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春在人潮中突進,刀光如血瀑潑灑,每一揮都帶起一道淒厲紅芒,劈開人影、斬斷法器、撕裂護體靈光。他腳踩步雲靴,騰挪之間不靠真氣升騰,只憑靴底暗藏的雲紋陣勢借力虛空,左踏一寸,右移三尺,身形忽前忽後,似有殘影疊生。可那殘影並非幻術,而是被血魂刀吸走生機者臨死前瞳孔映出的最後一幀——是痛楚未及擴散的凝固,是魂魄離體時撕開的微隙。
他不是沒傷。
左肩一道劍痕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處泛着青灰,那是南贍地仙上成者“破嶽劍”所留,劍氣含山崩之勢,直透筋絡;右肋更有一道火灼焦痕,邊緣龜裂如陶胎,是某位火德星君座下弟子催動的“赤燧炎指”,雖未破甲,卻將戰甲縫隙裏滲出的汗珠瞬息蒸乾,灼得皮肉生疼。可這些傷,都不曾讓他停步半分。
因爲他看見了羅雀停下的那一瞬。
她懸於三百丈高空,玄光如繭,層層剝落,每一次脫胎而出,都有一片虛影崩潰如鏡面炸裂,而她本體則愈發蒼白,脣色盡褪,連發梢都開始泛起霜白。那不是枯竭,是反噬——渡厄玄光本爲解毒之術,可若毒已蝕入命宮、盤踞識海,強行攤派只會令玄光逆流,反噬己身。她每脫一次胎,便削一分壽元;每崩一面影,便損一縷神魂。
師春眼底血絲密佈,不是怒,是灼燒。
他忽然低吼一聲,不是衝着敵人,而是衝着自己——
“解魔手,再推!”
話音未落,右手五指驟然扭曲變形,指節錯位般彈出寸許,掌心皮膚豁然綻開三道細縫,黑氣如活物鑽出,在空中擰成一束細針,無聲無息射向羅雀後心!
這已是第二度催動解魔手。
第一度破鞭網,第二度穿玄光。
那黑針尚未觸到羅雀衣角,她周身玄光竟自發震顫,彷彿感知到了什麼遠古禁忌之物,竟主動向內塌縮,欲將黑針拒之門外。可就在這剎那,她眉心猛地一跳,一滴血珠自印堂沁出,順着鼻樑滑落,尚未墜地,便化作一縷猩紅霧氣,被遠處血魂刀遙遙一吸,盡數吞沒。
刀身嗡鳴,赤光暴漲三寸!
師春喉頭一甜,卻硬生生嚥下,足下一踏,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斜刺而上,竟是棄了所有攔截者,直撲羅雀頭頂天靈蓋!
“攔住他!”有人嘶吼。
數十道符籙爆燃成網,九柄飛劍結成七星鎖魂陣,更有三人聯手祭出鎮嶽鼎,鼎口朝天,噴出千鈞重壓!
師春不閃不避,迎面撞入鼎壓之中。
轟——!
鼎身劇震,鼎腹浮現出蛛網裂痕,持鼎三人齊噴鮮血,倒飛出去,砸進人羣如滾石碾雪。而師春只是身形一頓,脊背微微弓起,黑甲上泛起一圈漣漪般的墨色波紋,將重壓盡數卸入腳下虛空——那虛空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裂開三道幽暗細縫,旋即又被天地法則強行彌合。
他已至羅雀頭頂十丈。
羅雀終於睜眼。
雙目全黑,不見眼白,唯有一片混沌墨色緩緩旋轉,如兩口深井,倒映不出任何光影。她嘴脣翕動,吐出的不是聲音,是一串凝滯於空中的古篆——小玄門禁言咒《縛心契》。字字如釘,釘入虛空,釘入師春耳中,釘入他識海最深處。
剎那間,師春眼前景象驟變。
不是幻境,是記憶篡改。
他看見自己跪在明山宗山門前,雙手捧着一枚青銅令牌,上面刻着“極淵·試煉生·師春”八字,而面前端坐的,赫然是羅雀。她一身素白道袍,手持拂塵,溫言道:“你既願拜入明山宗外支,從此便是我小玄門一脈,當守戒律,修清心,斷妄念。”
師春心頭一震,竟不由自主點頭。
可就在他欲叩首之際,左臂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痛——是血魂刀在震顫,刀柄上那枚暗紅鱗片正瘋狂搏動,如一顆活的心臟!一股腥甜熱流順着臂骨直衝腦際,撕開那層溫軟假象。
“假的……”
他咬破舌尖,血珠濺上刀刃,刀光暴烈如焚!
眼前幻象寸寸碎裂,露出羅雀真實面容——她額角青筋暴起,嘴角溢血,黑瞳中墨色已開始潰散,顯出底下猩紅血絲。她竟是在以命爲引,強行篡改他的神魂烙印!若非血魂刀與他性命交修,早已在第一句咒言出口時便被奪去意志,淪爲傀儡。
師春怒極反笑,笑聲嘶啞如砂紙磨鐵。
他不再揮刀,而是左手猛然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對着羅雀胸口——
“解魔手·蝕心印!”
這一次,沒有黑針,沒有氣勁。
只有一道無聲無息的“空”。
羅雀胸前道袍突然凹陷下去,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心臟,狠狠一攥!
她瞳孔驟縮,渾身骨骼噼啪作響,竟被硬生生壓得矮了半寸,七竅同時飆出血線,如八爪魚般在空中狂舞。她想掐訣,手指卻抖得不成樣子;想誦咒,喉管已被無形之力絞緊,只發出咯咯怪響。
“你……”她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破碎如瓷片刮地,“……怎會……解魔手第三式?!”
師春不答,右臂肌肉虯結暴起,血魂刀高舉過頂,刀尖垂落一道赤色匹練,直貫羅雀天靈。
可就在此時——
“唳——!!!”
一聲清越鳳鳴撕裂長空,熾白焰浪自西北方滾滾而來,所過之處,雲層蒸發,空氣扭曲,連俯天鏡投下的光影都爲之晃動!
鳳尹到了。
她未乘朱雀,而是踏着一道燃燒的鳳凰翎羽疾馳而來,雙臂舒展如翼,周身裹着一層流轉不息的金紅神光,正是“鳳凰神光·焚世相”。
那神光所照之處,所有南贍修士無不抱頭慘嚎,法力紊亂,法寶失靈,甚至有人直接跪地抽搐,七竅湧出金紅色火焰——鳳凰神光不傷肉身,專焚靈機!凡沾染者,靈根灼燒,道基熔解,輕則廢功百年,重則當場化爲灰燼。
師春首當其衝。
神光如瀑潑來,他身上黑甲瞬間泛起無數焦痕,甲片邊緣捲曲發紅,一股熟肉焦香瀰漫開來。他悶哼一聲,左臂解魔手印記應聲潰散,羅雀趁機暴退百丈,咳出一大口黑血,血中竟浮着幾粒晶瑩剔透的玄光結晶——那是她強行剝離的毒核!
可鳳尹的目標根本不是他。
她鳳目如電,一眼鎖定羅雀手中那枚正在悄然碎裂的玄光結晶,身形驟然加速,竟在半途凌空折向,一掌拍向那結晶!
“不要——!”羅雀失聲尖叫。
晚了。
鳳尹掌心神光凝聚成錐,一觸即碎。
咔嚓。
結晶炸開,億萬點玄光如星雨迸射,卻不曾消散,反而在神光牽引下急速迴旋,凝成一座微型玄光法壇,壇心懸浮着一尊三寸高的玉雕小人——眉目清晰,赫然是羅雀本相!
“玄光替命傀?”鳳尹冷笑,“小玄門果然陰毒,拿同門命格煉傀,替你承劫。”
羅雀面色慘變,再難維持鎮定:“你怎知……”
“因爲二十年前,你們小玄門用此法害死我師姐。”鳳尹聲音陡然轉冷,掌中神光暴漲,如金輪碾壓而下,“今日,還你。”
玉雕小人轟然崩解。
羅雀如遭雷殛,仰天噴出一道筆直血箭,整個人從半空直墜而下,道袍寸寸碎裂,露出內裏纏滿金絲符籙的軀體——那些符籙此刻正一根根斷裂,金絲崩斷之聲如琵琶急掃,每斷一根,她氣息便衰弱一分。
她徹底廢了。
不是重傷,是道基崩塌,靈根枯萎,連轉世重修的資格都被抹去。
師春怔住。
他想過千種羅雀的死法:被刀劈,被手扼,被毒蝕,被圍殺……卻從未想過,她會死在鳳尹手裏,死得如此乾脆,如此……無關他事。
他握刀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下方,南贍大軍已陷入混亂。鳳凰神光不分敵我,鳳尹亦不收手,她目光如刀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師春臉上,一字一句道:“解魔手,是明山宗失傳禁術。你既會使,便是明山餘孽。今日,我代天庭,清剿叛逆。”
話音未落,她身後虛空驟然裂開,三道身影踏光而出。
閻知禮,白衣勝雪,手持一柄通體墨玉的長尺,尺身浮雕山河萬里,名爲“鎮嶽尺”。
吳斤兩,騎乘一頭肋生雙翼的銀鬃獅,獅口銜一枚青銅鈴鐺,正是先前被師春奪去的“斷魂鈴”複製品——原來他早將原鈴熔鑄重煉,另鑄新鈴,專爲今日所備。
最後一人,卻是個陌生面孔,紫袍玉冠,腰懸一柄無鞘短劍,劍柄雕着九首蛇形,雙目閉合,氣息卻如淵渟嶽峙,令人不敢直視。
蠻喜的聲音通過子母符在鳳尹耳邊響起:“此人乃東勝中樞親衛統領‘陸沉’,奉衛摩之命,協防天庭戰隊,以防南贍狗急跳牆。”
鳳尹頷首,神光收斂三分,卻未撤去。
她盯着師春,眼神複雜難辨:“你若現在棄刀投降,我可保你不死,押迴天庭受審。”
師春低頭,看了看自己顫抖的左手——那三道解魔手裂痕尚未癒合,黑氣仍在絲絲縷縷滲出,如活物般舔舐空氣。
他忽然抬頭,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牙齒:“鳳尹姑娘,你可知我爲何非要殺羅雀?”
鳳尹一怔。
師春緩緩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左胸:“因爲她知道這裏藏着什麼。”
話音未落,他左手猛然插入自己左胸!
沒有血濺三尺,沒有骨骼碎裂。
只有一聲低沉龍吟,自他胸腔深處轟然炸響!
他胸前黑甲如花瓣般層層綻開,露出底下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片幽暗鱗甲,鱗片之下,隱約可見一條縮小百倍的赤鱗蛟龍盤繞心臟,龍首微抬,雙目睜開——竟是兩簇跳動的赤色火焰!
“山海提燈……”鳳尹失聲,“你竟是提燈人?!”
師春獰笑,一把攥住那赤鱗蛟龍虛影,狠狠一扯!
整條蛟龍竟被他硬生生從胸中拽出,化作一道赤虹貫入血魂刀中!
刀身瞬間由赤轉金,再由金轉玄,最後歸於一片混沌墨色,刀刃之上,浮現出一盞古樸銅燈虛影,燈焰搖曳,照見八方——
燈焰所及,所有人動作驟然遲緩。
鳳尹抬手欲擋,手臂卻如陷泥沼;閻知禮鎮嶽尺剛舉起三寸,便僵在半空;吳斤兩座下銀鬃獅昂首嘶吼,卻連尾巴都甩不動;陸沉雙目依舊緊閉,可額角已滲出豆大汗珠,身體微微搖晃。
唯有師春,一步踏出,如行水上,步步生蓮。
他走到羅雀墜落之處,俯身,伸手,捏住她咽喉,將她提至眼前。
羅雀已不能言語,只能用最後一點清明看着他。
師春湊近她耳畔,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聞:“你猜對了一半。我確是明山宗遺孤。但解魔手,不是我偷學的……是你爹,親手教我的。”
羅雀瞳孔驟然放大,渾身劇烈抽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師春鬆手。
羅雀如斷線風箏墜向大地,途中,她脖頸處浮現出一道墨色指印,印痕中央,一朵赤色燈花悄然綻放,隨即湮滅。
她落地無聲。
而師春,已轉身,面向鳳尹等人。
他手中血魂刀緩緩抬起,刀尖指向鳳尹眉心。
“山海提燈,照見本相。”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鍾,“你們……誰還想看?”
俯天鏡前,五大中樞指揮使齊齊站起。
明朝風面如死灰,喃喃道:“提燈人……竟是提燈人……那燈焰照見的,是我們……還是天庭?”
蠻喜猛地拍案,鏡面轟然炸裂:“快!截斷鏡像!封鎖消息!所有人,立刻忘掉剛纔看到的一切!”
木蘭今卻緩緩閉上眼,指尖輕撫袖中一枚銅錢,錢面模糊,只餘一道燈影搖曳。
而鏡像徹底熄滅前的最後一幀——
是師春腳下大地無聲龜裂,裂縫深處,無數赤色燈焰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直通地心。
整座南贍洲,正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