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軒陽接過那封彷彿重若千鈞的手書,指尖微微顫抖。
他雖然除了衝鋒陷陣之外,其他的什麼都不會了,可這一刻,他卻似乎已經意識到了,這很可能是自己和義父的最後一次見面了。
他這個時候無比地想要拒絕,想要和肖平安戰到最後一刻。
可看着肖平安那蒼老與痛苦的面龐,木軒陽卻最終一個拒絕的字都說不出來了。
木軒陽重重磕了三個頭,嘴脣翕動,最終也僅僅只吐出兩個字:“兒臣......領命!”
安排好了木軒陽之後,肖平安最後看向淚流滿面,仍倔強不肯妥協的肖平章,聲音也柔和了下來。
“平章,我的兒......替爲父,好好活着,替爲父,看着這天下......能否真如我等當年所願,少些戰亂,多些太平。”
“這玄國公,便是你替爲父贖罪,也是爲將士百姓們爭來的安身符,好好拿着,好好用着。”
肖平安轉過身,不再看帳中悲聲一片的衆人,只留下一個挺直卻孤絕的背影,對着帳外血色殘陽,緩緩開口道:“都散了吧,按朕說的去做。”
在最後一刻,肖平安終究還是覺得對不起自己的這幾個義子。
肖順這個時候已經戰死沙場,爲國捐軀,肖平旌於都城血戰,爲鼓舞士氣,身受數創仍傲立於城頭,不眠不休的在城牆上扛着。
如今,他卻又要不得已將這種卑躬屈膝的事情交給自己的另一個義子去做。
他的這幾個義子,在他身邊這幾年的時間裏,沒有享受到作爲皇子該有的權勢和地位,但卻紛紛履行了作爲皇子應盡的甚至不該盡的義務。
三日之後,姜子牙在兩軍陣前,在孔丘、李耳以及兩軍將士的共同見證之下,正式以大乾朝廷的名義對於當初答應肖平安的那些條件做出了公開的承諾。
也就在當日,肖平章以大玄儲君的身份,正式帶領着所有的兵馬走下野狼嶺,向着姜子牙獻降。
野狼嶺之下,但見肖平章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中翻湧的那些悲愴與不甘,從大玄一衆人之中緩緩出列。
他褪下身上殘破的玄軍將帥披風,露出內裏素色的衣衫,然後,向着大乾軍陣的方向,單膝緩緩跪地,雙手將代表大玄軍權的虎符與佩劍高高舉過頭頂。
在他身後,殘存的大玄文武與士卒,緊跟在肖平章之後,如同被折斷的麥浪,一片片沉默地跪下,一個個紛紛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幾乎在同一時刻,野狼嶺高處,那座曾經象徵着抵抗與堅守的中軍大帳內。
帳內,肖平安已卸去這段時間幾乎從不離身的甲冑,換上了一身潔淨的玄色帝袍。
他安靜地坐在案前,面前除了一壺酒之外,再無一物。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個穿着樸素文士袍、鬚髮皆白的老者緩步走了進來。
此人,正是與蕭月生並列爲肖平安兩大心腹謀士,同時也是大玄第一名將陶知行的親生父親的陶啓。
如今的陶啓年事已高,步履有些蹣跚,但眼神卻異常清明平靜。
他走到肖平安面前,並未行禮,只是靜靜地站着,如同一位老友一樣。
肖平安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波瀾,隨即化爲了然與淡淡的悲憫:“陶公,你......何苦來此。”
陶啓蒼老的面容上露出一絲近乎豁達的微笑,聲音平穩。
“老臣侍奉君上數載,謀略未必皆準,忠心未曾稍減,如今君上行此壯烈之路,黃泉寂寞,怎可無人隨侍左右,爲君上......先行探路?”
“九幽地府,若有魑魅魍魎,老臣雖不才,或也可爲君上辯駁一二。”
肖平安默然,他瞭解這位老臣的性子,外柔內剛,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勸,是勸不動了。
他看着陶啓眼中那平靜的決意,知道對方與自己一樣,已將這殘軀與身後名,置之度外。
“罷了………………”肖平安輕輕一嘆,親手斟滿兩杯酒,遞了一杯交給陶啓。
“臨別之酒,敬陶公多年輔佐之情,亦敬......這無可奈何之局。”
陶啓雙手接過,一飲而盡,然後將酒杯輕輕置於案上。
肖平安也將酒飲盡,起身,最後環視了一眼這承載了無數軍令,希望乃至是最終絕望的營帳。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帳壁,似乎看到了正在嶺下進行的屈辱儀式,又似乎看到了遠去都城的木軒陽,看到了跪地受封的肖平章,也看到了更遠處,那些或許能因此獲得喘息的百姓。
再無留戀,肖平安走向帳中早已悄然備好的,堆放了些許燈油與易燃物的角落,拿起了火摺子。
陶啓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半步,如同往日隨他巡視軍營。
“噼啪。”
火摺子亮起微弱的光焰,在略顯昏暗的帳中跳躍。
“轟!”
火焰瞬間竄起,貪婪地吞噬着布料、木料,迅速蔓延開來。
橘紅色的光芒照亮了兩張平靜的臉龐,熱浪開始翻湧。
肖平安退後幾步,與陶啓並肩立於帳中,任由火光將他們包圍。
他沒有再看陶啓,只是望着帳頂逐漸被燒穿,露出的血色天空,彷彿那是大玄最後的旌旗。
陶啓整理了一下衣冠,微微躬身,向着肖平安,做出了此生最後一個,也是最爲恭敬的揖禮。
帳外,嶺下的肖平章似有所感,猛地抬頭望向嶺上,只見那道熟悉的大帳所在,一股濃煙驟然升騰。
緊接着,沖天的烈焰拔地而起,赤紅的火舌怒卷蒼穹,將半邊天空都映成了悲壯的血色!
“父皇!!!”肖平章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就要不顧一切地向嶺上衝去,卻被身旁眼含熱淚的將領死死拉住。
嶺下兩軍,無數人目睹了這沖天的大火。大玄將士之中,壓抑的悲泣終於化作一片哀聲。
許多乾軍士卒也收斂了表情,默然肅立。
姜子牙望着那熊熊烈焰,輕輕嘆了一口氣,對着烈火的方向,拱手,深深一揖。
孔丘與李耳亦默然注目,神色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