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龍虎風雲榜第四,好大的名頭,今日,合該讓你成了本侯的踏腳石!”在判斷出了來人的身份之後,姜厚不僅無懼,反而驚喜不已道。
未能在野狼嶺和木軒陽一戰,不大不小,算是他的一個遺憾。
可...
姜子牙來了。
不是以統帥之姿,不是以天神將之威,而是輕車簡從,只帶了兩名隨從,一老一少,皆着素袍,未披甲冑,未佩兵刃,徒步自隘口西側那條被血浸透的羊腸小道緩步而上。他身後三裏,乾軍大營旌旗肅立,卻無一騎出營相迎;他身前半裏,玄軍哨卒刀出鞘、弓上弦,箭鏃寒光凜冽,直指其眉心——可無人敢放箭,亦無人敢喝止。
因那老者負手而行,白髮如雪,脊背微駝,衣袍洗得發白,袖口還沾着幾點未乾的墨跡,腰間懸一枚青玉魚符,非金非鐵,溫潤內斂,卻在斜陽下泛出幽幽紫氣。肖平安遠遠望見,瞳孔驟然一縮——那是大乾太廟欽賜、僅授於三公九卿以上重臣的“紫宸魚符”,持此符者,可直入天子寢殿,可代天巡狩,可赦死囚三人。
而更令他心頭震顫的,是那枚魚符背面,用硃砂細細勾勒的一道雲篆——“玄穹”。
玄穹者,大乾國教“玄穹天庭”至高神祇之名號,亦是姜子牙執掌天庭祭典、統御萬神之信物。
此人竟真是姜子牙。
不是那個傳說中輔周伐紂、封神演義裏的姜尚;也不是那位率軍破關、血染野狼嶺的“真神將姜千秋”的祖父;而是眼前這個白髮蒼蒼、步履沉緩、連腰間舊劍鞘都磨出了毛邊的老者——大乾開國太師,三朝帝師,玄穹天庭首任大祭酒,當代“神將譜”中唯一未列品階、卻凌駕於所有終階神將之上的……姜子牙。
肖平安未下令放行,亦未命人阻攔,只是緩緩抬手,示意左右退後三步。他親自整了整玄甲肩甲上一道被刀風颳出的淺痕,又伸手抹去眉骨處一道凝固的血痂——那是在方纔混戰中,被流矢擦過所留。他不換甲,不更衣,就這般帶着未散的殺氣、未冷的汗意、未熄的戾火,迎着那縷斜照山巔的殘陽,一步步走下隘口石階。
兩人在距隘口三百步處相遇。
風捲着血腥與焦糊味掠過,吹動姜子牙鬢角白髮,也掀動肖平安肩頭玄甲垂落的黑纓。他未跪,未揖,未稱“陛下”,只靜靜站着,目光平視,如兩柄未出鞘的刀,在無聲對峙。
姜子牙卻先開口,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如古鐘餘韻:“肖皇帝,你這身甲,是當年在黎戍城外,用三十具屍首搶來的那副‘玄鱗吞日甲’?”
肖平安眸光微凝。
黎戍城——他起兵之地,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勝仗。那一夜,他率八百饑民衝進官倉,奪糧、焚庫、斬縣令,臨走時順手劈開軍械庫鐵門,硬是從屍堆裏扒出一副殘甲。甲片早已鏽蝕,吞日紋被血污覆蓋,可那甲內襯裏,確有用炭筆歪斜刻下的“黎戍甲坊·永昌三年造”字樣。
他從未對人提過。
姜子牙卻知。
肖平安喉結微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姜太師認得這副甲,莫非當年也在黎戍城外,看過朕搶甲?”
姜子牙緩緩搖頭,抬手,指向遠處山脊線上正緩緩沉落的夕陽:“老朽那時,正在此處觀星。”
肖平安一怔。
姜子牙又道:“觀的是你命格。”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最後一抹天光:“亂世龍蛇,初生之麟,無角無爪,卻引動北辰偏移三分。老朽算了一夜,斷你十年之內必裂土稱王,二十年內或可問鼎中原——卻唯獨未算到,你會選在今日,站在這裏,穿着這副甲,等老朽來談。”
肖平安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聲,笑聲裏沒有嘲諷,沒有悲愴,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坦然:“太師既算得出朕會稱王,可算得出……朕今日爲何不退?”
“退?”姜子牙輕輕重複,目光掃過隘口兩側堆積如山的屍骸,掃過巖縫裏卡着的半截斷矛,掃過遠處一面被血浸透、卻仍死死釘在石壁上的玄字大纛,“你若退,此地三萬將士,十日內必盡成枯骨。你若退,黎戍百姓,明日便要爲乾軍修築招魂臺。你若退……”他微微一頓,目光直刺肖平安雙眼,“你便不是肖平安了。”
肖平安呼吸一滯。
這一句,比任何刀劍更鋒利。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還是個給地主看牛的放牛娃時,曾聽村中說書先生講《封神榜》,講到姜子牙直鉤垂釣,漁夫笑他愚鈍,他只答:“寧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那時他不懂。
如今懂了。
所謂“直中取”,不是一味莽撞,而是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脊樑;所謂“不向曲中求”,不是拒斥權變,而是絕不以踐踏本心爲代價換取苟活。
他緩緩抬手,解下腰間寶刀,雙手捧起,遞向姜子牙:“太師既知朕爲何不退,那便請直言——來此何事?”
姜子牙未接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後從袖中取出一卷黃帛。帛面無字,卻以金線繡着一幅圖:九重天闕之下,兩條巨龍盤繞糾纏,一赤一玄,龍首相對,龍尾各自延伸,沒入混沌深處。赤龍口銜烈日,玄龍爪握月輪,二者之間,懸着一方未刻名號的空白玉璽。
肖平安瞳孔驟縮。
這是……天命圖。
大乾立國之初,由七位上清高真聯手推演、耗損千年修爲所繪的《天命九圖》之一,僅存於太廟密閣,連太子都不許窺視。圖中雙龍,赤者爲乾,玄者爲玄——而那方空白玉璽,正是傳說中“承天受命,代天牧民”的終極信物。它不屬任何一朝,只待天命歸一之刻,自行擇主烙印。
姜子牙將黃帛緩緩展開,指尖撫過那方空白玉璽,聲音低得如同耳語:“此圖,原該再等百年才現世。可昨夜,北鬥第七星‘破軍’忽明忽暗,三十六次。南鬥第六星‘武曲’裂開細痕,三息即愈。天機紊亂,非人力可挽。老朽與太廟二十七位觀星師徹夜推演,得一讖語——”
他停頓片刻,目光如炬,一字一頓:
“龍爭未決,璽裂爲二。玄不滅,則乾不全;乾不亡,則玄不興。唯有一策,可續天命三紀。”
肖平安心跳如鼓,卻未插話。
姜子牙緩緩抬頭,望向隘口上方那面在晚風中獵獵作響的玄字大纛,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卻重逾千鈞:
“肖皇帝,大乾願割讓南境七州,永罷刀兵。條件只有一個——你需親赴咸陽,登玄穹天庭祭壇,受‘天命共敕’之禮。”
“共敕?”肖平安眉頭緊鎖,“何謂共敕?”
“敕者,天命所授,非一人獨專。”姜子牙終於轉過身,正面對着他,白髮在夕照下泛出金邊,“共敕者,乾玄並立,共享天命。你爲‘玄穹下界天尊’,統轄南境七州及黎戍故地;大乾皇帝爲‘玄穹上界天尊’,執掌北境九州及咸陽中樞。天地二尊,共奉玄穹,同理陰陽,互不徵伐,百世不絕。”
肖平安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這不是投降,不是稱臣,不是納貢——這是將天下一分爲二,以神權爲契,以天命爲約,締結亙古未有之“雙尊盟約”。
可若應下,他便是大玄開國皇帝,卻要俯首稱尊於大乾天庭之下;若拒絕,眼前這最後一線生機,便將隨這縷殘陽徹底湮滅。
風更急了。
隘口上,一名玄軍校尉踉蹌奔來,渾身浴血,單膝跪地,聲音嘶啞:“陛下!後嶺東側斷崖發現乾軍夜行蹤跡,約三百精銳,攜雲梯、火油……似欲繞後突襲!”
肖平安未回頭,只盯着姜子牙:“太師既來議和,爲何乾軍仍在攻?”
姜子牙神色不動:“老朽只管天命,不管兵戈。此乃前線諸將自主之策,與咸陽無關。”
言下之意——議和未成,戰事不休;議和若成,今夜之兵,明日即撤。
肖平安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卻含着鐵鏽般的腥氣:“太師,您知道朕最怕什麼嗎?”
姜子牙靜候。
“朕最怕的,不是死。”肖平安抬起右手,指向隘口上那面玄字大纛,“朕怕的是,這面旗倒了,黎戍的娃兒們,再沒人教他們寫自己的名字;朕怕的是,這面旗倒了,陶知行拼死護住的五百孤兒,明日便要被編入乾軍營中,學着喊‘大乾萬歲’;朕怕的是……”他聲音陡然一沉,“朕今日若點頭,明日這‘共敕’二字,便要刻在黎戍縣衙的斷碑上,而那碑文底下,埋的全是不肯改口的百姓骨頭。”
姜子牙久久未語。良久,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正面鑄“玄”字,背面鑄“乾”字,中間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將二字隔開。
“此錢,名‘兩界通寶’。”他將銅錢輕輕放在肖平安掌心,銅質微涼,“若你應下,此錢即爲盟約信物;若你拒之,老朽轉身便走,今夜之後,乾軍將傾盡全力,三日內必破此隘。”
肖平安低頭看着掌中銅錢。
裂痕清晰,陰陽分明。
他忽然想起幼時,母親教他數銅錢——一枚錢,兩個面,一個字,卻能買一碗熱粥,也能換一炷香火。錢本身無善惡,善惡在用錢的人手裏。
他緩緩合攏五指,銅錢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太師。”他抬起頭,眼神已無絲毫迷惘,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您可願聽朕講個故事?”
姜子牙頷首。
“黎戍有座破廟,廟裏泥塑的玄天上帝,缺了半隻耳朵,香火早斷。可每逢旱年,百姓仍要去磕頭,不是求雨,是求廟裏那口老井別枯。井水苦,卻能活命。有一年,大旱百日,井水將竭,幾個老頭跪在井邊,拿瓦罐舀泥漿喝,喝一口,吐一口血……後來,有個孩子偷偷鑿開井壁,發現後面竟是條暗河。可那暗河出口,被一塊巨石堵死了。”
肖平安頓了頓,目光掃過姜子牙蒼老卻清明的雙眼:“太師,您說,那孩子該不該砸開石頭?”
姜子牙沉默片刻,緩緩道:“若砸開,井水奔湧,或可活一村人,卻也恐沖垮地基,塌了整座廟。”
“可若不砸呢?”
“全村人,渴死。”
“所以……”肖平安的聲音忽然拔高,如金鐵交鳴,“這石頭,必須砸!哪怕廟塌了,神像倒了,只要人活着,就能再修廟,再塑神!”
他猛地攥緊銅錢,指節發白,聲音如驚雷炸響:“太師,朕不籤共敕!朕不割地!朕不稱尊!朕只求一事——”
姜子牙目光一凝。
“求太師,準朕借道!”肖平安一字一頓,字字如錘,“借乾軍北境,三日通行之權!讓朕率五千死士,經潼關、過函谷,直撲咸陽!”
四周霎時死寂。
連呼嘯的山風都彷彿停滯。
姜子牙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驚愕,隨即化爲深不見底的幽潭:“你要……弒君?”
“不。”肖平安仰起頭,望着天際最後一道血色雲霞,聲音竟奇異地溫柔下來,“朕要去告訴大乾皇帝——天命不是刻在玉璽上的字,是寫在百姓手心裏的繭;神權不是懸在祭壇上的幡,是熬在藥罐裏的湯。若他不信,朕便親手,把這‘天命’二字,從他龍椅底下,一寸寸挖出來給他看!”
姜子牙久久佇立,白髮在風中翻飛。良久,他忽然長長一嘆,那嘆息聲裏,竟似有萬載星霜墜地之聲。
他緩緩抬手,不是拒絕,不是應允,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支硃砂筆,就着掌心唾液,蘸墨,在那張《天命圖》空白玉璽之上,輕輕一點。
一點硃砂,如血,如焰,如初生之日。
“好。”姜子牙收筆,聲音蒼老卻清晰,“老朽準你借道。三日之後,潼關、函谷,城門大開,不設一兵一卒。”
肖平安愕然。
“但有三約。”姜子牙豎起三根手指,“一,你不得傷大乾宗室一人;二,你不得毀玄穹天庭一磚一瓦;三……”他目光如電,直刺肖平安心魄,“你若敗,須自縛於咸陽午門之外,任天雷殛頂,以全天命。”
肖平安凝視着他,忽然單膝跪地,不是叩拜,而是以額觸地,行的是黎戍鄉野間最重的“謝恩禮”。
“朕,應了。”
姜子牙微微頷首,轉身欲行。
“太師!”肖平安忽又喚住他。
老人止步。
“您方纔說……觀星算命,斷朕十年稱王。”肖平安仰起臉,眼中淚光隱現,卻無悲意,只有一種近乎灼熱的光,“那您可算得出——朕若活到五十歲,會不會……也長出您這樣的白髮?”
姜子牙腳步一頓。
他沒有回頭,只將手中那支硃砂筆,輕輕折爲兩段,拋入山風之中。
筆斷處,一縷青煙嫋嫋升騰,化作半闕殘詩,隨風飄散:
“白髮三千丈,離愁似個長。
不知明鏡裏,何處得秋霜?”
風過隘口,捲起滿地血塵。
肖平安緩緩起身,拍去膝上塵土,轉身,大步走向隘口。
他未再看姜子牙背影,卻在踏上第一級石階時,聲音清晰傳回:
“太師,請轉告大乾皇帝——朕不弒君。朕只問他一句話:
若天下蒼生,皆如黎戍井中泥漿,苦得咽不下、吐不出,您這天命,還要不要?”
姜子牙的身影已融入暮色,唯有那支斷筆所化的青煙,在斜陽中久久不散。
肖平安登上隘口,玄字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解下腰間寶刀,反手插入腳邊巖石裂縫之中,刀身嗡鳴不止。
“凌丁揚!”他厲喝。
“末將在!”
“傳朕旨意——即刻點齊五千最精銳的死士,備足三日乾糧、火油、鉤索、桐油布!”
“是!”
“風林!”
“末將在!”
“你率三百輕騎,今夜子時出發,沿野狼嶺西麓繞行,務必在明日日落前,抵達潼關東十裏坡,放出三道烽火爲號!”
“遵命!”
“丘引!”
“末將在!”
“你帶二百死士,今夜潛入後嶺斷崖,無論用火攻、滾木還是炸藥,務必在天亮前,給我炸開一條寬三尺、長百丈的生路!讓乾軍那三百夜襲兵……一個都別想活着爬上來!”
“喏!”
肖平安說完,忽然抬手,用力撕下肩甲上那道被刀風颳出的淺痕——布帛撕裂聲清脆刺耳。
他將那片染血的玄甲碎片,鄭重放入懷中,貼着胸口。
然後,他轉身,面向隘口內側,那片被血浸透、屍橫遍野的焦土。
那裏,躺着屠秋分作兩半的軀體,腸腑與熱血尚未冷卻。
肖平安緩緩跪下,重重叩首。
三叩之後,他起身,抽出插入巖石的寶刀,刀尖垂地,聲音低沉卻如雷霆滾過隘口每一寸焦土:
“傳令全軍——
從此刻起,凡我天義軍將士,無論生死,皆不得自稱‘玄軍’!
我們只有一個名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染血的臉,每一個空洞卻依然燃燒着火焰的眼窩:
“——黎戍人。”
風驟然狂烈。
五千玄甲,五千鐵甲,五千殘甲,齊齊單膝跪地,甲葉鏗鏘如暴雨傾盆。
無人呼喊,無人喧譁。
只有五千顆頭顱,朝着黎戍方向,深深俯下。
暮色四合,星鬥初現。
野狼嶺隘口之上,那面玄字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一簇不滅的黑色火焰,燒穿了整個蒼茫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