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依的心狂跳着。
由於她開始時只想盡力降低存在感,一直低頭做事,不曾抬頭看客人的身份,她此時不知道被自己潑到的伯爵到底是哪一位,只是隱約感覺他是一位十足可敬的角色。
這是種來自氣場的感受??他對周圍的人有強大的影響力,這是每一位偉大而充滿魅力的人物身上的共性。
蘿依感到臉上開始發燙,假如沒有人/皮/面/具的遮擋,就能被看出紅暈了。
氣氛緊繃得箭在弦上。
可惜了。她不是光明信仰者,否則在這個時候,還能在心裏說一句天主保佑。
蘿依絕望地想到。
然而,正當她準備好迎接陰沉的斥責和隨之而來的性命危險時,一道陽光撒在銀器上似的柔軟而輕快的聲音響起。
“原來是這樣。”
這聲音有幾分熟悉。
蘿依情不自禁地抬頭,看見一位年輕俊美的貴族男子向她微微而笑,身後是一片開得正盛的花叢。
他有着只屬於神話傳說人物的無可挑剔的英俊臉龐,褐色的眼眸溫柔而充滿智慧,日月星辰的運作規律彷彿都顯現在其中,有種神性的柔情。他長而密的睫毛,和他的慄色頭髮同樣迷人,訴說着一種莊嚴的風流??就好像神父或天使那樣不可褻瀆,卻因爲被神賦予了人間最美好的品質和外貌,讓年輕的少女們偶爾夢到一個不可言說的美好夜晚,醒來時發現一切都消失了,懊惱於自己竟會有如此冒犯的遐想,向天主祈求寬恕。
就算是太陽神現世也不會有這樣好看……
她不假思索地想起一個人的名字,並且知道這張完美的臉龐再也不可能屬於第二個人。
他是米蘭斯伯爵。
他是如此美貌,宛如真正的神明,但他的氣質卻又那樣愉快,像是人間最忠誠的孩子。蘿依直到此時才明白自己爲何會在初次聽到他聲音時就與陽光聯繫起來??因爲他們有着一種共性,都來自天上,卻熱愛着世俗的土地,那樣迷人,靈動,溫暖。
“多謝這位慷慨的小姐告訴我這個祕密。”米蘭斯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帶着一貫矜持的分寸感,卻讓每個見到的人都爲之狂熱。
蘿依的心跳不自覺地又加快了幾分,她在等待他的審判,讓她因他而起微小的希望不必落空。
他的話顯然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些喫驚,他們都被吸引了注意力,靜靜地側耳傾聽。
喬利摩克伯爵收起了原本打算道歉的話語,面如死灰的神色緩和了幾分,笑着說道:“噢,不知道敬愛的米蘭斯閣下發現了什麼祕密?”
米蘭斯伸手將打翻的牛奶杯扶起,那裏面只殘存了1/5的液體在杯底。
“難怪伯爵先生家的花開得這麼豔麗,就沒有一叢不漂亮的,原來祕密就是用牛奶澆灌這些花兒。”
話音落下時,花園裏頓時響起了輕鬆而愉快的笑聲。
喬利摩克伯爵繃緊的臉龐放鬆了下來,重新變得容光煥發。
米蘭斯將手中的牛奶杯舉起,也把這最後的1/5牛奶倒進了花叢的土壤,對衆人說道:“那麼現在,我也學會了。歡迎諸位下次到我的莊園裏參觀,見證一下花園經過真正的貴族手法培育之後的改變。”
衆人的笑聲更加愉快而熱切,他們都被他風趣的言辭所感染,何況他的動作是如此優雅,賞心悅目。
喬利摩克伯爵徹底鬆了一口氣,內心深處十分感激。他也將剩下那杯完好的牛奶舉起,倒進了花叢裏,笑着說道:“既然我們家培育花叢的機密被發現了,那我也就不隱瞞在座各位了。”
衆人頓時起鬨,紛紛學着樣子,也將自己杯中剩下的牛奶都倒進了花叢的土壤裏。
自從這次宴會過後,用牛奶澆灌花叢成了上流社會的新風尚,不過這就是後話了。
米蘭斯伯爵對上了蘿依的視線,微笑着說道:“快去吧,你偷偷泄露了伯爵家的機密,小心責罰。”
蘿依早就在心裏鬆了一口氣,聽到他這話,她行了一個深深的敬禮表示她作爲女僕的誠摯感謝,隨即退出去了。
在遠離的路途中,她聽到喬利摩克伯爵的聲音越來越遠,笑着說他纔不是那樣小心眼的人,之後又是一些熱鬧風趣的談話。
一個小風波就這樣被化解了。
蘿依再次想起了凱特曾經說過的話。米蘭斯伯爵確實是一個值得喜愛的人,無論是對宴會的主人,還是賓客,當然,尤其是對一個倒翻牛奶的女僕而言。
蘿依帶着羊皮卷,順利地逃出了莊園。
她立刻換下服裝,回到劇院,像普通舞女出門逛街,採購後歸來一樣,躺在牀上和同伴們聊着天。
她討厭這種漫無目的的閒談,但是爲了僞裝的天衣無縫,她必須要進行這樣的社交,她已經習慣因爲自己的工作而迫不得已去做很多不喜歡的事了。
等到無人的時候,她開始研究羊皮捲上的內容。
[受到點化的靈魂,曾在這裏徘徊迷茫,經歷過人生的短暫,任由洪水和疫病吞沒一切。]
這段文字看上去有點怪異,所用的語法和表達也不像是光明大陸上常有的傳統,但是字跡卻泛出光明魔法的氣息,這一點毋庸置疑。
真是一篇奇怪的文字。
這段文字的下面又寫着一些瑣碎的地,而這些密密麻麻的地點,後面做着不同的標記。
羊皮卷的背面是一份新寫的手稿,看上去像是陀羅達的筆記,記載着尋找這些地方的收穫。
他曾經找到了三個碎片,一份藏在克裏斯汀家族,一份藏在蘭卡爾家族,還有一份在皇宮裏。
她一邊看,一邊感嘆,陀羅達年輕的時候果然是個英俊倜儻的人物,真可謂情婦遍天下,不僅限於夫人小姐,甚至莊園的女僕們都和他曾經有過一段。怪不得他能把碎片線索全都藏在不同世家貴族的莊園裏。
蘿依整理了一下這三個目的地的情況,決定先從克裏斯汀家族入手。
這個家族的實力完全來源於他們掌握的巨量書籍和知識,充滿了智慧的神祕感,但是顯然他們的軍事實力是最弱的,更容易被殺手闖入。
蘭卡爾家族就不同了,這是在光明大陸世襲了十幾個爵位的大家族,也一直都是光明魔法師中地位最崇高的家族。如果不是光明聖子米蘭斯出身在西翡家族,他們的勢力將會更加強大。
蘿依作出決定之後就立刻行動,在安倫家族的城堡附近的旅館住了下來,每天觀察着城堡周圍的情況。
那是一座古典而浪漫的城堡,溫馨漂亮,像熱戀中的愛人。
她不止一次看見克裏斯汀安娜穿着禮裙從城堡的拱門裏出來,挽住米蘭斯伯爵,一起說笑着漫步。
不過,蘿依憑藉着對人類觀察的敏銳直覺感受到,安娜的心情很糟糕,甚至開始把這份情緒發泄在米蘭斯身上。
但這樣的發泄偏偏又是極其隱蔽的,像一種沒有開得恰到好處的玩笑,讓人無法追究,也無法琢磨。
蘿依平靜無波地想到,看來米蘭斯伯爵儘管如此完美,在感情上卻是個倒黴的男人,非但發現不了自己的未婚妻正在因爲另一個男人而患得患失,反而可能會反省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未婚夫。
正如她所想的那樣,面對未婚妻的表現,米蘭斯伯爵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想了許多辦法哄她開心。
蘿依看到他帶她去精緻的餐館裏用餐,爲她變魔術,用魔法召喚廣場上的白鴿圍着她飛舞,讓許願池的泉水在她經過時噴出狀若花朵盛開般的水霧,夜晚陪着她逛熱鬧的集市,買各種各樣年輕少女喜歡的東西……
毋庸置疑,米蘭斯伯爵是一位令人驚歎的卓越情人,懂得所有討少女歡心的手段,擁有無可挑剔的溫柔和耐心,沒有任何女人能面對這一切無動於衷。安娜的情緒漸漸平穩下來,她開始變得愧疚,強迫自己忘掉凱特。
蘿依很少有情緒波動,但在此刻,她真心被米蘭斯的才華和美德所打動,祝福他和安娜長長久久??千萬不要再讓安娜回到凱特身邊了。
她敏銳地察覺到主人對安娜的感情和對任何一個陪伴過他的女人都不一樣,這種危機感讓她希望安娜從此消失在主人的世界裏。
主人只能有她一個人。
假如不是這樣的話……
蘿依宛如冰雪的眸光中閃過幽深的殺意。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道同樣帶有殺意的目光,與她看向了同樣的方向。
下一刻,她發現自己的身體被捲進了熟悉的翅膀裏,眨眼間就來到了陰暗無人的角落。
“你也看到了他們甜蜜的場景吧。”那個宛如紅酒潑在沙石地裏,帶着粗礪質地和蠱惑音色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正如她每個夜晚所魂牽夢縈的那般,又如那個刺痛她脣齒卻讓她無法捨棄的名字。
蘿依驀然間睜大了眼睛。
黑暗的魔法將他們包裹,消失在了喧鬧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