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天使堡中。
夜幕逐漸垂下，將天空徹底遮蔽。街道上的火把，和天空中的星星點點互相照映，如同一幅精美的畫卷。
瑪蒂爾達坐在陽臺邊的椅子上，手裏拿着一個小小的橘子。
“利奧卿，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她一邊說着，一邊剝着橘子。
“你今天和裏卡多說話的時候，都把他嚇到了。還有斯蒂凡娜也是，她還是個孩子，不要對她那麼苛責嘛。”
當她將手中的橘子剝完，便走了過來，將一瓣橘子遞到了利奧嘴邊。
“別生氣了。”
“唉。”
利奧嘆了一口氣，咬住了橘子。
酸澀的滋味，不是這個季節的橘子該有的味道，但卻和利奧的心境完全一樣。
“是在爲前線的事發愁嗎？”
瑪蒂爾達來到利奧身後，一隻手放在他的後背上，輕輕地撫慰着。
“羅西那裏，我已經給了他所有能給的支持了。如果還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去盧卡和佛羅倫薩，再爲你籌措一筆資金。然後，人力的事情我也會盡力解決的。”
“謝謝你，瑪蒂爾達。”
利奧仰起頭，看着自己身後的瑪蒂爾達。
“不過讓我發愁的不是這件事。”
“那是什麼？”
問話的同時，瑪蒂爾達輕輕撫摸着利奧的頭髮。
看着她，利奧感覺自己的心情也稍微舒緩了一點，整個人從高度緊繃的狀態，恢復到了放鬆的模式。
“美因茨啊......”利奧嘆氣道，“格裏高利惹禍了。”
瑪蒂爾達沒有說話。
她坐在牀上，輕輕揉着利奧的肩，彷彿這樣可以讓利奧的心情稍微舒緩一點。
“他在美因茨殺人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利奧感覺有些麻。
他拿到手的消息只有一個。
格裏高利的軍團，在美因茨開始了屠殺，一口氣幹掉了大概五千人。齊格弗裏德也寄了一封信來，信中的字就像他本人一樣，幾乎急得都要跳腳。
“美因茨死了五千人，這件事對我們的影響很大。”
利奧嘆了一口氣。
“我......我不知道格裏高利遭遇了什麼，我也不準備責怪他，他肯定有自己的難處，和自己的想法。可關鍵是，問題的確存在。皇帝那邊肯定會以此爲藉口，對我們作出評判。”
說到這裏，利奧又是一聲嘆氣。
瑪蒂爾達也有些意外。
倒也不是因爲那些人死了。
身爲一個貴族，瑪蒂爾達在這些事上，是非常冷漠的。甚至可以說，她都不在乎輿論的影響。
她只是覺得利奧這樣嘆氣，是絕無僅有的少見。
原本還準備安慰利奧的瑪蒂爾達，思考了片刻之後，鬆開了懷抱，坐在了利奧的身邊。
“你準備怎麼解決？”
聽着瑪蒂爾達的話，利奧微微側首，有些意外。
瑪蒂爾達則說：“最壞的情況，應該就是那些支持你的德意志教士，都紛紛背棄你，對嗎？以蘭杜爾夫的情況，他沒能力離開你的支持。”
“差不多。”利奧說。
德意志教會對他本來就很曖昧。
現在捅了這麼個簍子，那邊怕是能直接炸了。
“那這樣的話，海因裏希就會很快南下，解決掉蘭杜爾夫之後，就要進入意大利，直接碰上你的防線了，是嗎？”
雖然這些話聽上去有些難受，但利奧還是可以接受的。
客觀事實嘛。
不會因爲主觀的想法產生轉移。
“那你修的防線，不就有用了嗎？”瑪蒂爾達說道，“你讓丘裏尼和羅西在艾米利亞修的城堡，我都去看過了。那些城堡都很堅固，而且有很多都在山裏，都是我以前去過的。”
說完，瑪蒂爾達抬起了手。
她比劃了一下，似乎是想告訴利奧，那些城堡有多高。而在利奧眼裏，她這一瞬間的動作，忽然變得有些迷人。
當下的教廷，幾乎都對利奧有些許質疑。
譬如魯道夫，他認爲不應該給皇帝太大壓力，而是應該繼續拖下去。
還有類似德裏西裏烏斯，這個膽小的樞機，第一次在利奧的教廷提議，就是希望利奧在南方的軍團回撤。
至於彼得羅那邊，更是恨不得利奧現在就去德意志。
總之，所有人都不理解。
有的人主張避戰，有的人主張回收主力，就是沒有人支持利奧的大膽計劃。
唯獨瑪蒂爾達。
她在教廷當中的地位，可以說首屈一指。
瑪蒂爾達擁有廣袤的領地，公爵的身份地位，是尊貴的名門之後，而且還給利奧生下了長子。其麾下的託斯卡納人，也在利奧的權力中樞裏，享有着卓越的地位，和科西嘉人、比薩人平起平坐。
而她幾乎沒有考慮自己的利益。
完全站在了利奧這邊。
“謝謝你，瑪蒂爾達。”
利奧難得地放鬆了。
“你這樣子說話，會讓我很傷心的啊，就好像我們不熟一樣呢，利奧卿。”
瑪蒂爾達說話的時候，拉住了利奧的袖口，似乎在暗示着什麼。
只是片刻，利奧便心領神會。
他轉過身子，雙手搭在瑪蒂爾達的肩上，輕輕一推，柔若無骨的瑪蒂爾達，就輕巧地躺倒在了牀上，微微閉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
聖西爾維斯特大教堂前，數千名信徒跪伏在地上。
這天的彌撒，對他們來說是場意外。
利奧教皇親自來到了聖西爾維斯特大教堂，並且爲他們進行了彌撒。這位平日神龍不見首尾的教皇，今天忽然出現，對於很多人來說，也是值得吹捧的一件事。
然而彌撒結束後，利奧並沒有宣佈解散。
相反，他高舉着十字架，耶穌受難像被懸掛在十字架上，彷彿在注視着世人一般，讓這些信徒久久不敢起身。
而利奧的聲音也響起了。
“昨日，我聽聞了一個悲慘的消息。”
“在萊茵河畔的美因茨城，那座城裏的市民們，遭到了海因裏希的煽動，攻擊了神聖的居所。爲了保護美因茨大教堂，圖斯庫盧姆伯爵格裏高利，親自率領士兵，擊退了美因茨市民的攻擊。”
許多信徒抬起了頭。
他們看着利奧，眼神中帶着震驚。
對於利奧口中的消息，他們下意識地選擇了相信。
因爲他是教皇。
“因爲海因裏希的罪行，沒能被那些迷途的羔羊認清。他們在海因裏希的策動下，焚燬了美因茨城。但格裏高利和他的士兵們英勇作戰，保衛了美因茨大教堂的安全。”
說到這兒，許多人鬆了一口氣。
他們紛紛在胸口畫着十字。
利奧也趁此機會，看了眼身邊的奧多。
歷史上，成爲了教皇的奧多，對着全基督教世界撒了一個彌天大謊，那就是十字軍東征。
而現在，利奧也撒了個謊。
美因茨的事究竟如何，就憑兩封信，利奧也不能知其全貌。但身爲教皇的他，天然就擁有超越所有人的信用，足以左右世人的想法。
既然如此，就用起來吧。
當信徒們回過神來，再次看向利奧的時候，利奧微微抬起十字架，朝着地上杵了一下。
銅杆與堅硬的大理石碰撞。
鏗鏘之聲順着地面，傳到了所有信徒耳中。
“我已爲那些死去的靈魂默哀，祈禱。天上的聖人們，也將日夜不停，爲這些可憐的靈魂祈禱。但事到如今，我們也必須終結世上的罪惡了，防止惡人繼續行兇，善人繼續遭到屠戮。”
在說出最後一句話前，利奧閉上了眼睛。
他微微地停頓片刻，讓所有的信徒都集中了精神，望着他。
“即今日起，革除海因裏希的教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