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春來春去春無意
夢裏依舊縹緲無寄,寒冷又幽暗的地方,都是迷離縈繞不盡的煙霧,我一襲白衣,站在闌珊的路徑,迷茫得不知該去哪裏。
一撥一撥的人打身邊走過,不知道是去趕往死亡,還是趕去重生。 迷糊中,聽到有嬰孩的啼哭聲,由遠而近,可是四處搜尋,卻又見不到蹤影。 那啼哭聲,令我的心有絲絲縷縷的疼痛,彷彿牽住了我的靈,我的魂,不知是爲了什麼。
在陣陣的啼哭聲中,我終究還是無力,從虛幻的夢境中掙扎醒來。
我看到紅箋爲我擦拭額上絲絲的細汗。
感覺手被人拽緊,溫暖而有力的大手,迷糊中我看到了淳翌,他低低喚道:“湄兒,朕在這,不怕,不怕了。 ”
虛弱地睜開眼,低喚:“皇上……”
他輕柔地拂我額前的細發,柔聲道:“又做惡夢了麼?”
“嗯,又是夢,揮不去的夢。 ”我緩緩地回他,竟無一絲氣力。
“是你太虛弱了,所以纔會如此,太醫開了新的藥方,你只要喝下去,就會好起來。 ”他一邊說話,一邊伸手管秋樨取了藥碗。
一股澀苦的藥香飄來,我幾欲作嘔,淳翌用脣親舔湯藥,笑道:“不苦,朕都嚐了。 ”我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動,告訴自己,爲了他,我也要將藥喝下去。
他一勺一勺地餵我,眼神裏滿是柔情。 將我消融在那柔情裏,忘記了身子的痛苦。 我總算喝下了幾口,希望可以緩解我地疼痛。
這時我才發覺皇後也在室內,只見她走至榻前,輕喚道:“湄妹妹……”
我想要微微施禮,卻無氣力。 她忙執我的手:“妹妹好好歇着,不要動。 ”
我輕微點頭:“嗯。 有勞皇後孃娘掛念,湄兒已經無礙了。 ”
皇後寬慰道:“妹妹只管安心養病。 什麼都不要想,有什麼事,皇上和本宮都會替你做主。 ”
“嗯,湄兒會的,謝過娘娘。 ”
皇後朝淳翌說道:“皇上,臣妾就先告退了,有你在這陪着湄妹妹。 臣妾也安心。 ”
淳翌點頭:“皇後也好好歇息,保重身子。 ”
“臣妾謝過皇上。 ”皇後施禮道。
她又看向我:“湄兒,本宮改日再來看你。 ”
“臣妾恭送皇後。 ”我微微點頭。
就這麼幾段客氣的話,讓我覺得好累,斜倚在枕墊上,感受着窗臺有微風拂進來,吹動了我的簾帳。
“皇上這是幾時了?”我轉過頭,朝窗邊望去。 見有紅霞映襯着窗扉,只是很迷糊。
“已近黃昏。 ”淳翌也超着窗臺望去。
“爲何我的眼睛好迷糊,那霞色像是幻影,一點都不清晰。 ”我極力想要看清窗臺的景緻,只覺得眼前隔着一團迷霧似地。
淳翌輕聲回道:“那是昏睡得久了,纔會如此。 ”
“皇上。 我想看看窗外的霞光。 ”我心中對那一抹煙霞充滿了渴望。
淳翌點頭:“好,朕抱你去。 ”
淳翌輕輕將我抱起,我用盡力氣雙手摟緊他地頸項,將頭埋在他的肩上,感覺到好舒適。
煙霞綺麗,染透了半片天空,帶着風情瀲灩的紅,讓窗外的風景也多了幾分醉意闌珊的情韻。 有花競放,有花凋零,春去春來。 總是這般無意。 只有那幾竿翠竹。 無論在怎樣的季節裏,都是常青。
我偎依在淳翌的懷裏。 閉上雙眼,聞着黃昏裏清幽地味道,那夾雜着花香與青草的味道,讓我再一次對生命充滿了渴望。
“皇上,好久沒有聞到這紅塵的味道了。 ”我合上眼,輕輕地說。
“紅塵的味道,湄兒,這幾個字有新意,你竟說這是紅塵的味道。 ”他的呼吸很均勻,平緩而溫和。
“是的,紅塵的味道,因爲自這次昏迷後,我地夢裏彷彿都是幽冥的世界,黑暗寒冷,沒有一絲溫暖的氣息,迷濛得看不到陽光。 ”我依舊閉着眼,回憶着夢裏那些情景,有寒意拂上心頭,曾幾何時,我竟這樣的渴望陽光,渴望着溫暖。
“以後朕每天都陪你看陽光。 ”淳翌溫柔地看着我,儘管我合着眼,都感覺得到。
我舒緩睜開眼,突然開口說道:“皇上,放了小行子吧,你知道的,此事與他無關。 ”
淳翌凝神,隨後緩緩點頭:“好,朕一會就下令放了他。 當時也是因爲氣惱,才如此的。 ”
“臣妾知道,皇上所做地事,都是爲了臣妾,臣妾都明白。 ”我輕柔地對他說,因爲他所做的一切,我真的都能理解。
“湄兒,大概你也知道,你的落鞦韆,不是出於意外,對麼?”淳翌低低說道。
我鎮定地回答:“是。 ”
“湄兒,這次朕一定會徹查此事,給你一個交代。 ”淳翌話語堅定,我從他眼神裏看出了他的執着,我知道,這一次他不會輕易放過。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多言。
我緩緩說道:“皇上,其實臣妾要的不是交代,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 以往臣妾總覺得,不能牽扯太多,一扯會扯出許多隱藏在後面的真相,無法收拾。 可是積澱得太多,也是需要清理的,否則都是塵垢,到最後,更難收拾。 ”
淳翌贊同道:“對,湄兒說得對,朕也是如此之想,倘若再不嚴懲,她們更是無法無天,皇後身子不好。 後宮的事,還須朕來親自處理。 ”
我依舊被淳翌抱着,想到他地手一定酸了,輕輕說道:“皇上,湄兒想在梨花木椅子上躺會。 ”這梨花木椅子因爲喜歡,暖閣有一把,這寢殿也放着一把。
淳翌把我抱至梨花木椅上。 我斜斜地躺着,覺得精神好了許多。 他安靜地坐在我旁邊。 這樣地時刻多了幾許溫情。
“湄兒,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養好身子,其餘地事都叫給朕處理,過程你無須知道,朕會給你結果。 ”淳翌輕撫我的眉,我已經許久不曾描眉了,沒有輕妝。 只是天然。
“好,我只要結果。 ”我禁不住用手撫摸淳翌的臉,他握緊我的手,親吻着:“湄兒,是朕沒保護好你,朕讓你受苦了。 ”
我淺笑:“臣妾這不沒事了,皇上不必再爲臣妾憂心。 ”
“以後你就是朕地湄昭儀,朕會更加的疼惜你。 ”淳翌眼中滿含柔情。
“皇上。 你是否還有什麼事隱瞞了臣妾?”我突然間冒出這麼一句話,也許給淳翌帶來了些許驚訝,因爲我心裏隱隱地有一種不測地感覺,在我初次醒來從紅箋躲閃的話語裏,我就感覺到了,趁此時精力不錯。 我想直接問淳翌。
淳翌果然驚呆了片會,轉而微笑:“哪有,朕沒有任何事隱瞞湄兒。 ”
“告訴臣妾,臣妾有預感的,睡夢裏都不得安寧,告訴臣妾,臣妾會坦然接受。 ”我看着他,我的眼神不容他躲避。 我不明白我爲何問出這樣的話語,但我心底的確有一種感覺,從我的夢裏。 以及我地直覺。 我知道,一定有什麼發生了。
淳翌握緊我的手。 眉頭深鎖,臉上寫滿了疼痛。 我的預感真的是靈驗的,這一刻,我已經肯定,在我身上,發生了讓人傷悲的事。
我一臉的淡定,平靜地說道:“皇上,都過去了,不是麼?再疼痛的事,也發生了,你又何必介意對臣妾說起。 ”
“我們地孩子,沒了。 ”他很簡潔地說完,與方纔的猶豫成了很明顯的對比。
“孩子……”我低低喚了一聲,有種疼痛錐心,但是在轉瞬間又停息、抽離。
也許是我的平靜驚嚇到淳翌,他將我的手握得更緊,幾乎弄疼了我,低沉着聲音:“湄兒,朕本不想瞞你,你才醒過來……”
我手捂住淳翌的脣,柔軟一笑:“皇上,臣妾明白,臣妾不怪你。 ”一字一句地說出,那麼輕緩,卻又那麼有力,但是我分明能感覺出話語地寒冷,那股透心的涼氣可以將人冰封。
我感覺到淳翌的手有些發顫,那種感覺從我的手心傳至他的手心,從經脈蔓延而去,足以將他冰冷。
“湄兒,想哭就哭,哭完心裏會舒服得多,不要悶在心裏,一切都已是過去,我們還擁有着好長好長的未來,我們一定可以幸福。 ”淳翌輕柔地對我說着,他的眼神分明寫着痛楚。
“我們一定可以幸福。 ”我喃喃道,嘴角泛起一絲冷意,帶着幾許無端的嘲笑與莫名的譏諷。
“孩子有多久了?”我從脣齒間擠出這幾個句,我以爲我可以平靜,可是有銳利的刀劃過心間,我幾乎能感覺到那血慢慢地溢出,止也止不住。
“很柔弱地小生命,兩個月都不曾到。 ”淳翌脣齒也是寒冷,眉結深鎖,額上地青筋一根根露出,他內心的悲憤在一點一滴地膨脹。
我輕輕撫摸他的眉,撫摸他的額,柔聲道:“皇上,不要這樣,請不要這樣。 ”
他握緊我的手,放在他的脣上親吻:“湄兒,朕答應你,一定不會讓我們煙兒白白地死去,我這個做父皇的會給他討回一個公道。 ”
“煙兒……”我輕輕喚道,迷惘地看着淳翌。
淳翌輕緩點頭:“是的,煙兒,他就像一陣輕煙,在最美的季節來到,又在最美的季節離起。 輕似煙蘿,又夢似南柯。 ”
“輕似煙蘿,又夢似南柯。 ”我喃喃低語,這幾個字,我是這麼的歡喜,我的煙兒,在春天來到,春天離去,他輕似煙蘿,又給了我一段如同南柯的夢,我還來不及擁有,他就離我而去。 不能來到這個污濁的人間,這對他來說,到底是一種錯誤,還是一種救贖?
淳翌低低喚我:“湄兒,讓我們爲煙兒祝福,讓他好好的去,等你身子好了,爲他做一場法事,超度好麼?”
我輕輕搖頭:“不,不用,他還太小,承受不了許多,讓他淡淡地離去。 皇上,我們的煙兒,不能來到這個污濁的人間,這對他來說,是一種救贖,而不是錯誤。 ”
“他是朕的皇兒,他的來到,註定會有一生的幸福。 只是他離去,朕也會給他最好的祝福。 ”淳翌一半堅定,一半無奈,讓我覺得很無力。
“抓不住他,就放了他。 ”我清冷地說道。
“朕一定會爲煙兒討回公道。 ”淳翌語氣堅定。
“不,不要說爲煙兒,他還太小,不能承受這麼重,讓我們爲他積福。 但是我沈眉彎付出的代價卻一定要討回,不爲煙兒,只爲我——沈眉彎。 ”我話從心底傳出,有着無比酷冷的力量。 這就是沈眉彎,可以吐納煙雲,同樣也可以收卷日月。
淳翌輕輕將我抱起:“湄兒,朕抱你回牀上歇息,養好身子,纔可以做自己想做的。 朕答應你,給你結果。 ”
淳翌走後,我靜靜地躺在牀上,心有種被剜去的虛空,但沒有疼痛。 原來之前我感覺到的空落,是因爲我丟了我的孩子,他是我身上的骨肉,我沒能保護好他,難怪夢裏聽到嬰孩的啼哭聲,我要堅強,我要告訴煙兒不要哭泣,孃親會爲你祈福。
很虛弱,真的很虛弱,我用最後的力量維持着,我沒有哭,沒有爲煙兒落一滴淚,我沒有淚,也沒有痛,只是很無力。 但是我知道,從今後,我再不是那個輕似煙蘿的沈眉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