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忍她
“這是你大妹妹,緒蘭.”門侍郎低頭咬了一下牙,再抬頭已是慈父面容,含着笑意說道。“是燕姨娘所出。”
一直低着頭的門緒蘭立刻邁步而出.
“緒蘭見過姐姐.”門緒蘭低聲說道,一面恭敬的行禮.
秋葉紅含笑點頭,待她禮畢,才站起身來,拉過她一隻手,笑道:“可是有緣分,以前妹妹姐姐的叫了,如今真成姐姐妹妹了。”
這個富慧娘既然是鎮遠侯夫人的乾親,門緒蘭認得,也是很正常,門侍郎並不意外,只不過聽這話心裏更酸了幾分。
秋葉紅說着話一手在盤子裏隨手一抓,一個點翠小步搖,一個燒藍鑲金花鈿就放到門緒蘭的手裏。
“也是倉促,我也沒什麼好東西,妹妹別嫌棄纔是,拿着玩吧。”
可真不是什麼好東西,門緒蘭低着頭看着手裏的兩件,乍一看明晃晃的扎眼,仔細一瞧,做工粗糙,成色也不好,擺明了就是地攤貨。
這東西,連她屋子裏的丫鬟都不屑戴。
“謝謝姐姐。”門緒蘭滿含感激的抬眼笑道,再次施禮退到一邊。
接下來又有兩個女孩上前,跟門緒蘭相比。二人相貌低了一等,衣裳也寒酸,行動畏畏縮縮的,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分別喚作二姐兒,三姐兒。
秋葉紅瞧着二人的樣子,就嘖嘖的搖頭,立刻多抓了兩把首飾,把頭上只帶了兩個銀簪子的女孩兒喜得眉開眼笑,一口一個姐姐叫的糖分十足。
低着頭的門緒蘭不由暗自撇撇嘴,沒見過世面的,這個也值得高興,可當她目光往兩個妹妹手裏看了時,就愣住了。
那兩個手裏的首飾可比她這個好多了!
再忍不住往那三個丫鬟的盤子裏瞧,果然見裏面首飾質量參差不齊!
好你個富慧娘…….
除了被拖出去捱打的燕姨娘,屋子裏站着的姨娘還有五個,都是三十歲左右,清一色的江南美人楊柳細腰,只不過穿着打扮都極爲普通,神色也頗爲拘謹。
秋葉紅大方的一揮手,三盤子首飾全都發散精光。
“爹,咱們家裏人口興旺,幸好我準備的足,要不然豈不失禮?”秋葉紅嘻嘻笑着看向門侍郎,意味深長。
門侍郎神色波瀾不驚,只裝作沒聽懂,淡然笑道:“一家人。什麼失禮不失禮的,纔是見外了。”
戰戰兢兢的兩個婆子進來回屋子收拾好了。
“哪個院子?什麼方位?幾間屋子?”站在秋葉紅身後的一個媽媽張口問道。
讓纔要爲送瘟神歇息而鬆口氣的門侍郎心裏又是哀嘆一聲。
戰戰兢兢的婆子戰戰兢兢的說了,立刻被站在秋葉紅身後的人挑鼻子挑眼的否決了。
門侍郎打起精神,一連說了三個地方,纔算定了。
在一屋子女人驚訝豔羨崇拜的眼神中,秋葉紅帶着一幹人終於歇息去了,天色至此也黑濛濛的。
這乍驚乍喜的一天並沒有因爲夜色的降臨而結束,在夜幕的掩蓋下,門侍郎府裏的邊邊角角或偏或遠或明或暗的一棟棟的院子裏,似乎都有人在竊竊私語,就如同一灘死水,被投進一塊石頭,瞬間活絡起來。
“可喫了些?”門侍郎自己掀簾子走進屋子。
兩個丫鬟立刻迎了過來。
“回老爺,燕……夫…夫人,沒喫。”以往順得不能再順的稱呼,不知怎麼的,今日有些磕牙。
門侍郎沒注意她們這些小細節,一顆心都記掛着裏屋的燕夫人。
穿過隔門,只點着一盞燈的昏黃室內,彌散着濃濃的藥味,穿着雪青紗衣白紗裙的燕夫人。臀腰上搭着一條薄單子,趴在牀上面向裏,不知道是睡是醒。
“燕來……”門侍郎輕輕走過去,在牀邊坐下,才喚了一聲,就聽面朝裏的燕夫人發出低低的抽泣聲,頓時覺得心裏一酸,千言萬語也堵在嗓子裏說不出來了。
“……我也是個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姑娘,你甜言蜜語哄了我過來……自甘下濺的做你的妾……好容易等那個做了死鬼…….又爲了你的前程…..一輩子也是個見不得人的妾室…..這我都認了….認了……不成想今日還要受此大辱……這活着還有什麼樂趣?”
燕夫人低低柔柔的哭泣聲迴盪在室內,只讓門侍郎肝腸寸斷。
“燕來,燕來,你惱恨我打你…..你可知打在你身疼在我心…….今日之事,你也看出來了,來者不善我不得以而爲之……”門侍郎低聲說道,一面伸手理着燕夫人如雲散在枕邊的頭髮。
將今日進宮見了太皇太後和皇帝的話一一學給她聽。
“那死鬼別是真的沒死吧?”燕夫人猛地抬起身來,牽動了臀上的傷,呼痛一聲,額頭上密密麻麻一層的汗冒了出來。
一陣夜風鑽過窗縫,豆大的燈隨之搖擺幾下。
“她要是沒死……”門侍郎冷笑一聲,“就算沒死,又如何?身爲我門家婦逃匿在外十幾年,就算沒死,她也得說自己死了……”
“我是說,當年的事……”燕夫人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
“當年?當年如何?”門侍郎低聲笑道,貼近她的耳邊,“當年的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非到了閻王殿…..這活人是拿不出任何證據的。”
燕夫人聽了點了點頭。被他吐出的熱氣呵的渾身發癢,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但身上的痛讓她忍不住還是淚流不停。
“那死鬼必定是真的死了,只不過這個賤奴命大,前些年太皇太後一家沒翻身,她自然不敢出來,如今才摸出來……”門侍郎低聲說道。
“那…..她可說不得咱們半句好話…..宮裏的人豈能饒過咱們?”燕夫人又是渾身冰冷,急急說道。
門侍郎冷笑一聲,坐直身子道:“人言兩張嘴,她能說,咱們就不能說?難不成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就算太皇太後信,這天下人還不信呢?”
燕夫人顧不得疼撐起身子,“老爺,有這老奴在,宮裏定然起疑心了,要不然也不會突然弄了這個麼人來……”
門侍郎嘆了口氣,再一次輕輕撫着燕夫人的長髮,“宮裏要是明打明殺的來了,咱們也好說話,偏偏弄了這麼一出……這也好…..這也就是說她們也不確信…..所以呢,燕來,咱們自今日起,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忍她讓她縱她…..千萬不能給她們抓住把柄。”
一想到這個。燕夫人就覺得眼黑。
佔山爲王這麼多年,做慣了大爺,突然要裝孫子,是容易的事麼?
“……燕來,燕來…已經忍了十幾年了……安安穩穩的供着這個瘟神,等她招婿出門,就跟咱們再沒幹系…..而且那個老太婆也沒幾天活頭…….”門侍郎撫着她低聲說道,
話沒說完,就聽門外有婆子高聲說道:“老爺可在呢?”
“老爺,大小姐身邊的媽媽……”小丫鬟結結巴巴的通傳。
門侍郎咬了咬牙,旋即換上一副威嚴的神色。才站起來幾步走開,就見兩個婆子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着神色慌張的丫鬟,想攔不敢攔。
兩個婆子的視線在門侍郎和燕夫人身上掃了掃。
“……可記好了,不可再犯!”門侍郎冷哼一聲,做出一副才訓完話的模樣,看向兩位媽媽,同時皺了皺眉,“兩位媽媽,這麼晚有何事?”
管你什麼來頭,也是個奴而已,竟然不經通傳就闖進來,說到哪裏也是她們沒規矩。
不過她們越沒規矩越好……
門侍郎嘴邊閃過一絲笑。
“老爺。”其中一個媽媽抖出一張紙,不冷不熱的說道,“老爺,小姐要看看夫人的嫁妝,夫人屋子裏已經看過了,少了幾樣,小姐要我們問問老爺,可是擱在別處了不是?”
來人嘴裏說着話,眼睛已經在屋子裏掃了一遍,一眼就看到紅木鑲着大黃銅圓鏡的梳妝檯前擺着的一盒子,眼睛頓時一亮。
“黃花梨木妝盒…..”一個媽媽對着單子看了眼,將目光投向伏在牀上的燕夫人,眉眼都沉了下來,“這位姨娘,這是夫人的嫁妝,如何到你屋子裏?”
另一個已經邁步上前,唰的打開盒子,一面伸手點着,一面口中念着,“金絲攢珠簪一隻、鳳頭步搖釵一隻、纏絲鑲珠金簪金絲菊花釵一隻、鑲紅寶石金菱花一隻、祥雲鑲金串珠鳳尾簪一隻、點翠鎦金耳墜一雙…….”
這是抄家!這就是抄家!門侍郎幾乎攥的單手青筋爆起,恨不得將這兩個媽媽一口吞下。
妻子的嫁妝,第一繼承人可不是他這個丈夫,而是女兒。
不過像這樣剛進門就大張旗鼓點收母親嫁妝的做派,的確是太不合情了!但是,這事偏是合理的。
跟一個相識不過半日的女兒。能談什麼情!
“還少一個雙菱赤金髮夾,一個鑲攔紫寶石鏤空金蝴蝶壓發……”另一個對着單子說道。
“兩位媽媽,”燕夫人在牀上低低的哀哭起來,拼命的要掙扎起身,“老爺說夫人的首飾放時間長了,要拿去洗洗,我才收了,洗好了就放回去…..並不敢貪用……至於那兩個,媽媽明鑑,的確是夫人在世時賞賜給奴婢我了…..”
門侍郎也點了點頭,並說自己可以作證。
“既然如此就好。”兩個媽媽並沒有再問,而是換上一副笑臉,“讓小姐明鑑就好,我們做下人的,那裏敢這樣沒規矩,可不敢給姨娘扣上這大帽子……”
這還叫不敢沒規矩?站在屋子裏的兩個丫鬟幾乎哆嗦起來。
“那我們就告退了……”兩個媽媽笑嘻嘻的說道,施禮之後果真轉身就走。
“怎麼這個,你們不拿去…..”門侍郎沉聲說道,指了指那個首飾盒子。
“既然老爺要姨娘去清洗,那清洗好了再送過來就好了,此時不急。”兩位媽媽轉身笑道,再一次施禮,冉冉而去了。
再三確信那兩個媽媽走遠了,燕夫人才猛地攥拳捶牀,將頭埋進被子裏嗚咽着,因爲狠命的捶了幾下,帶動了傷,痛的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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