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躲在牀上,將頭埋在雙臂中,以此暫時逃避現實。
大人。女僕長的聲音從沉重的木門後傳來。我可以進來麼?
丹爾菲恩趕快直起身。她沒有換下外衣,甚至連襪子也沒脫。無眠的夜晚省去了許多麻煩。晚餐後伯爵喝了點葡萄酒,她原以爲自己還要對抗睡意,結果不知是長夜還是心事的緣故,她竟然精神奕奕。反正我第二天睜開雙眼,也不會看到太陽,而即便不閉眼,世界也已漆黑一片。
有什麼消息?她將安莎放進來。
四葉公爵的回信。冰地女巫帶來一粒種子。神祕生物中的園丁能夠侍弄它們,使人們隔着萬水千山傳遞即時消息。種子在魔力的引發下不斷生長,開出花朵。丹爾菲恩正要聆聽,卻被安莎阻止。她用巫術將話語變爲文字,以免隔牆有耳。
你做得對。丹爾菲恩按捺住急迫的心情,逼自己閱讀。內容很短,寫明瞭從松草城支援而來的物資的位置。見狀,伯爵差點跳起來。這該死的饑荒終於有救了。
此外,還有幾句必要的關心,和對婚事的安撫。她決定別被這些東西影響好心情。我總算有機會好好招待一番客人了。伯爵告訴她,邀請蒼火城、冬星鎮和篝火鎮的貴族,還有拜恩人。後者多半不會來,但這正是她期望的。對了,我還要讓銀鷲騎士當着所有封臣的面把糧食派發下去。
必須警惕,大人。女僕長警告,最近城內人手不足,需要對糧貨嚴加看管,免得……
算了吧。伯爵一揮手,擔心耗子着實太沒必要了。問我的話,若有真耗子混在穀子裏,百姓們將視之爲美味佳餚,假耗子嘛……她冷笑一聲。他們也放進鍋裏的話,大家是可以飽餐一頓,但恐怕本就不足的人手會徹底消失了。
換成她的親衛和蘭科斯特家族成員也一樣,大家視之爲理所當然之事。丹爾菲恩厭倦了在派發物資給領民的肚子前,先要餵飽官員的秤。
這點拜恩就做得很好。霍普告訴她,皇帝前不久將城內官員統統換掉,用新人或乾脆是前任的亡靈遞補。自那以後,再沒有活人敢於欺上瞞下,謀取私利。死人嘛,他們對從前看重的事物已經不那麼執着了。
但無論是效仿拜恩還是從輕懲罰,伯爵的意願都無法推行。威尼華茲不比惡魔帝國,丹爾菲恩也不是那恐怖的皇帝。大人們會恭敬聽她說話,卻不可能遵令行事。蘭科斯特是當地傳承悠久的望族,早已形成了一套運行的邏輯。在特蕾西結婚後、丹爾菲恩出生前,管理冰地領的是代城主奈登爵士。他與丹爾菲恩的父親是叔侄關係。
拜恩的朝堂不歡迎外人,因此,丹爾菲恩無法每次都將奈登爵士帶去陰影中——此人年事已高,沒必要去黑騎士面前受驚嚇。恰好,她也不想這樣。要是黑騎士發現她的代理城主的本事勝過她本人,多半不會介意剝奪她的權力,從此將代城主扶正。
事到如今,丹爾菲恩竟也快成爲傳說中勤政的領主了。她聽取彙報的時間遠遠超過用餐、洗浴、午睡和交談作樂的時間總和。不曉得特蕾西當年將女兒送來冰地領時,是否想過她能有這麼一天呢?
安莎一聳肩。不可能有領主解決腐敗問題,大人。我們儘量遏制,或者乾脆開源,將所有人都餵飽。如果我是你,我就會把他們的中飽私囊算在稅收的一部分裏,免得財務爲難。
也是該讓他爲難了。丹爾菲恩不喜歡家族會計。此人是奈登爵士的屬下,對蘭科斯特忠心耿耿。他兒子是威尼華茲財務總管賈艾斯·蘭科斯特,人們叫他巨手總管,以諷刺這對父子利用稅金攫取利益的行徑。反正不管怎樣,他們得餵飽我的子民。我要讓我貪得無厭的親戚們牢牢記住這點。
那百姓們除了餓肚子外,連訴苦的地方都沒有了。大人接下來是不是準備封閉教堂了?
丹爾菲恩這才意識到這樣的命令多有不妥。沒那麼簡單,她告訴自己,任何事都不能輕易決定。難道你忘了嗎?
不。她疲憊地揮揮手,大人要減少這批糧貨的經手人……賈艾斯,各地鎮長、村長和……算了。安莎提醒了她,蘭科斯特家族雖然向來安分,但也不得不防。丹爾菲恩是冰地領法理上的伯爵,不是這片土地無所不能的上帝。
一旦動搖親族的利益,領主也要倒黴。只需巨手大人的指頭併攏些,威尼華茲之外的城鎮甚至可能得不到一粒糧食……
毫無疑問,最後人們肯定會怪到我頭上。丹爾菲恩力排衆議,給拜恩人打開城門時,便有不少騎士深感失望,認爲她無法與加文伯爵相比。近來黑夜延長,奈登爵士總也向她彙報邊境叛亂的消息。他們的目的丹爾菲恩心知肚明。但當安莎將人們的討論如實報告給伯爵時,她還是爲此發了脾氣。我救了你們一命,不是麼?加文伯爵英勇地爲領地人民而戰,然後英勇地掉了腦袋。而你們本不值得他這麼做。
他們什麼也不懂。霍普如此安慰她。
丹爾菲恩卻明白了,貝爾蒂的諾恩其實是把雙刃劍,難以安全掌控。
況且些許微調動搖不了局面。讓我的令官放出聲明,永青之脈與四葉森林的商路重新啓用,糧貨應有盡有。這樣多少能遏制一下投機者的瘋狂吧?伯爵拿不準。
是,大人。安莎的神情彷彿在說不贊同。
時至今日,丹爾菲恩在威尼華茲仍能一呼百應。但知曉特蕾西當年把戲的貴族並不在少數。他們會相信多少,伯爵不敢估量。照實說,她也根本估不準自己在母親心中的分量。丹爾菲恩·蘭科斯特是特蕾西公爵唯一的小女兒……可如果她真在乎我,怎麼會將我丟到冰地領來?
她有了個危險的主意:我要舉辦雪花慶典。也該是時候了吧?嗯,就在明天夜裏好了。
慶典,大人?
對。和兩年前一樣的慶典。一次讓所有威尼華茲人都參與進來的大型節慶活動,足以展示力量,打消封臣們的懷疑。這一回沒有霧精靈在,人們會放開手腳狂歡的。
女僕長難掩驚詫。哪怕要揮霍掉北方支援來的物資?
不這麼做,封臣怎麼會信?丹爾菲恩被迫向拜恩效忠後,他們甚至不敢接近威尼華茲。
人們想用物資填飽肚子,就自己來拿。巨手大人受到平民百姓的敵視不是一天兩天了,賈艾斯每次出門都必須有侍衛隨行,否則根本回不來。他父親是威尼華茲的老人,比兒子更招人忌恨。丹爾菲恩聽說他已經在考慮退休事宜了。這樣一來,我的親戚們再敢伸手,就得嚐嚐人們的力量。
這……家族方面……
支援的物資都來自松草城。埃米恩·杜德夫是我母親的封臣,不是蘭科斯特的。丹爾菲恩哼了一聲,今天我是這兒的伯爵,按我說的做。
至於明天我是誰,就只有諸神才知道了。
幸好,諸神沒有殘忍到剝奪她的權力。事實上,祂們連睡眠也還給了她。安莎走後,伯爵很快感到了睏意。她稍微睡了一會兒,直到女僕長將她搖醒。想必她是爲催促伯爵參加午夜的拜恩朝政。
就算我不去,也根本沒人在乎。丹爾菲恩沒好氣地告訴她,行行好,女巫,你就讓我睡一會兒吧!
有人求見,大人。克林尼克軍團長希望與伯爵商議慶典的事。
讓他白天再來。
安莎皺眉:真這樣回覆?
當然不。你瞧不
見天色嘛?白天得是幾星期後了……明天,明天我會接待這位兢兢業業地軍團長大人的。她百思不得其解,爲何會有人在深夜時分拜訪自己的上司。
第二天,伯爵清醒了過來,才意識到是自己常常夜晚出門、白天休息,給人們造成了錯覺。這都怪拜恩的惡魔。無名者帝國的朝會在清晨時分召開,但從黑月堡前往拜恩,也需要一段無法忽略的時間。
銀鷲騎士的軍團長前次登門時,恰逢丹爾菲恩在休息。這次他特意挑在午夜之前拜訪,結果伯爵沒去拜恩,又教他白來一趟。
因此,見面時這位軍團長無精打采的模樣也算說得過去。伯爵大人。
早上好,克林尼克爵士。丹爾菲恩還是比較信任這位銀鷲騎士軍團長的,他獲此職位已有十數年,比伯爵的年紀還大。
斷劍革命時期,加文·蘭科斯特與丹爾菲恩面臨着同樣的局面——對內有西黨叛亂、對外則是與莫託格的戰爭,冰地領在極黑之夜得不到任何援助。領民紛紛逃離,讓雪人和魔怪的活動愈發猖獗。無奈之下,加文伯爵聚集起銀鷲騎士,向王國的君主反叛宣戰。
克林尼克也是加文伯爵的軍團長,此人是個忠心耿耿的蘭科斯特,因此聽從加文的命令,率領銀鷲騎士爲他的旗幟而戰。後來邊境叛亂被王黨鎮壓,加文伯爵被逮捕處死,克林尼克也被判處了絞刑,但特蕾西公爵三言兩語便解救了他。
他是神祕生物,這就足夠了。四葉公爵對王黨的使者說。
代錶王子伊斯特爾的諾曼爵士同意了。他列出了一串名單,赦免這些因忠於領主而受到矇騙的騎士們無罪。
難怪人們常說,闖過點火的鬼門關,就等於免除了今後的許多死刑。丹爾菲恩不禁思考,倘若這些人根本不去點火,還會不會有被領主招募、隨他戰敗的一天。
但那樣的話,大概王黨在絞死他們前,就不會多此一舉地搞什麼判決了。丹爾菲恩一邊轉動着有趣的念頭,一邊邀請對方與自己一同用餐。
喫掉培根和煎蛋後,克林尼克終於得到了開口的機會:我聽說你要舉辦雪花慶典,伯爵大人?
丹爾菲恩一扭頭:聽說?是你說的嗎,安莎?
是的,我告訴賈艾斯總管籌備相關事宜,還通知了軍團長大人負責慶典期間的安全。女僕長替她倒上滿滿一杯早餐酒。
噢,那確實有這麼一回事了。伯爵點點頭,沒錯,爵士。你似乎有些建議要講?
我是來請您收回命令的。克林尼克鎮靜地說,眼下威尼華茲的環境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大人。
丹爾菲恩戳起一枚小番茄。你絕對想不到,在向拜恩人輸誠效忠後,萊克朗·雷頓竟爲伯爵帶來了一月的物資。雖然數量只夠黑月堡自用,但的確也解了丹爾菲恩的燃眉之急。否則在最艱難的那幾周,大家只好與泥腿子們一道,到雪原上刨兔子洞了。
環境很糟糕?恐怕不是吧。她吮吸着汁水。我們有充足的糧食,還有許多商品特產……比起北方,冰地領也更加和平,沒有戰事。這都得歸功於我的果斷。展示我們的優勢有助於發展。
克林尼克皺眉:就算一定要這麼做,也該等到黑夜過去……
……穀子從地裏長出來?不。今年顆粒無收,明年也是一樣。繁花之月已經過去了,農民來不及播種。夏天種下穀子,就只能等到霜月收割,而冰地領的霜月是露西亞遺棄之地。
丹爾菲恩喝空杯子,在口中漱了漱。這酒很甜,不是當地人喜愛的烈酒的滋味。她望着軍團長:我記得你我之間有個交易,爵士。
足有幾秒鐘,對方沒有回應。……是。一命換一命,伯
爵大人。我收到了回報。
這纔是你急匆匆趕來的原因罷。丹爾菲恩心想。安莎遵從她的吩咐,午夜前纔將舉辦雪花慶典的命令轉達下去,克林尼克就算抗拒,也不會來得這麼迅速。他不是善於勸諫的類型……只可能是軍團長大人本就需要登門,正好趕上了慶典的藉口。
她早已有所猜測:失敗了。
殺手一去不回。佈列斯的帝都瑪朗代諾爆發了一場空境級別的大戰,聖騎士開始清洗城內的夜鶯。
諸神詛咒了我。但願他死掉前不要透露出任何消息。等目標返回了伊士曼,再下手不遲。丹爾菲恩仔細觀察着克林尼克的神情。還是說,你改變主意了?他是加文伯爵的私生子,於情於理都不能繼承冰地領。
薩斯傑配不上蘭科斯特這個姓氏,大人,這我一清二楚。饒恕他只會讓家族動亂、同室操戈。
好個一心爲家族的忠誠的騎士。換做是我,我就會考慮另一樁事……威尼華茲長久以來都是由蘭科斯特統治,沒人希望領主是個會在夜裏亂殺人的野獸吧。瞧,這兒的霜月實在太長了。
那,大人,慶典的事……
照辦。丹爾菲恩心意已決,將所有火把都點燃,爵士。城內的威脅——黑幫、狼人團伙、賊窩和非法的獵魔組織諸如此類,我要趁機將它們統統掃除掉,這纔是真正的目的。目的之一。街坊巷道,每一處都要處於銀鷲騎士的管轄之內。對了,值得你信任的有多少人?
黑月堡的領主衛隊兩百人,負責城防巡邏的銀鷲騎士約有六百,威尼華茲城郊的軍營駐地還有五千人左右。克林尼克細數道,此外,若加上僱傭兵、冒險者和無名騎手之類,這個數還能翻上兩番。但這就稱不上信任了。
足夠了。一支了不得的大軍。見鬼,我從沒見過這麼多人。你們要負責的是這座城市,爵士,她有多少人?
二十萬左右,大人。雖然聽上去相當懸殊,但城裏多數是平民。只要百分之一的銀鷲騎士,就能將所有人管理得服服帖帖。
真的?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大人。軍團長保證,只有灼影之年,那一次不是……
當年的事我清楚瞭解過了。丹爾菲恩打斷他:我的騎士盡忠職守,是該他們證明這一點的時候了。順帶一提,慶典期間,我不允許發生流血事件,所有犯人都要在地牢看管。我拿他們另有用處。一邊是歡慶的盛典,一邊是冷酷的祭祀。領民和封臣,家族和拜恩帝國,我都能滿足。還有別的事,爵士?
不。克林尼克被說服了。遵從您的意志,大人。他鞠了一躬,便去安排城防事宜。
她的命令太緊急,因此許多東西都來不及準備。廚房熱火朝天,城堡內的僕從跑來跑去,到處都是慌張的人影。奈登爵士和賈艾斯試圖勸諫丹爾菲恩,他們的理由各不相同,也不知是否是他們的真實想法。沒關係,反正我也不需要他們配合。
送走了親族,又來了封臣。德韋農爵士。丹爾菲恩撐起笑容招呼。兩年了,終於有人願意大駕光臨來威尼華茲了。
我是來探望你的,夫人。
無論如何,此人甘冒被惡魔謀殺的風險親自進城,她不能趕走他。我是你的伯爵,科諾克·德韋農爵士。太久沒見面,你不會忘記了吧?
是,伯爵大人。這位蒼火城領主年有五十,皮膚光滑,不顯蒼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脂肪太厚,導致此人行事時無需顧忌損傷麪皮。我非常非常地思念你,大人。整整兩年,等待真如地獄一般啊。但諸神慈悲,讓我再見到這樣……一如既往地美麗的你。瞧這金子般的長髮,純真無邪的
眼睛……
諸神瞎了眼。德韋農爵士,聽說你多了個兒子。
侍女的兒子罷了。若你不喜歡,我就讓他母親帶他回鄉下。我的城堡需要一位真正的女主人,冰地領人。冰地領在太冷了,而你像太陽一樣,這裏沒人有這樣動人的面孔……
丹爾菲恩笑了。這你可錯了,爵士。現在威尼華茲可是有許多精靈在,她們比我動人得多。
科諾克爵士一頓。精靈?是法夫坦納……?
不止。還有野精靈和蒼之森的自然精靈,他們統統都長住在拜恩城呢。對了,爵士,你喜歡哪一種?丹爾菲恩以最甜蜜的口吻描述,她們很可能會做你的城堡的女主人呢,只要我向帝國請求的話。
不……不必麻煩了,大人。蒼火城領主的臉色如紙一樣蒼白,悄無聲息地被人羣擠開。
接下來是火矛鎮和篝火鎮主人,兩張久未謀面的可惡臉孔。他們比科諾克的表現得更糟,但好歹沒人向她求婚。丹爾菲恩不會忘記當年秩序聯軍敗退時發生的事。她也確實給了他們好看,讓他們瑟瑟發抖,發下毒誓。
冬星鎮領主艾姆洛·斯諾菲斯則帶來壞消息。冬螺港仍未解凍,永青之脈的開放依然遙遙無期,丹爾菲恩想要恢復經商,只能從四葉森林下手。
就這麼辦。伯爵吩咐,四葉森林的商道受我的保護,銀鷲騎士會清理其中的土匪和野獸。
聽說有人在四葉森林裏目擊到了水妖精。安莎提醒,她們一定是在商路封閉後才搬過去的。
水妖精。她知道她們的存在,但從不會是有幸目擊她們的那個人。只有那一次……
真奇怪。我還領受着他的恩惠,卻裝作一無所知。丹爾菲恩回憶起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這樣啊。她喃喃自語。水妖精霸佔了森林。
沒有,大人。我想她們只是住在那裏而已。
這就是問題所在。放任外來之人在居住的領地穿行,換成丹爾菲恩,她也決不答應。我要怎麼辦?
……儘量和水妖精交涉一下。伯爵告訴他們,無論如何,要保證恢復冰地領和四葉領的通商。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