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時候,王氏爲蔡斌添了兒子。(帛仔細着記錄下來,以防將來可能出現的萬一。
於是這天當老神棍冒到蔡嫵房間的時候,老頭兒看到的就是平日裏笑眯眯啃糕點的小丫頭把着毛筆嚴肅認真地趴在書案上寫着什麼。他悄悄地繞到蔡嫵身後,瞅了幾眼帛上內容後,鬱悶地用拂塵敲敲蔡嫵腦袋:“丫頭,你這是寫的什麼?流感是什麼東西?還有,這個什麼青什麼素是幹嘛的?”
蔡嫵轉頭有些愣愣地撥開頭上拂塵,看着老道兒好一陣子才悶悶地說:“我二姨母沒了。”
老道聽完不帶絲毫驚訝地拍拍蔡嫵腦袋:“沒事沒事,看開點。再說,你不是還有老道我陪你玩呢嗎?苦着臉幹嘛?”
蔡嫵正傷心,反應也不比以往,只下意識地接口:“那萬一哪天你也沒了怎麼辦?”
老道呸呸呸地朝地上啐了幾口,然後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地唸叨一陣才轉身一巴掌拍蔡嫵腦袋上:“怎麼說話呢?什麼叫我也沒了?老道我可是號稱不在三界,跳出五行的人。沒個百八十年我沒不了。”
蔡嫵聽了放心地點點頭,然後又緊接地轉回去繼續回憶後世醫學了。老道傻眼:這丫頭今天怎麼一點精氣神兒都沒了?別是被她二姨母的事給激到了?
“丫頭,你也不用太難過。其實要不是華老頭兒的方子,你二姨母墳頭兩年前就能長草了。”
老頭兒邊說邊彎腰看着蔡嫵寫字,過會兒直起身子:“這寫的什麼呀?字那麼醜。內容還亂七八糟。青黴素什麼東西?老道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消炎?那不是該用三七嗎?還有活血化瘀這事,有比鍼灸起效更快的法子?”
蔡嫵開始沒理會他說的,只一心想着整理出來以後再想法子從這個時代找到些替代品,可是後來聽老頭兒說的好像頗有點行內人的味道,就轉臉過去,兩眼放光地上上下下打量老頭兒。老爺子被她盯得發毛,警惕地問:“你想幹嘛?”
蔡嫵滿眼亮晶晶的期待之色:“你是不是懂醫理?”
老頭一甩頭,揚着脖子故作瀟灑地來了句:“這還用說,都說了老道我是一身的本事,你還不信?不過區區醫理,能難得到我嗎?我可是精通丹鼎之法,岐黃之妙,房中之術,養身之道,通氣之理。你說,你想學什麼吧?”
蔡嫵聽了想翻白眼給他:又來這套!
“我想學治病救人!”
老道捋捋鬍子點頭說“哦,你說燒符水煉丸藥啊?成,這我也可以教你。”然後小聲嘀咕了一句:“雖然沒於老頭教的好,但夠你學的了。”
蔡嫵沒聽清他嘴裏唸叨的什麼,但也聽清他前頭說的又是他道家那套忽悠人的事,只好糾正地衝他喊:“不是!是治病救人!是正經醫道!醫道!懂嗎?望聞問切的那個!”
老頭兒沉吟一下:“這個也不難,老道我鍼灸術雖然沒有華老頭兒的那麼出神入化,起死回生,但好歹也算過得去,教你完全沒問題。”
蔡嫵懷疑地看了看他,發現他確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猶豫了一下說:“那你以後教我鍼灸吧。”話音一落,她想起老頭兒嘴裏掛着的那個華老頭兒。
這不是她第一次聽他嘴裏蹦出這個名字,但始終摸不透這老頭兒是誰?
因爲老道嘴裏這位華先生一會兒是說話死難聽死難聽的混蛋,一會兒又是態度和藹言笑晏然的老人家;一會兒是舉止暴力動不動會想抽人的瘋子,一會又是救人性命拯人病難的活菩薩。蔡嫵想要是真有這麼個人,那這人肯定是精神分裂。不過這會兒越聽,這姓華的越像位醫生。他不會是神醫華佗吧?
想完以後,蔡嫵自己就打了抖否決:不可能,華佗神醫之名,醫道醫德彪炳千古。怎麼會是他嘴裏說的那人呢?再說這老頭兒嘴裏一向沒譜,他要是認識神醫,早宣揚的天下皆知了。
但是出於謹慎,蔡嫵還是問了一句:“那個華先生他是什麼人?”
老頭兒正哀怨自己剛纔爲什麼向剛收的小丫頭徒弟承認自己鍼灸術不及華老頭兒呢,聽蔡嫵這麼問起,立馬沒好氣地來了句:“什麼什麼人呢?就是瘋老頭兒。長的慘不忍睹,說話難聽衝耳,舉止古怪囂張,對了,他還潔癖!”
蔡嫵無語:是個人跟你比都是潔癖的吧?
不過看老頭兒這形容,似乎不像胡扯,可能還真有些真實,那這說的應該不是神醫吧。再說按照歷史記載的話,這時的華佗最多四十多歲,怎麼也算不上老頭兒。老道嘴裏,可能只是一個同姓華的大夫?
蔡嫵走神的功夫,老道士在一邊不耐煩地訓誡她:“跟我學了就別瞎惦記別人了。我跟你說,姓於姓華那兩個老小子誰也沒我好,明天開始我就教你鍼灸,你好好準備着吧。”
然後說完也不逮蔡嫵答應就走到屏風後又“呼”的一下沒影了。留下蔡嫵一個人支着毛筆對着寫了一半,上面全是流感、腸炎、胃潰瘍一類現代醫學術語的布帛發傻。
第二天的時候老道帶着兩幅畫的滿是人體奇經八脈周身穴道的羊羔皮來了,在遞給蔡嫵一張以後,開始拿毛筆指着另一張圖解說:“百會穴,頭頂三寸。八脈之交。屬督脈,歸陽,理氣行經之處”
蔡嫵開始時看着圖認真聽着,還不時提問幾句,但不久她就發現老道講着講着就有點不對勁:“等等,等等,我問一下:百會穴和勾陳星有什麼關係?”
“這個說來話長:百會屬陽,乃八脈之交。勾陳位北,照地桓之心。這兩者關係不可謂不精妙balabala”
蔡嫵看着講的眉飛色舞的老道士,忽然有種:上當了,當初我怎麼腦袋抽風就信他了呢?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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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母葬禮後不久,蔡嫵生日。王氏強撐着剛剛痊癒的身子給女兒做了壽麪,然後就宣佈從今後蔡嫵真正下廚房。跟着去學烹飪做菜去。蔡嫵聽了差點兒沒興奮地跳起來,終於等到這一天了。這個時代的廚房和喫食對蔡嫵這樣的喫貨而言簡直是種折磨,她對這情況耿耿於懷了很久,如今總算讓她有機會能大顯身手,弄點像樣的喫的了。
去年她老孃讓她下廚房,她就躍躍欲試,結果廚娘們全聽着夫人的吩咐,讓她在一邊看着。看着?看毛線呀?看她們拿鼎煮肉,拿案盛菜,拿瓦罐舀羹湯?雖說她已經這麼喫了五六年,但是每次看到自己飯桌上東西時她還是覺得怪單調的:除了王氏做的點心和廚房範女做的肉醬,實在沒什麼像樣的美味。
這會兒聽了王氏的號令,蔡嫵當即帶着一堆她早前讓阿婧派人給準備的零零碎碎的小調料罐子,讓杜若挎着小籃子裝着,擼胳膊挽袖子就要往廚房趕。
可惜路上走太快,估計是樂極生悲加上這一段時間蔡嫵被老騙子的鍼灸穴位說混雜天體星相說給繞的腦子糊里糊塗,一不小心就自己踩到自己裙子,“啪嘰”給摔了。
她身後杜若趕緊放下籃子要過來扶她,她自己倒先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衝身後杜若咧嘴笑笑:“沒事沒事。沒摔疼。”
杜若呆了一呆,然後表情古怪地指着蔡嫵的嘴巴:“姑娘,你的牙”
蔡嫵聽了拿舌頭一舔,咦?我前乳牙掉了?再在嘴巴裏一搜,啥也沒有。我不會把它喫了吧?
“杜若,我好像把牙給嚥下去了。”蔡嫵臉色有些尷尬:她兩輩子還是頭一回碰到這事。她這顆前牙鬆動了好長一段時間了,要掉不掉,煩死人了。這回摔一跤爬起來,牙沒了?還去向不明,不是被吞了還能是什麼?
杜若一臉擔憂着急,帶着些許哭腔說:“那該怎麼辦?真吞了可怎麼好?夫人吩咐等姑娘換牙要把上牙扔溝裏,不然會長不出新牙的。”
蔡嫵黑線:敢情你不是擔心我喫了牙會不會消化不良,是擔心我會長不出新牙。不過看杜若兩眼淚泡也趕緊安慰:“沒事沒事。你別急,興許沒吞,被我吐了也說不定。咱在地上找找。”
說着就彎下腰,倆眼睛睜的圓圓的在地上找奶牙。杜若也跟着蹲身看地,一點一點的掃視剛纔姑娘摔趴下的地方。
“你們在找什麼?”一個清朗的男孩兒聲音□來。
蔡嫵眼睛看地,頭也不抬,順口回答:“奶牙。”
回答完以後她反應過來:這好像不是哥哥的聲音,蔡平這會兒正變聲期一副跟唐老鴨一樣的公鴨嗓呢。於是蔡嫵有些機械地轉過頭去,看到一個劍眉星目,斯文中透着些許英氣的十多歲男孩兒正站在自己身側不遠處看着她們,見她回頭笑微微地問:“用幫忙嗎?”
蔡嫵聽到問話下意識傻乎乎回了一句:“你知道我奶牙長什麼樣嗎?”
話剛出口她就想死一死:這問題問的實在太二了。
果然男孩兒聽了以後“撲哧”一笑:這就是阿平的幺妹?怎麼這麼好玩?
“我覺得我可能知道。”
蔡嫵想找地縫鑽進去。
但隨即兩輩子的臉皮發揮作用,她抬頭梗着脖子,頗有些大小姐嬌縱口氣的問男孩兒:“不用你幫。你是誰呀?怎麼會在我家?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你。”
男孩兒笑看着蔡嫵紅撲撲的小臉答道:“在下管休。現是令兄蔡平的伴讀。之前一直在潁陽鄉下跟老拳師習武,是過年後纔到貴府,姑娘不認識在下也是理所當然。”
蔡嫵一愣:他就是那個被老爹老孃看好的蔡家高管預備役第一人?天哪,這下丟人丟出家門口了。
好在杜若姑娘救場及時,她很合時宜地撿起了那顆奶牙,又很合時宜地開頭打斷了蔡嫵滿腦袋胡思亂想的尷尬:“姑娘,找到了。杜若給你扔溝裏嗎?”
蔡嫵舒口氣:杜若你真是太有眼色,我愛死你了。
“成啊成啊,我跟你一起去。我還沒見過怎麼扔牙呢。”然後蔡嫵就回頭對着管休:“管”
管什麼?先生?他還算不上。管主事?他還不是。管公?他也當不起。管休?太沒禮貌。想來想去蔡嫵一咬牙特肉麻地接了句:“休哥哥,蔡嫵少陪了。”然後扭頭不待管休反應,提着小籃子逃也似的拉着杜若走了。
留下管休一個人看着兩姑娘走遠的背影,立在原地抖着肩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