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祕密會談後,利奧帶着魯道夫來到了前線。他們登上了丘裏尼的小塔樓,開始觀察着前線的戰況。
“轟——”
一顆巨大的石彈,被投石機投擲到加埃塔的對抗城牆上。
頓時間,石彈砸進了木牆中。脆弱的木牆瞬間斷裂開,木屑四濺。搭建着對抗城牆的工人四處奔逃,也有的人直接消失在了垮塌的廢墟當中。
馬爾科站在圍攻城牆邊,百無聊賴地看着這一幕。
他發現,自從那羣希臘人被趕出來開始,諾曼人也沒保護過他們,只是偶爾從城牆上扔下建築材料。
諾曼人已經放棄他們了。
“頭兒,你說這羣人咋不打回去呢?”一個輕步兵對着馬爾科問道。
馬爾科瞪了他一眼道:“你問俺,俺問誰?”
那名輕步兵立刻縮着脖子,退到了一邊去。他打量着馬爾科,不敢過多言語。作爲老兵,馬爾科在士兵當中的威望,還是足以震懾他人的。
不過,馬爾科也好奇。
那幫希臘人就像軟柿子似的,諾曼人只要一出現,他們就被嚇得不知所措。
今天也是一樣。
諾曼人再次打開了城門,似乎準備把希臘人給趕出來。
就在馬爾科看今天有什麼花樣的時候,一羣諾曼騎士衝了出來。
圍攻城牆上的警鐘被敲響,刺耳的聲音迴盪在陣地上。站在塔樓上的利奧看的最清楚,原本散落一地的科西嘉步兵,以最快的速度集結了起來。
而在後方的大營裏,更多的士兵放下了手頭的事情,立刻披掛上盔甲,準備投入到戰鬥當中。
“今天是什麼情況?”
丘裏尼在塔樓上嘀咕着,完全不明白諾曼人爲什麼出擊。
很快,他就明白了。
那些諾曼騎士沒有立刻出擊,而是等着身後的步兵們出來。這些步兵看上去不情不願,幾乎是被諾曼人驅趕着,才走上了戰場。
“他們在做什麼?”
魯道夫指着那些步兵,眼裏滿是震驚。
“大概是他們臨時抓的壯丁。只要把這些人消耗掉,他們就可以免去很多麻煩,也可以省下食物。”
利奧的這番解釋,在魯道夫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位樞機在胸口畫着十字,嘴裏不斷地禱告着,彷彿這樣可以減輕他心中的罪惡感。
很快,諾曼人開始了攻勢。
大批被強徵來的市民,在少數希臘老兵的帶領下,像牛羊一樣被驅趕着,向着圍攻城牆的方向走來。
前進的過程中,人羣當中還時不時有哭喊聲傳來。
“停下!”
一些會希臘語的比薩士兵,開始對着那些被驅趕的市民喊話,讓他們不要過來。
的確,有人停下了。
但迎接他們的不是寬恕,而是來自背後諾曼人的長矛。
騎着馬的諾曼人遊弋在他們身後,一旦有人脫離隊列,他們就會立刻上去,將這些落單的人殺死。
狄俄尼索也在隊伍中。
他知道,這是一次自殺式的進攻。可他沒得選,他只能屈服在諾曼人的淫威下。
“前進!”狄俄尼索喊道。
隨着距離越來越近,一些希臘人開始哭喊。有些心理崩潰的市民,直接跪在了地上,不管不顧地向着他們的聖父祈禱。
更多麻木的人,直接從他們的身上踩了過去。
“我們要拯救他們......”
魯道夫喃喃地說着,卻被利奧直接打斷了。
“不行。”
利奧看着眼前的那些市民,心硬如鐵石。
“我們不能讓這些人衝擊士兵的陣型,否則到時候就要放諾曼人過來了。”
如此冷酷的話語,在魯道夫那裏簡直難以接受。這麼多人,難道利奧要把他們都殺了嗎?
但在士兵看來則不然。
在自己對面的,那就是敵人。
對敵人憐憫,就是對自己殘忍。
“準備!”
丘裏尼對着底下的比薩弩手們大喊,那些準備好的比薩弩手也紛紛舉起弓弩,對準了這些毫無保護的市民。
弩手們並沒有祈禱,因爲他們知道,在自己身後的就是利奧,是比薩的主教。
當眼前的敵人抵近到一定距離時,丘裏尼也不再猶豫,直接喊了出來。
“射擊!”
“崩!崩!”
劇烈而急促的弓弦震動,如同暴雨砸在堅硬的地面上。一聲聲脆響之後,便是無數白線掠過,猶如風暴一般襲向了並無準備的市民。
“注意!”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讓希臘市民的恐慌更甚。撲面而來的箭鏃直接刺穿了市民的身體,他們的身體在強勁的弩矢面前,就像是紙張一樣單薄。成片市民倒地,至少有數百人,直接死在了第一輪射擊中。
無數市民因爲恐懼而趴在地上,他們用希臘語大喊大叫,即使士兵們聽不懂,也能從語氣裏知道,這是在向他們乞求。
但躲在後方的諾曼騎士,在這時候衝了上來。他們趁着弩手換彈的時候,開始騎着馬踐踏着地上的希臘市民,並且伺機尋找機會,想對比薩弩手發動衝鋒。
“裝彈!”
丘裏尼從塔樓上爬了下來,對着比薩的弩手們大喊着。
比薩弩手們蹬着沉重的弓弩,用槓桿將弓弦張開,隨後裝上更細的輕箭。完成裝彈後,他們便再次抬起了弩,對準了人羣。
在諾曼騎士的驅趕下,希臘市民再次開始前進。
看着這些麻木的希臘市民,丘裏尼不理解。就後面的幾十個諾曼騎士,居然能把他們當豬狗一樣驅趕。
“一羣懦夫。”丘裏尼啐了一口。
說完,他再次抬手,如同審判的鍘刀落下一般,宣佈了這些希臘市民的死刑。
“射擊!”
又是一輪齊射,大片的希臘市民再次被收割。和之前一樣,市民齊刷刷地倒下。在這一次射擊之後,市民們徹底崩潰了。絕大部分人已經失去了繼續前進的勇氣,只敢四處奔逃。
縱使諾曼人再如何踩踏、傾軋,他們也不願再前進了。他們互相擁擠着,衝撞着,生怕自己落在後面,被敵人所殺害。
而這時,哨聲響起。
來自科西嘉輕步兵們的哨聲響起,就像進攻的序幕。原本蟄伏着的輕步兵們,像潮水一樣衝了上去,行動迅捷而又鬼魅。
混亂,就是他們的機會。
希臘市民的崩潰,不光讓他們自己變得散亂,也讓諾曼騎士被衝散。諾曼騎士最引以爲傲的,是他們的集羣衝擊能力。
一旦落單,三五個輕步兵衝上去,標槍、短刀、長矛並用,騎士們也沒有反抗的方法。
在看到這些輕步兵衝上來的瞬間,諾曼騎士也很狡猾。他們沒有選擇繼續逗留,而是策動戰馬,撞開身邊的人羣,立刻逃回到了城裏,只留給了輕步兵們一屁股的煙塵。
剩下的市民們,則到處亂跑着,讓輕步兵們難以展開追擊。他們只能將這些市民收攏,聚起來趕到後方,然後再進入戰場。
這麼一耽擱,諾曼人就幾乎毫髮無傷地撤離了。
“草!”
馬爾科追了一會兒後,停了下來,喘着粗氣。
他推開了身邊的希臘人,腳踩在一片血泊當中,看着跑回去的諾曼騎士,不由得感到一陣氣惱。
在他的身邊,是數百具東倒西歪的屍體。在諾曼騎士的踐踏下,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從身體裏撕裂出來的內臟,還有一些已經辨認不出的器官。
馬爾科也沒有反胃。
對於他這樣的老兵來說,屍山血海就是家常便飯。他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諾曼騎士悉數撤回以後,便開始尋找着戰利品。
戰利品是收入大頭。
絕大部分士兵的收入,其實都依賴於戰利品。畢竟這時候的僱主動不動就欠薪,而且薪水本就微薄。想靠着那點薪水發財,還不如指望上帝打點錢下來。
很多輕步兵和馬爾科一樣,開始打掃着戰場。
他們將還能辨認的屍體拖出來,扔在了戰場的邊緣,並且將他們身上一切有價值的東西全部扒了下來。
城牆上的敵人也沒反應。
守衛們默默地看着,並沒有對城牆下的輕步兵發動襲擊。
這算是戰場上默認的守則,一方在收拾屍體的時候,另一方不會主動發起攻擊。科西嘉輕步兵沒有做出羞辱屍體的舉動,他們也就沒必要破壞規則。
馬爾科也有些興奮。
在一個屍體上,他撿到了不少的銀幣,還有一個金戒指。馬爾科選擇將絕大部分的銀幣上交,但金戒指偷偷的留了下來。
反正也沒人看到。
就在馬爾科往兜裏揣着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腳踝被一隻手抓住了。
馬爾科下意識地抽出短刀,做出了戒備的動作。他低頭看下去,一個被血浸得全身通紅的男人,握住了他的腳踝。
“救我,救我......”
男人氣若游絲,動着的時候,小腿上還有一支弩矢搖晃着。幾乎被撕裂的小腿看上去不成樣子,不過他整個人看上去也不怎麼好。
猶豫片刻後,馬爾科嘆了一口氣,將短刀收回了刀鞘。
他將男人扛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肩上,也顧不得滿身的血污,就向着營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