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嫵生日過後沒幾個月,蔡斌就又要出遠門了。因爲幾年前是母親去世被急召回來,壽春的一些事兒還沒解決完,這些年蔡斌一直掛念着,覺得對不起那邊挺信任他的合夥人啥的。雖然中間去信解釋一番,人家那頭也已經表示理解。但是作爲一個頗有信譽的商人,蔡斌還是覺得這趟壽春行必須走一遭,然後再西行去琅琊一趟,據說那裏絲帛繡品不錯。
看着蔡斌神採奕奕,眉開眼笑在飯桌宣佈自己的行程路線時,蔡嫵覺得自己的老爹要是生活在她那個時代,肯定屬於那種在家坐不住的驢友級人物。
蔡斌宣佈完事情沒幾天就收拾行李正裝上路了。這回帶走的人手還挺多,蔡嫵去送行的時候一看:“嚯,居然一個個管事僕役都面有興奮。敢情還真是什麼主出什麼奴,蔡斌帶的人看樣子沒幾個能想安安穩穩在家待著的。”
等蔡斌走了以後,回到家裏,王氏叫過兩個女兒,開始指着鼻子提點家主在家與不在家時管家的區別。提點完以後提問蔡嫵:“阿媚,你說你要是碰到有佃戶趁你父親不在家拖賴田租的情況該怎麼辦?”
蔡嫵乾脆搖頭:“不可能有那種情況的,孃親。咱們家佃農都是幾輩子下來的,能接着種田的都是留下的老實人,若真有那偷奸耍懶的早幾年就被收了田地攆去喝西北風了。”
王氏糾正:“孃親是說假如,假如有這事呢?”
蔡嫵眨着大眼睛,小手一合,仰着頭:“那不是還有孃親您在上面呢嗎?阿媚一點也不擔心有這情況。再說就是有,問阿媚也不抵事呀。”
王氏語結,撫着額頭不知道該說小女兒聰慧呢還是該說小女兒不開竅呢?她這會兒是在上面頂着,她要是哪天倒下了呢?你說就二女兒這情況,她能放心把家交給她嗎?
想着王氏轉頭看向自家大女說:“阿婧,你來說。”
阿婧想了想,沉吟一會兒說道:“那得分情況:家裏境遇不好的實在交不起,咱們覈實了以後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免了他家今年的租調,這樣能博個好名聲;要是真是那些滑頭的,那就收回他家土地,攆了出去。”
王氏點點頭,轉向小女兒:“聽見沒,阿媚?你姐姐說的這纔是正經。你以後仔細學着點。”然後轉眼看看阿婧,補充道:“只收地攆人還不夠,要想剩下的那些人以此爲戒,那就該到縣衙告他一狀,讓官府拘幾天纔行。”
蔡嫵看着自己親媽淡若無事地說着這事兒,不禁一個哆嗦。
歷代王朝末年的官府是什麼樣?黑的!不管你這家佃戶當初能偷賴省下多少的田賦,只要人進縣衙,都得吐出來用在往外撈人上。這還不算,進了縣衙的佃戶名聲壞了,以後還有人會把自家田地租給你嗎?這簡直就是斷人活路似的殺一儆百。幸虧她是王氏的女兒,要是趕上她是她對頭,嘖嘖,想想這情況就讓人發抖。
阿婧卻似乎並不覺得此舉有什麼不妥,在聽自家大母的補充以後,很是從善如流的點頭:“阿婧記下了,多謝大母教誨。”
蔡嫵聽了望瞭望自家姐姐,呆呆地跟着點頭,心裏頗不是滋味:這就是階級與時代,一旦利益被觸,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反擊之勢,老少皆同。
她有些木木地跟着阿婧答道:“阿媚也記下了。多謝母親教誨。”然後就低着頭退到一邊不說話。王氏看兩個姑娘應對:大女兒很不錯,小女兒也還好,就是年紀小,心性不定,還要接着教育。於是開口:“明天開始你們姊妹就試着管管家吧,碰到什麼事別害怕,放手大膽地去做。實在拿不定主意還有我和你們張姨娘在呢。”
阿婧似乎早就心有準備,點頭答應。蔡嫵只猛地抬頭,詫異地看着自家母親:不是吧老媽,我剛纔也就腹誹感慨一下你手段而已,你不是這就要甩手不幹了吧?
然後她就見王氏撐着頭往坐榻後靠靠,嘴裏說:“今天就到這裏了,我乏了。你們姐妹各自回去休息吧,有空的話想想明天該從哪裏着手。”說完就真躺下,翻身向裏,不理兩個丫頭了。
蔡嫵有些擔心地看了她一眼:“這狀況不對啊。孃親什麼時候有過這麼懶洋洋過?別是病了吧?”正想上前問問呢,阿婧就拉住她手衝王氏背影說:“那大母好生歇着,阿婧這就領着妹妹下去。”
“嗯,去吧。”又是懶洋洋地一聲答覆。然後蔡嫵就一頭霧水的被姐姐拉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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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時候蔡家傳出家中主母有孕,家裏有兩個姑娘做主,張姨娘協理的消息。蔡嫵聽說後,先是目瞪口呆,然後反應過來嘿嘿傻笑地跑到王氏那裏,瞅着王氏的肚子轉了好幾個圈,她抬頭看看對着傻笑的小女兒哭笑不得的母親,指指王氏肚子說:“孃親,他多大了?什麼時候出來?”
王氏摸摸小女兒的頭,笑眯眯答道:“等冬天的時候你就能看到了。阿媚告訴孃親,你是想要個弟弟呢還是想要個妹妹呢?”
蔡嫵滿眼敬畏地看着王氏還未凸顯的腹部,清清脆脆地回答:“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阿媚都疼他,嗯,就像哥哥姐姐對阿媚那樣不對,要比他們對阿媚還疼。”
蔡嫵這麼說,其實是有原因的。王氏肚子裏這個還沒出生的小娃娃是蔡嫵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天生親近的人。和當初王氏蔡斌以及其他人是慢慢熟悉,慢慢接受不同,這個娃娃從一開始就被蔡嫵定位成了自己弟弟或妹妹。不需要經過那些繁複的心理掙扎和糾結,她可以很坦然地毫無功利地對這個孩子掏心掏肺的好。
王氏聽完女兒的回答,笑眯了眼。然後彎腰親親女兒的額頭:“阿媚真乖。孃親這段時間不能理事,阿媚要幫着姐姐一起把咱們家撐起來,行嗎?”
蔡嫵一握小拳頭,信誓旦旦衝自家孃親點頭保證:“行的。孃親放心吧。阿媚肯定不會讓您失望的。嗯,阿媚這就到姐姐那裏,去幫忙去。”
說着輕手輕腳地退了幾步,生怕驚動王氏似的,然後才轉身拔腿往阿婧房間走。王氏看着小心翼翼退開的女兒對身後張氏說:“玉兒,你說咱們這樣真好嗎?這倆丫頭行嗎?”
張氏抬頭看看她,微微一笑,很簡短的回答:“放心吧。”
在路上的時候蔡嫵忽然想起幾個月前老神棍給她算的一卦,貌似這回真讓他蒙對了,他們家真要添丁進口了。不過要是就指望憑這事想讓她把他當神仙供起來,門兒也沒有。不管看他哪兒,她都見不着一點世外高人風範,還整天跟她搶東西。她腦子進水纔會因爲一件事就信他以後的胡言亂語呢!
緊接着她又想到一問題:“我孃親有孕,我爹知道不知道?看樣子應該知道的。但是他不在家陪她還跑出去那麼遠幹嘛?真是的,這古代男人,沒心沒肺的讓我想抽他們。”
等她到了小姐姐房裏的時候發現陳倩也在。正跟阿婧一起參謀着從哪裏開始着手理家。蔡嫵和陳倩關係不錯,陳倩對她來說儼然就是另一個小姐姐,而且加上蔡平似乎對陳倩有點意思,蔡嫵和阿婧都多多少少帶着點撮合的意思。
可惜蔡平那小子是個神經大條,又不太上道的,經常莫名其妙錯失了和陳倩相處的機會,辜負兩個妹妹一片苦心。偏偏這位小爺自己還不知道,常着急上火地爲怎麼接近陳倩而苦惱萬分,急得兩個妹妹都像敲開自家哥哥腦子看看裏面到底裝的些什麼,他怎麼會這麼大條?情商怎麼會這麼低?
“阿姊,倩姐姐,我來了。”然後蔡嫵打簾子進來報了聲道就蹭到陳倩身邊的榻上挨着她坐下,仰頭問:“可理出頭緒了?”
陳倩給蔡嫵讓了讓地方,答道:“差不多了。廚房這塊基本都有專人負責,沒什麼問題。針線上是張姨一直管着的。賬房那邊也有舊例可循。只有採辦和田賦這頭有些難辦。採辦是隨時支出,現在集市上東西價格不穩,就怕有人見王姨甩手欺你們年幼,趁機報假賬撈油水。還有就是田賦這塊,現在還不急,可是再過幾個月到了該秋收的時候就忙活起來了,蔡伯父這回出去帶的人多,家裏到時候人手怕是會不夠用。”
蔡嫵看看阿婧:“阿姊覺得呢?”
阿婧咬咬下嘴脣:“阿倩說的對的。我們現在只能先從簡單的入手,採辦這個還得細想辦法。阿媚,你鬼點子一向很多,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蔡嫵抬眼瞪她:什麼叫我鬼點子一向很多?說話真不中聽。
不過她倒是沒爭辯,只把手放嘴裏正要開始咬着指甲思考,被一旁陳倩“啪”的一下打下去了:“阿媚,都說不讓你把手放嘴裏了,你怎麼改不了啊。”
蔡嫵委委屈屈放下手,然後從桌子上抄起一個桃子開啃,啃半天也不見啃下多少去,桃子上滿是牙印。陳倩和阿婧對望一眼:“得,這丫頭那臭毛病又犯了:只要一正經想事,嘴就不能閒着,非得啃點什麼纔算完。”
等蔡嫵一點頭一點頭把小桃子啃的慘不忍睹,恍若遭了凌遲一樣,她終於抬頭說,斷然道:“不能先放下採辦這個事。有一就有二,鬆開了就難抓起來了。採辦的有幾波人?都是臨時的嗎?”
阿婧搖頭:“一共四個,不是臨時。都是輪班倒換,固定時間。”
“那從今後就讓他們四個一起出工,分批採買,回來各自對賬,發現有做貓膩的,嚴懲不貸。”
陳倩聽完點點頭:“這個辦法倒是不錯。可萬一他們四個串通好了一起耍滑怎麼辦?”
“那就找第五個人看着,還得是暗地裏,不引人注意的看着。同時要調查那天的集市物價。到時候就拿五份賬目一起覈對。反正採買的他們誰也不知道這第五份兒哪裏來的,這第五個人是誰,從哪裏開始看着的,又是怎麼弄的集市物價。就讓他們互相戒備着猜測去,心裏有鬼也不敢表現出來。”
陳倩聽了點頭微笑,摸摸蔡嫵小腦袋:“行啊你,小阿媚。真有你的呀。”然後忽然她想到什麼,接着問:“這第五個人該找誰呢?你和你姐在府裏有人嗎?”
蔡嫵聽了撓撓頭,詢問地看着阿婧:要用我的杜若還是你那裏的方方圓圓啥的?
阿婧微微搖頭衝妹妹使了個眼神兒,嘴角一勾對陳倩說:“我們是沒有人(有也不打算說),可是不代表哥哥那裏沒人。他是下一代的蔡家當家的家主,阿公平日裏肯定給他留了些心腹的,讓他去找人辦這事不就行了?”
陳倩遲疑:“這樣好嗎?你哥會同意嗎?”
蔡嫵剛要脫口:“肯定會。”但一轉念嘴邊就成了:“那就得看倩姐姐你怎麼去說服他了。”
陳倩扭頭看着蔡嫵,臉色微紅:“乾乾嗎是我?他他不是你們兄長嗎?要去,也是你們姐倆去一個。”
阿婧拿起一個桃子往榻上一坐:“啊,我要管家呢,實在沒時間呀。阿倩替我走一遭吧?”
“那不還有”
“阿媚呀,等會兒喫完了幫我把賬冊拿來去。嗯,姐姐這裏的東西好不好喫啊?哎,你別這麼啃呀,把皮都帶嘴裏去了。”阿婧小朋友及其有愛地給自家妹妹擦着嘴巴,看天看地就是不去理陳倩。
陳倩在瞪了這兩姐妹半晌後,沮喪妥協,一步三回頭的出門往外找蔡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