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的喪事辦得確實是熱鬧,這一點阿仁倒是沒有說謊。
很快,得到貴董身死的消息,廟口的老大吉塔,就帶着手下前來上香。
“大哥,吉塔大哥帶他們廟口的所有人都來給你上了,你一定要保佑他們平安健康,發大財哦。”
在貴的葬禮上,阿仁作爲他的頭馬,同時也是北館的接班人,自然當仁不讓的負責主持起接待工作。
吉塔此時表情嚴肅,一言不發的上完香,祭拜完,然後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靈堂上。
“兄弟,你放心去,我吉塔在你靈前發誓,一定會找出兇手,爲你報仇。”
他當着阿仁的面說起這些話。
阿仁此時聽到吉塔的話,臉上卻非常平靜,還光明正大的看了一眼站在吉塔身後的和尚。
和尚感受到了阿仁的目光,頭顱微不可察的點了點,似乎是在回應阿仁。
而看到和尚的動作,本來還有一些不爽的阿仁,則立刻態度恭敬了起來。
眼看着吉塔說完話準備離開,他跟着對方走出了靈堂,然後主動給吉塔散煙點火。
“吉塔老大,我已經把北館的人全部散出去了,桃園、中壢和南部也都通知了。
如果老大你們發動廟口的人幫忙,我阿仁一定非常感謝。
在這裏我表個態,桂林仔我一定要抓到,我要他跪在我老大的靈前,用命來還。”
對於阿仁的話,吉塔卻看也不看他,自顧自的吸了一口香菸,然後把煙霧吐向了對方。
“桂林仔我一定會幫忙找的,而且一定是要活的,因爲我要當面和他問清楚,確定兇手是不是他!”
“貴的死我覺得太突然,那個桂林仔我也聽說過,他沒道理來殺貴。”
阿仁被煙霧吹了一個正着,連忙扭頭去旁邊深吸了幾口氣,纔沒有被嗆到。
這會兒聽到吉塔的話,他頓時就忍不住抱起了手臂:“吉塔老大,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莫非你是覺得,我們北館的小弟幹掉自己的老大,幹,我還說是你們廟口做的呢,是不是因爲我兄弟弄死了你們的人。”
啪??
阿仁臉上突然捱了一巴掌。
吉塔菸頭都沒丟,就突然動手,然後他一把抓住阿仁的衣領,朝着他肚子一個膝撞。
“幹什麼!”
“喂,你們想怎樣啊!”
隨着吉塔動手,場上北館和廟口的小弟頓時相互推搡起來。
阿仁:“全都.....不要動!”
眼看着局面要失控,反倒是阿仁一聲大吼,制止了北館的人,因爲肚子被吉塔的膝蓋頂了一下,他這會兒說話都有點不順暢。
給了阿仁一巴掌,又往阿仁肚子頂了一膝蓋,吉塔主動停了下來。
不過他並沒有放開揪住阿仁衣領的動作,反而雙手用力,拉着阿仁低下頭,兩人雙眼對視在一起。
吉塔:“臭小子,我告訴你,人在做天在看,貴到底怎麼死的,大家心裏有數。”
吉塔說完,一把推開了阿仁。
然後他沒有選擇馬上離開,反倒是四處看了看,接着找了一個高臺走了上去。
“相信這裏的人都知道我是誰,貴是我的把兄弟,現在他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在這裏宣佈一個消息。
只要有人能爲我提供那個桂林仔,就可以從我這裏拿走一百萬新臺幣。
如果能把桂林仔活捉到我面前,那就可以拿走兩百萬新臺幣。”
譁??
因爲阿仁要求爲貴大辦特辦喪事,所以現在可謂是人山人海。
貴在說話之前,突然出手打了阿仁,本來已經引起衆人的圍觀了。
這會兒聽到他的懸賞,人羣頓時就沸騰了起來。
一百萬新臺幣,對於有錢人來說,當然是不算什麼,可是能走上混社會這條路的,除了極少數不懂事的年輕人以外,絕大多數人的條件都不是太好。
要知道,阿超作爲北館五虎,都淪落到需要去夜市打秋風,更底層的境遇可想而知。
對於這些人來說,一百萬新臺幣,已經是一筆鉅款了,兩百萬對於很多人來說,更是喜上加喜。
一時間心動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不過在這吉塔發佈懸賞的時候,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意的。
太子幫的和尚,這時候主動走到了阿仁旁邊:“喂,你沒事吧。”
和尚和阿仁其實是認識的,臺北就這麼大,吉塔和貴董是把兄弟,吉塔和和尚的老爸也是把兄弟,所以和尚的老闆和貴也同樣是把兄弟。
實際上在和尚小的時候,阿仁還救過他。
明明兩人關係很好,和尚卻在遊戲廳下手毫不留情,如果是正常人看來,這事情肯定不合理。
但是對於混兄弟的人來說,這又非常常見。
角頭小弟打生打死,老大卻夜夜在一起喝酒唱歌的事情也非常常見。
比如吉塔和貴是兄弟,但實際上廟口和北館的小弟卻常常開打。
阿仁:“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阿仁在操辦貴的葬禮之前,特意去見了和尚一面。
“我辦事,你放心,都安排妥當了。”
和尚身上還打着繃帶,這會兒目光先是落在臺上說話的吉塔身上,然後又看了一眼人羣前方的志龍,接着他目光就變得堅定起來。
“喂,吉塔!我叫陳桂林,我有名有姓的,以後不要再叫我桂林仔了!”
就在吉塔站到臺上爲自己的把兄弟貴懸賞兇手的時候,人羣裏面,突然走出來一個穿着西裝,長相乾淨白淨的男人。
聽到男人的喊話,本來因爲貴演講而圍堵的人羣,下意識往他看去,然後下一秒,圍觀的人就迅速散去。
之所以他們反應這麼大,自然是因爲喊話的男人手上拿着一把手槍。
砰??
男人喊話以後,根本沒給吉塔反應的機會,舉槍手槍,對着對方就是一槍。
嘭??
吉塔身體中槍,頓時站立不穩,一個跟頭從臺上栽了下來。
嘩啦啦??
隨着槍聲響起,本來已經散開的人羣,頓時散得更開了。
而開槍的男子並沒有選擇走人,相反,他直接又往前幾步,來到了吉塔面前。
砰砰砰一
男子又朝着吉塔的身體補了三槍,兩槍打在左右胸口上,一槍打在他腦袋上。
然後他站在原地停了幾秒鐘,確定吉塔變成一動不動的屍體後,才慢悠悠的轉身,朝着外面走去。
本來在男子後面還站着不少人的,但是在男子往外走的時候,這些人卻主動讓出了位置。
現場明明有數百人,卻一個阻止他的人都沒有,包括吉塔的兒子志龍。
“這個人就是陳桂林!”阿仁一臉驚奇的看向對方。
“他就是陳桂林!”眼看着男子都要走出現場了,一個金毛混混突然喊出了口。
聽到他的喊話,即將要離開的男子扭過頭,對着金毛或者現場衆人露出一個笑容,看到這個笑容,如果不是他剛纔幹掉了吉塔,怕是還以爲這是一個陽光開朗的大男孩呢。
“什麼!他就是陳桂林!”
“真的假的,不會是騙人的吧。”
不過聽到金毛小混混的話,人羣裏面大部分人的反應,卻是不敢置信。
“真的,他就是陳桂林,他親口和我說的。”
金毛小混混這時候卻再次開口大喊。
“這傢伙也是你安排的?”
阿仁聽到金毛小混混的話,頓時奇怪的看向和尚。
“不是啊,我也不知道他從哪裏冒出來的,不過沒關係啦,這對我們是件好事。”
和尚對於金毛小混混的出現有些奇怪,不過兩人對於陳桂林的出現,卻一點都沒有驚訝的樣子。
因爲陳桂林就是他們找來的,或者說,就是和尚找來的。
阿仁在聽到阿超說起陳桂林的消息後,他就留了一個心眼。
他一邊吩咐阿慶等人去找陳桂林,同時也發動了其他渠道。
尤其是在得知和尚被吉塔打了一個半死後,他特意去找到對方暢聊了一場,最終雙方達成了默契,纔有了今天陳桂林出現的一幕。
“陳桂林是誰?”"
“這小子這麼囂張,難道我們就看着他這麼走人。”
現場衆人現在還是亂糟糟的,不少人對於陳桂林突然出現幹掉吉塔的事情明顯還沒反應過來。
大部分都在好奇陳桂林到底是何方神聖,當然,也有人覺得不能放陳桂林就這麼離開,蠢蠢欲動的想要阻止對方。
不過他一個人顯然是沒膽子去堵手上拿着槍的陳桂林,所以才特意開口想要得到其他的人支援。
但是很可惜,對於他的話,大家都當做不知情,甚至還主動離他遠一點。
之所以出現這樣的情況,其實是有原因的。
今天現場足足有數百上千人,北館只是一家小角頭,自身當然不可能拉出這麼多人來。
實際上今天葬禮現場大多數人,都是阿仁花錢請過來湊人頭的。
來到現場的人包一餐盒飯,三百新臺幣一天,如果晚上守靈的話,還會多給一桶泡麪。
三百新臺幣聽起來好像不少了,但是九七年臺島規定的最低薪資是66新臺幣一小時,528新臺幣一天。
也就是說,這羣湊人頭的在這裏待一天,到手的錢還不如打零工賺得多。
拿這麼少的錢,當然沒什麼人想要去拼命,更別說死的還是吉塔,對方是廟口的老大,這裏可是北館老大的葬禮上。
所以衆人就眼睜睜的看着陳桂林囂張的離開了現場。
離開貴喪禮現場後的陳桂林,卻並沒有開心多久,因爲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你奶奶又摔倒了,現在在醫院。”
接到電話的陳桂林,心中反倒是鬆了一口氣。
他之所以今天出現在貴的喪葬現場幹掉吉塔,當然不是閒着沒事幹。
其實江湖傳聞並不可信,陳桂林當年之所以幹掉哈達,並不是爲了出名。
他其實是後?角頭,任因久的小弟。
三年前哈達去任因久的場子菠菜,結果輸了八百萬。
輸錢以後,哈達不僅不給錢,還到處宣揚任因久的賭場出老幹。
於是任因久氣不過,就對手下開出條件,誰能幫自己從哈達手上收到錢,自己就捧誰當頭馬。
陳桂林那時候纔剛入行,面對這個機會,他當然不會錯過。
然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出乎了陳桂林的預料。
哈達能生出憨春那種蠢兒子,自己腦袋也不太靈光。
面對着陳桂林前去收賬,他不僅不給錢,反倒是把他打個半死。
捱打的人不止是陳桂林一個,但是咽不下這口氣的,卻只有他一個。
捱了打的陳桂林,很快就找到一個渠道,給自己買了一把槍。
然後他在第二次進入北城的地盤後,直接在哈達的辦公室開槍打死了對方。
陳桂林幹掉哈達,這可是就捅了馬蜂窩了。
要知道臺島的角頭老大相互之間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而且因爲需要抵抗外省掛的人搶地盤,所以大家都是有默契的。
不管相互之間怎麼鬧,老大之前還是一團和氣的。
陳桂林雖然幹掉哈達是事出有因,但是他雖然幹掉了哈達,卻沒收回來錢,於是任因久毫不猶豫就把他趕出去了。
這一點還真不能怪任因久沒人情,因爲陳桂林的冒失,隨着哈達死了,他欠因久的那八百萬自然就不可能收回來了。
沒有了角頭的庇護,陳桂林很快就被警方懸賞,於是這幾年他只能東躲西藏,過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
陳桂林雙親早早離世,他是靠自己奶奶養大的。
在逃亡的這段日子,陳桂林奶奶年紀大了,沒人照顧就只能住養老院。
這幾年陳桂林擔心自己被抓,所以根本不敢去見自己奶奶。
哪怕是現在奶奶病重,他也只能躲在醫院外面,根本不敢踏進醫院。
像他這種在逃人員,臺島警方平日裏倒是不怎麼用心抓捕的。
但是現在他唯一的親人病重,警方按條例,也會在醫院埋伏人,看能不能蹲到對方。
實際上在手術室門口,就關門正大的守了兩個警察。
從上午等到下午,又從下午等到晚上,給陳桂林打電話的醫生張貴卿帶着一份資料從醫院走了出來。
陳桂林見狀連忙悄悄跟着對方。
等張貴卿回到自己的小診所後,陳桂林才悄悄從沒有上鎖的診所後門走了進去。
張貴卿是專門爲黑道成員治療看病的醫生,陳桂林第一次被哈達打個半死後,就是張貴卿救了他。
這幾年陳桂林一直在躲躲藏藏,也是張貴卿幫他居中聯繫他奶奶。
這一次他奶奶病重入院,養老院不願意在搶救書上簽字,又是張貴卿去幫的忙。
“醫生說必須要手術,然後問我如果發生意外,要不要搶救插管,我拒絕了。”
張貴卿似乎早就知道陳桂林在跟着自己。
“哪怕是手術成功,她也需要人照顧,你能出現照顧她嗎,等她傷好了,還是要回養老院的,她自己也不願意再回去。
張貴卿的話還沒說完,陳桂林已經大滴大滴的眼淚往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