徹底中斷。
從那天起,028逃生艇就成了一艘海上孤舟,在無邊汪洋中,尋不到港灣的指引,也失去了其他夥伴的訊息。
身着藏青色軍服的中年女人雙拳緊攥,一人的身軀在不斷閃爍的故障紅光前顯得單薄無比,像一顆微小石子,企圖隻身抵擋潮洪。
逃生艇內儲備糧如果節省食用可以堅持一年,只要繼續航行,其它逃生艇察覺到028的異常斷聯肯定會來查看,到時他們便可得救。
到時......便可獲救。
-
溫蒂回到宿舍,被加訓了的明媚還沒回來。
一袋壓縮餅乾和一瓶營養劑被放在桌上,下面還壓着一張小紙條,她上前將其拿起。
[沒飯了回來將就喫點吧,被留堂的小可憐(偷笑臉)]
溫蒂輕輕一笑,將紙條放下,打開營養劑喝了幾口。
每人每天的食物是固定的量,沒了就是沒了,即使事出有因也無法多補,畢竟末日物資有限。
也不知道明媚上哪蒐羅了這些東西。
營養劑雖然毫無滋味,但至少飽腹效果還可以,她幾口將營養劑喝完,走到了屬於江喬的牀鋪前。
下午時間匆忙,她只對江喬屬於護衛軍的一面進行了掌握,江喬的性格也只是淺顯地從明媚口中瞭解。
可是人不只一面,他人的印象,並不是一個人真實的模樣。
明媚下午曾提了一嘴,江喬有記日記的習慣。
她拉開牀頭櫃找了找,果不其然翻出一個有些陳舊的小本子。
溫蒂將其翻開,從頭到尾,細細閱讀。
日記的筆觸很溫暖,一看便知文字的主人是個幸福的女孩。
小康軍人世家,家庭美滿父母恩愛,中年得女寵愛非常,祖輩鼎力託舉,再加上自身天賦,順利考入中央軍校。
軍校時曾受廖成玉教導,因萬里挑一的射擊天賦備受其看重。
她挑了挑眉,江喬和廖成玉末日前竟還有層師徒關係,這是她沒想到的。
家世符合她的推測,畢竟江喬這種良善的性格,只有健全美滿的家庭培養得出,就像佟榆一樣。
溫蒂快速翻閱,日記內容很快進行到末日爆發前期,作爲內部人員的江喬接收到了有關末世的消息。
[大海嘯會帶來末日,我被選中成爲了護衛軍,可以前往諾亞方舟,可是,可是......爸爸媽媽年紀大了,他們走不了了]
......
[今天028救下了一家人,一對老夫婦和他們的兒女,真好啊,看着他們,就彷彿爸爸媽媽也活下來了一樣]
......
[爲什麼,爲什麼我明明一直在幫他們,可是他們......那個女孩身上有傷,或許,我幫錯了人]
日記就此結束,結尾處被劃下數道雜亂的劃痕,看得出日記的主人當時心情躁亂不已。
溫蒂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劃痕,眼簾微垂。
日記裏有用的信息不少,諾亞方舟,應該就是裴筱紙條中的希望之地了。
至於王家,在看到馮佳楠的那一刻起,她就對上了號。
明媚說,這個王家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在大海嘯即將來臨時緊急購入了一艘民用潛艇。
正巧馮佳楠從大一起談的男友便姓王,家裏做的似乎是房地產生意。
這個家世,沒有買得起方舟船票的能力,也沒有成爲轉移者的資質,卻又足以接觸到一些有內部消息的人羣。
生意人天性敏銳,如果他們本就聽說了一些風聲,恰巧此時兒子的女友又收到了來自失蹤室友的末日預警,這些因素綜合在一起,足以讓他們緊急購入一艘價格可接受,並且可以保命的民用潛艇。
一切都對上了。
溫蒂的目光落到最後一行字上。
起初的江喬將被救上艇的王光宗和牟豔當作了父母死亡後的心靈寄託,一直借幫助他們彌補自己的遺憾,可漸漸的,她發現了不對。
同行的那個女孩,最初她以爲的王家女兒,上艇後卻日漸消瘦,且身上總會出現一些莫名的傷痕。
與之相反的是很快便恢復精神頭的王家一家。
這一異樣引起了江喬的注意,她觀察之下才發現,那女孩其實是王家兒子的女友,王家一家以救了她的命爲由,將她當保姆一般使喚。
稍有不順便會動手,分發給她的物資也被王天賜霸佔。
不敢置信的江喬前去對峙,卻被一直裝得和善慈祥的王光宗和牟豔當場辱罵動手。
身爲軍人江喬必然不會在普通人手上喫虧,她警告了王家一家,爲馮佳楠撐了腰,卻也爲此難過了很久。
這也就是剛醒來時,明媚勸說她不要再摻和王家事情的緣由。
文字記錄閱讀完畢,溫蒂將日記翻回第一頁,那裏貼着數張合影,位於最中心的一張上標着:
中央軍校第83屆畢業生合影留念。
威嚴的紅星鑲嵌在宏偉的校門之上,身着紅領學士服的短髮少女手捧鮮花,依偎在一對老夫妻懷中幸福地笑着。
她撫過照片中幸福的一家三口,停頓幾秒,拿起了牀頭櫃上的鏡子。
鏡片的另一面,少女原本毫無表情的面龐上,慢慢綻出一個與照片分毫不差的笑容。
家世背景、成長經歷、思想性格......所有的一切在她腦海中匯聚、串聯,直至生成一份完全的、新生的記憶。
此刻起,她就是江喬。
從異種口下死裏逃生的、全新的江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