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計議已定,此時陸續已有官員登門,馮虞便安頓梁裕稍歇,自去迎客。中午這頓酒筵,除了大食堂幾個得力廚子忙活,還延請聚福樓兩個名廚過來,精心做了幾道用料極考究的上等名菜。還有樂伎吹彈助興,天高皇帝遠,無人理會什麼女樂禁令。席上衆人喫喫喝喝,互相恭維幾句,又說些官場風聞,倒也頗爲盡興。待衆人喫飽喝足,馮虞一一送出府門,拱手道別。
待衆人散盡,馮虞回到廳裏,看着一幹下人忙着收拾杯盤桌椅,不禁苦笑。迎來送往喫喫喝喝,還真是累人呢。發了一陣子呆,馮虞轉身到西跨院,今日親兵隊同樣加餐,這會兒一幫弟兄酒足飯飽,有的進屋歇了,有的還在場院裏曬太陽海吹神聊。看見馮虞進來,院中衆人紛紛起身施禮,馮虞笑嘻嘻地點頭算是回禮,“弟兄們,中午可喫飽了?”
衆人亂哄哄答道:“這等好酒菜,可真開葷了。”“回大人,小的已是喫撐了。”……馮虞看了一圈親兵房舍,問道:“你等住得慣麼?冬天厚被子可領了?”
周百勝前兩日被馮虞要來當了親兵總旗,方纔正在房中午休,聽着動靜趕過來,連忙搭腔:“弟兄們在這邊四人一屋,可比軍營裏通鋪寬敞多了。冬日厚被、棉墊每人各一牀,都已分發。上午賬房會銘兄還專程過來一趟,每個弟兄二兩紅封。跟了大人可是弟兄們的福分呢。”
“這就好,我待衆位如自家兄弟。日後若短了用度,你做頭目的只管開口。只是住在這裏,日常操練不可荒廢,這園中安寧也拜託給弟兄們了。”說着馮虞抱拳拱手半圈。
衆人紛紛回應:“大人只管放心,小的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馮虞又吩咐周百勝,一併關照護院家丁操練值守。“一句話,我馮家安危就託付給百勝你了。”周百勝當即應允,必當盡心竭力。馮虞臨走時拍着周百勝的肩膀:“你辦事,我放心。”說着悠然而去。留下紅了眼眶的周百勝在院門口立了半晌……
一個月下來,馮虞自覺得心力交瘁。整個下半年,就沒幾天安生日子,鐵打的也受不瞭如此折騰。熱熱鬧鬧過了個春節之後,馮虞打定主意要遠遁幾日,找個清淨地方好好緩一緩。將這層意思與母親、採妍一說,兩人忙不迭應了下來。這些日子馮虞臉色確實不是很好,再不讓透口氣只怕要趴下了。
於是,正月初五一過,馮虞與梁裕、楊雄那邊分頭告了假,收拾收拾,帶上賴時亨、嶽海等十名親兵和馬匹、行李,上了梁裕調撥的一隻官船,逆閩江而上,往武夷山去了。
武夷山、九曲溪,曲曲山迴轉,峯峯水抱流,素有“奇秀甲東南”之稱,唐宋時便蜚聲海內。登山可覽碧水清溪,涉水能看奇峯異石,乘一葉竹筏順溪而下,可賞奇峯秀偉,可品泉歌鳥鳴,可看流水游魚,可睹雲繞山嶂,令人如癡如醉,飄飄欲仙。
此地不但鍾靈毓秀,且爲歷代人文薈萃之地。唐代天寶年間,武夷山仙靈之說引來大批高士來此隱居修煉。之後,此地歷代聖哲雲集,倡學與創設書院之風長盛不衰。宋代許多名士,如楊時、胡安國、朱熹、陸游、辛棄疾、蔡元定、遊九言、真德秀等人都先後來武夷山修築書院,聚徒講學,倡道東南。尤其是朱熹,在講學、論辯、著書、立說近五十年之久。朱熹的武夷精舍,盛名不在四大書院之下。在朱熹的影響下,武夷山成就“理學名山”的聲名,“學術執全國牛耳”。辛棄疾在武夷山任祠官時曾賦詩讚朱熹:“歷數唐堯千載下,如公僅有兩三人。”
武夷還曾以貢茶而聞名。武夷全山皆產茶,唐代便以“晚甘侯”茶名而著稱於世。元大德年間,江浙行省平章高興在九曲溪畔設皇家焙茶局,稱“御茶園”。從此,武夷茶正式列爲皇室貢品,每年入貢精工龍鳳團茶餅五千。明初,御茶園尚存,到洪武二十四年詔罷龍鳳團茶餅,改貢芽葉茶。由於貢數過大,茶農不堪其苦,無心製茶紛紛逃亡,武夷茶就此衰敗,至今尚未恢復。
馮虞一行走水路直至武夷山大王峯下,方纔棄舟登岸。在路邊酒肆用過午飯,正準備進山,卻見遠處一羣人匆匆趕來,打頭的身着七品文官服飾。那人抬眼望見馮虞,一邊加快腳步一邊高聲道:“大人留步,崇安縣馬貞馬庚年拜見來遲,請大人見諒。”
原來是崇安縣令趕來見禮。馮虞就奇怪了,自己走的水路過來,爲的就是不事張揚,靜下心來遊山玩水,怎的一到地方就露了行藏?低頭一看,自己一身飛魚服,再看邊上幾個親兵,都是全服帶刀,一路不曾有人打擾,竟是忘了更換便裝這一節了。不對呀,就算是登岸之後被人看見,也沒這麼快的腳力,崇安縣城離此還有近四十裏地呢,除非是快馬加鞭,否則斷無可能一個時辰趕個來回。一會兒問問他。
正想着呢。那馬知縣已來到近前,口稱學生,以僚屬之禮參見,看來是個牆頭草一類人物。馮虞伸手扶住,問道:“馬縣,你怎知我在此處?”
“回大人,京裏一位大人謫貶貴州,前日行抵武夷山,打算在此盤桓幾日,聽到消息,下官今日正打算前往探望。到得前方官道上,聽說大人駕臨便趕來拜見。請問大人可是錦衣副千戶馮虞馮大人?”
“正是。嗯,你怎知曉我是何人?”
“如今福建境內哪個不知馮大人少年英武,屢立殊勳,當今聖上親賜飛魚服的故事?下官大老遠的一看,便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馮虞點點頭,心想,賞穿飛魚服倒是真的,至於什麼“少年英武,屢立殊勳”,實在是有些不靠譜。反正是花花轎子衆人抬,愛怎麼說怎麼說吧。
“對了,方纔你說的那個謫貶貴州的,是何人?”
“哦,是原兵部主事王守仁王伯安先生。”
王守仁,這位可是太有名了。字伯安,號陽明。可謂有明一代最著名的思想家、哲學家,精通儒、佛、道,爲陸王心學之集大成者,求知行合一,致良知而創“心學”,諡文成。非但文有所成,此公還長於統軍征戰,三十五日平寧王反亂,屢破各地民亂,可謂文武全才。不想今日竟在此處得遇高人了!
想到這兒,馮虞忙問道:“本官也是久仰伯安先生大名,不知他現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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