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院直哉一句“做夢”已然滾上齒間,目光不經意間落至她那張裹着深深愁緒的臉上,忽而又生生嚥了回去。
少年沉默片刻。
他睫毛被霧氣浸潤得有點溼了,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麼,而後倏地挑起眼兒,金燦燦的眸光微轉,脣角悠悠牽起譏諷笑意。
“好啊。”
這次他答應得極其爽快,也沒額外提什麼要求,好說話得嚇人:
“不過五十萬而已,隨手一招的事罷了。”
【叮!〈龍王歸位〉支線任務獎勵變動,目前你可獲得的獎勵爲:
禪院直哉好感度30點,隨機道具卡片x2,金錢250萬,任選咒具兩把。】
二百五十萬。
二百五十萬!
誰家遊戲新手村第一個任務給這麼多金?
哦,原來是她家遊戲呀!
亞里紗喜不自勝,這下再也拿捏不住臉上故作憂傷的神色。
她彎起杏眼,一拍大腿,笑眯眯道:
“哎呀老闆,你真是個大方的二百五!”
禪院直哉笑容陡然僵住。
察覺自己一時口快,亞里紗訕訕捏了下嘴巴,連忙補救:
“老闆,我的意思是說,你真大方,配享太廟!”
豈料禪院直哉的臉頓時更黑了。
他陰沉咬牙,一字一頓:“我還沒死呢,上什麼廟?”
他就知道,她那張嘴巴裏吐不出象牙。
再忍一忍。
現在她期待值越高,越覺得自己得償所願,復仇觸手可及,他就會讓她跌得越狠。
禪院直哉不在乎許下多少報酬。
因爲到時有的是辦法,讓她老老實實、一件一件地吐出來。
只有嘗過踩在雲霄的滋味,才能體會到如墜無邊地獄的痛苦。
怪只怪她肆無忌憚、不識好歹,竟訛到了御三家的頭上,對他做了這麼多膽大妄爲,折辱他的事……
沾着水霧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柔軟的陰影,禪院直哉眸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臉上,手不自覺地抬起,按上微涼的脣瓣。
直至風起。
山間潮溼,陰冷的風倒灌進衣領。他被凍了一下,恍惚間抽回神智。
這才發覺自己竟不知何時,又反覆揉捏起了脣。
養尊處優的大少爺,虎口有練刀磨出的繭子,手型卻十分漂亮,生得瘦削細長,跟蔥段底下最水靈的那截白色似的,指尖微微含進溫暖的口腔,拇指摩挲着嘴脣,掐出一絲絲細細的紅。
“……!”
禪院直哉連忙放開了手,眸底露出懊惱之色,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唰地一下,表情就陰了下來。
忽然又意識到什麼,他匆匆抬眼望去,與少女四目相對。
直哉一雙瞳仁漆黑無光,像是松煙燒出的墨,含着霧般的難堪。
少年口吻很差:“看什麼看,轉過去!”
喜提50萬追加獎勵的亞里紗眉開眼笑,乖乖轉了過去,只給他留了個單薄的背影。
沒過一會。
禪院直哉口氣更差了:“你就是這樣保護我的?看空氣能警戒個什麼?轉回來!”
亞里紗:“……”
怎麼回事。
好陰晴不定一人。
她偷偷撇了撇嘴,看在錢的份上,動了動屁股,又轉了回來。
這一路走來,她也算是發現了,這人只有傲,沒有嬌。
不僅傲,嘴巴也毒。
也不知道他後期的個人路線長什麼樣,總不能一直毒到底吧?
要是真的體驗感很差,她就得考慮給遊戲寫千字差評了。
不過現在,還是掙錢最重要。
打怪不掉錢,那她只能想辦法從這位大腦平滑很容易騙……不,揮金如土的少爺身上多掙點,好當作她的啓動資金。
心裏算盤打得啪啪響,亞里紗彎起眼,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笑容,元氣滿滿道:
“老闆,你聽說過一句話嗎?”
禪院直哉定定看她一陣,浸着殊色的眼微微一挑。
他沒出聲,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着往下說。
亞里紗再接再厲:“人生就像褲衩。”
直哉:“?”
亞里紗:“什麼屁都得接着。”
直哉:“……”
直覺與經驗告訴他,她接下來說的不會是什麼好話。
眼看她還要嘴脣翕動,還要開口,少年黑了一半臉,吐出二字聖經:
“閉??”
爲時已晚。
她眼睛眨巴眨巴,流露出明亮笑意,殷切道:“老闆你放心,你的屁股後面有我,我給你看着!”
禪院直哉:“……”
他剩下的那半臉也完全黑了,咬牙切齒:“閉上你的嘴!”
行吧。
梅開三度,亞里紗只覺得這人真的很難哄,不得不再次縫上嘴巴。
大抵是被她一番發言震撼到,禪院直哉抿緊了脣,面色陰晴不定,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再也沒有主動開啓過話題。
兩人從白日待到天黑,禪院直哉大少爺脾氣發作,鐵了心要等禪院家的人接。
亞里紗沒有事幹,快樂摸魚,換了數十個姿勢,刷完一部又一部短劇,偶爾分出神處理一下不長眼的野獸,及至晚上,終於聽見遠方響起斷斷續續尋人的聲音。
“直哉少爺??”
層巒疊嶂,濃密高聳的樹影間隱隱亮起一點星火,她關掉短劇,看到禪院直哉拉了老半天的臉總算出現一點放鬆意味。
他指揮亞里紗:“去,弄出點動靜通知他們。”
活兒沒怎麼幹,獎勵卻快到手了。
亞里紗心情很好。
她應了一聲,起身的背影透露着打工人摸魚成功的歡脫,旋即高高捲起羽織衣袖。
只見少女握緊粉拳,躍躍欲試地往拳頭上哈了口氣,隨機挑了顆樹,氣沉丹田,破釜沉舟地揮出一拳??
“咔。”
樹木傾頹,攔腰截斷的樹幹發出巨大聲響,轟隆倒在地上,砸起陣陣黃土。
亞里紗順勢又劈了兩個手刀,將樹變成木柴收進揹包。
然後笑眯眯扭頭,眉梢眼角都透着得意勁兒:
“老闆,怎麼樣?這動靜,夠不夠響!夠不夠大氣!”
“……”禪院直哉絕望地按了按太陽穴,“我讓你弄點動靜,沒讓你砍樹!”
眼睛瞄到逐漸往這靠近的燈光,他吐出口氣,勉勉強強,“……算了,管用就行。”
兩波人順利匯合。
來接禪院直哉的一共有三人,爲首一個梳着莫西幹頭,面容蒼老,身材矮小,佝僂着腰。眼睛笑彎成一條黑黑的縫,道道皺紋連成縱橫的溝壑。
剩下兩個人落後於莫西幹頭一步之距,安分低頭。
莫西幹頭的級別似乎更高。
亞里紗順手對着三人甩出鑑定術。
【叮!鑑定術熟練度已滿,您的鑑定術已升至lv2。】
【禪院長壽郎:
HP:60/60
狀態:良好
好感度:0
身份:禪院家術師部隊〈炳〉的成員。】
【禪院太郎:
HP:20/20
狀態:良好
好感度:0
身份:禪院家非術師部隊〈軀俱留隊〉的成員。】
【禪院二郎:
HP:20/20
狀態:良好
好感度:0
身份:禪院家非術師部隊〈軀俱留隊〉的成員。】
升到二級的鑑定術,能查看非攻略角色的好感度與身份。
而攻略角色……
她想到一直顯示問號的豬豬角色欄,連忙打開他的面板。
【禪院直哉:
HP:10/60
狀態:[術式封印][咒力封印][骨折]
健康:糟糕
飽食度:飢餓
心情:糟糕
好感度:-130
身份:禪院家嫡子。】
……
…………
等等。
奪少??
亞里紗不敢置信,震撼地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130數字鮮紅,明晃晃地烙印在眼裏。
算上到時完成獎勵獲得的30點好感,一加一減,那豬豬對她的好感度就是-100。
天胡開局秒變地獄開局。
她人都傻了,連忙呼喚系統:「你們程序是不是出bug了?好感度怎麼還能降成負的?」
系統:【親親,程序運行正常,目前[禪院直哉]對您的好感度就是-130呢親親。】
系統:【不要灰心,再接再厲。離您完成攻略已經不遠啦!】
救命,這叫不遠?
都快遠到西伯利亞去了!
明知系統是在鼓勵,卻還不如不鼓勵。
亞里紗如鯁在喉,盯着顯示爲負數的好感值,表情難以置信。
而另一邊。
禪院直哉上下打量莫西幹頭兩眼,脣角勾起譏誚的笑:
“長壽郎,幾日未見,你看着離入土又近了一步。”
長壽郎仍舊笑眯眯的,頂着一副行將入土的模樣,八風不動:“直哉少爺,過譽了。”
“……嘁。”
禪院直哉咋舌,不快地移開視線。
他攤開手,命令:“衣服。”
軀俱留隊的人急忙從攜帶的行李中取出乾淨的開襟長衫,邊注意着不碰到他,邊替他披上。
這長衫料子柔軟,有着淡淡的木質香,想來是才叫侍女仔細拿熏籠撩過。
直哉面色好轉一些,抬了抬下巴:
“車呢?”
長壽郎道:“在山下候着。”
說話間,他眼風隱蔽掃過少爺身後的少女。
她外表十分年輕,瞧着與直哉差不多大,膚色白皙,一雙圓圓的杏子眼,葡萄般飽滿。此刻正微微斂眉,像是在思索什麼難題,臉頰不自覺地鼓起一點,顯得眉眼鮮活又靈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那身衣服。
黑色羽織,由專門找的手藝人一針一針親手縫製而成,面料上佳,繡有暗紋。月光一照,便泛起一種霜華般的冷色。
雖有破損,可任誰來看,都不會懷疑,這便是自家少爺常披的那件。
與此相反的是……
長壽郎又看向禪院直哉。
少年披了新的乾淨外衫,也由人扣上了釦子,但長壽郎可沒忘記,方纔見到直哉時,他身上可是穿着身明顯小了不少的衛衣長褲。
瞧着還是女款。
顯而易見,禪院直哉將自己的衣服換給了那名少女。
寧願將就着穿既不合身又廉價的低質衣料,忍耐着難受,露着腹部一個勁兒地受冷風,也要將羽織緊着那名少女用。
軀俱留隊的二人也是同樣想法。
兩人更年輕,不似長壽郎那般總是笑眯眯的,收放自如。略一低頭,互相交換個眼神,面上是彼此都能瞧清的震驚與疑惑。
兩人偷偷用眼神傳遞着訊息。
一人:真假?這可是那坨屎啊!
另一人:對啊對啊,這可是那坨屎啊!
禪院直哉,自私自利,心比天高,嘴巴毒到沒朋友,眼睛永遠向上看的封建家族嫡子。
軀俱留隊一致認爲,他的嘴毒與生俱來,他的自私刻進基因。
要是哪天他停止了銳評,那一定是他躺進棺材板的時候。
因此在私底下,深受其害的軀俱留隊一點也不客氣,將直哉稱爲“一坨屎”“垃圾”“一坨屎垃圾”。
總之,和一切美好品質扯不上半毛錢關係的禪院直哉,竟然願意自己受凍,也要讓那名陌生的少女用着羽織……
天殺的,他們不會中了咒靈的計吧?
這難道不是什麼術法編織出的幻境嗎?
還是說,這就是愛情的力量??
軀俱留隊的二人,忍不住陷入動搖。
而就在這時,少女幽幽開口:
“老闆,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那聲音輕輕的,含着濃濃的幽怨,聽起來委屈萬分。
二人心道:有八卦!
當下便豎起耳朵,精神一振,小眼神四處亂飛亂瞄。
只聽少女哀怨道:“虧我那麼努力接你的屁。”
軀俱留隊:接屁?
“我還不辭辛苦,給你擦了好幾次屁股!”
軀俱留隊:擦屁股??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見了深深的震撼。
一人:這是什麼意思?
另一人:是……字面意思吧?
一人:擦屁股?
另一人肯定點頭:擦屁股。
一人:所以少爺當衆放屁拉屎?
另一人補充信息:不僅拉了,自己還不樂意擦。
兩人面色幾番變化,震撼、驚訝與驚恐交替閃現,不知是誰沒忍住,發出小小的一聲抽氣。
再抬眼一瞧,連向來眯眯笑、叫人猜不透心思的莫西幹老頭,此刻臉上的笑容弧度也產生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三雙眼睛,不由自主地朝禪院直哉屁股那瞟去。
禪院直哉:“……”
他莫名打了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