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眼睛裏射出讓人頭暈目眩的光芒,蘿依視圖轉換視線,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眼前的景象都是一樣的。
無限而窒息的空間,失去黑仁的眼球,就好像一隻只通往地獄的白色漩渦嵌在夜空裏,把人的魂魄吸進去,墜入無底深淵。
不知道該走往哪裏。
不敢邁出任何一步。
這裏的一切都讓人感到空虛和恐懼,彷彿只要做出一點微小的動作,甚至只是腦海中的念頭變換一下就會從此打破微妙的平衡,跌入迷幻世界的懷抱。
蘿依已經感覺頭腦開始發脹,眼前變得眩暈。
她的內心卻無比冷靜,讓她看上去無情得不像正常人。
能讓她產生波動的只有兩件事,主人和主人安排的任務,除此以外,她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保持鎮定,像是一顆心早已死去。
她手中握緊魔法棒,冷靜地念起咒語。
魔法棒毫無變化,然而她卻知道追蹤術的藍光已然發出,只是被她眼前的幻境擋住,看不到而已。
蘿依根據魔法棒上的反饋,向一個方向跑了起來。幻境遮擋住了她的一切感官,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魔法。
陀羅達原本已然將那隻肥膩的手伸了過來,卻發現她開始往側前方的小路上逃跑,不由得大喫一驚。
他還從未見過能有人在幻境面前保持鎮定,用強大的意念控制自己在現實世界中作出有效行動的。
她顯然意識到了她無法突破幻境,打算冒着受傷的風險,抓緊機會逃離。
聰明又狠心的姑娘……真是越來越迷人了。
他的心越跳越狂烈,肥厚的脣角露出笑容。
她真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厲害人物,只可惜,這次她無處可逃了。
“抓住她。”
隨着陀羅達的一聲令下,埋伏在街道暗處的黑衣人集體行動。
蘿依感受到追蹤術反彈回來的道路越來越曲折,好像還受到了魔法部的干擾,心知不妙。
在現實世界裏,她應該是被多人同時包圍了。
蘿依閉上眼睛,可是魔法幻境留下的干擾依然停留在腦海裏,沒有絲毫減弱,她也依舊感受不到來自外界的危險,大幅影響了她的作戰能力。
忽然之間,她的左肩受了冰凍魔法的攻擊,頓時無法動彈了。
蘿依不得不緩下腳步,施展保護魔法。她昨天在米蘭斯伯爵的追蹤下消耗了大量的魔法力,還沒有完全恢復,此刻就顯得有些喫力了。
她一邊施展魔法,一邊努力逃跑。然而,她漸漸意識到,自己可走的路越來越狹小,像被他們引到了某條具體的死路。
陀羅達看着交戰的情況,非常滿意。他沒想到自己用實惠的價格僱傭來的普通傭兵,作戰能力竟然這麼強,讓他原本提起的心又放了下來。
蘿依再厲害又怎麼樣,還是逃不出他的提前佈局。
他花重金製造魔法幻境,又僱傭傭兵,今天一定要得到她。
“認輸吧,我的寶貝。”陀羅達看到蘿依再次受傷,用心疼的語氣說道,“我實在不想看你再流血了,就乖乖聽我話吧。”
蘿依感覺自己好像走到了某條街道的盡頭。
那些包圍她的魔法攻擊很強大,她不想選擇和他們正面對抗了。
“來我的小店吧,我會在這裏款待你,讓我們度過美好的一天。”隨着陀羅達收起魔法幻境,他得意的笑聲傳入她的耳中。
五官頓時重新變得清晰而敏感。
蘿依睜開眼睛,看見自己站在一個隱蔽的小店門口,狹窄的木門板上用白漆寫着“老麥克咖啡店”。
與此同時,她的手被魔法鐵鏈銬住了,魔法幻境就附身其上,隨時可以繼續發揮作用。
“請進,我的甜心。”
陀羅達的目光粘在她的臉上,綻放出貪婪的光芒,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
蘿依可以清晰地辨認出那裏面的每一分情慾,甚至可以料想到男人在詮釋它們的時候是如何粗暴而充滿惡劣的愉悅。
她心裏泛起一陣噁心,甚至想在讓他頭頸分離之前先戳瞎這雙眼睛,讓他死在永恆的黑暗裏。
可是她什麼都做不了。
只有做出順從他的模樣,她才能在他得意放鬆的時候找到機會。
至於這麼做的代價和結局到底是什麼,她不知道,可是這不重要。
在任何事情和保全主人之間,她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哪怕後者僅僅代表着保全主人的一處住所,一個情人。
她是主人的殺手,工具,魔法棒。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裏面流露出淡淡的香味,像是一種催情香。
屋裏沒有開燈,昏暗無比,如同猛獸蟄伏在濃烈的慾望裏。
陀羅達在推門的時候,另一隻手就已迫不及待地往她腰上摟去,粗重的呼吸聲彷彿要立刻撕碎她的衣服。
蘿依側身躲開,門在他們身後重重落下。
下一刻,她眼前被肥胖的黑影籠罩,那粗魯的影子欺身而上,用顫抖到痙攣的雙手往她胸前探去。
蘿依握緊魔法棒藏在袖裏,思索着每一處希望渺茫而決絕的反擊。在面對極致絕望的境地時,她作爲殺手的本能被調動到了最大。
“老麥克就這麼對待店裏的顧客嗎?”
昏暗的空間裏,一點聖潔明亮的燈光從房屋中心亮起,向四周輻射,照亮整個咖啡店。
陀羅達的動作僵在了原地,有股不可抵抗的魔法力量,讓他的手沒有辦法動彈一下。他的肥臉劇烈地顫動,帶着無比驚懼的神色轉過頭去??
蘿依攥緊手中的魔法棒,卻只能透過面紗看到他龐大的身體,擋住了屋中的場景。
發生了什麼?
在遮擋下的未知中,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突然間,她聽見陀羅達發出了一聲驚呼,同時看到那肥胖的身影用最快的速度向門口逃去。
然而,守門的四個黑衣僱傭兵非但沒有爲他讓開道路,反而攔在了他面前。
“你們是我的僱傭兵!”陀羅達憤怒地吼道,卻被逼到了包圍中,逃無可逃。
蘿依面前的遮擋消失,抬起眼眸,看見房屋中央發出柔和光芒的聖燈,和提着聖燈的手。
那是一隻白皙而修長的手,無名指上戴着鑲嵌聖石的魔法戒指,月白色的光華縈繞在骨節分明的指間,彰顯出一種矜持而優雅的力量感。
隨着光明魔法的波動,燈圈的光暈正在逐漸放大,周圍的視野也越來越清晰。
她的視線順着燈光緩緩上移,透過面紗,看到法袍袖口上繁複的花紋隱隱綽綽,看到那人面龐上帶着的純銀面具。
面具沒有任何多餘的線條,只有燈光照出的銀澤偶爾劃過,顯得神祕,從容而不可捉摸。
蘿依的心跳動了一下,她看見站在最前的黑衣人轉過身去,拉下了面罩,向屋子中央的年輕男子微微欠身說道:“尊敬的先生,如何處置這個逃犯?”
黑衣人的臉暴露在燈光下,此時此刻,蘿依終於明白自己在追擊下爲何毫無勝算了。因爲他們根本就不是什麼僱傭兵,而是光明教護衛隊的騎士兵!
原來陀羅達謀劃的一切都早已被光明教會的人看穿,反成爲了給他自己設下的羅網!
那個人是怎麼知道這一切,又做得這樣天衣無縫的……蘿依有些駭然地再次向房屋中心看去,心緒複雜,慶幸、警惕和驚恐同時糾纏着她的神經。
只見他手提聖燈置身於光明正中,身影坦蕩而清晰,光亮卻絲毫也沒有消解他的神祕感。他看上去很年輕,卻有一種讓人敬畏的矜貴與莊重。
“越獄出逃,應該交給法官處置。”他平靜地說道,語氣中透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厭惡,他用右手握着的魔法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不過,你首先要爲你的惡行付出代價。”
他的聲音顯然經過了魔法的僞裝,聽上去空靈而遙遠,宛如神明的審判。
光明魔法的力量從法杖尖端的寶石散發出來,照射在陀羅達的眼前。
陀羅達大叫一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時,卻發現自己看向蘿依的時候,只能看到灰白模糊的輪廓。
“從今往後,每當你慾望升起的時候,看到的就只有灰色影像,這是對你的懲罰。”他的語氣平淡而莊嚴,“現在,請向這位小姐道歉。”
陀羅達雙手捂着眼睛,痛苦地彎下了腰。
“對不起。”他的聲音乾啞難聽,“請您原諒我,小姐。”
蘿依沒有說話。她看到陀羅達受到了她想象中同樣的懲罰時,只覺得一陣暢快,但是當她聽到道歉的時候,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麼。
那位神祕的先生在替她主持公道,要求道歉。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做,往常她只能靠自己復仇,讓敵人的血液濺在地上就替代了道歉。可是今天,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也可以正當地被人道歉。
是啊,就算是一把兵器,一根魔法棒,也可以得到別人的尊敬,也需要不受傷害啊。
“和我們走吧。”兩位光明教騎士從左右兩邊上前,挾持住陀羅達,押送着他離開了這間狹小的咖啡屋。另外兩位騎士則守在門口。
室內只剩下蘿依和那位戴着銀色面具的貴族先生。
蘿依感到四周過分安靜,敏銳的直覺讓她有些不安。
他好像在看她。
她正要將已準備好的感激言辭獻給這位神祕的先生,像一個居住在街道上的平常姑娘那樣告辭回家,卻感到瑩潤的白光在她的面紗上閃爍。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到面紗被白光消解,眼前的場景剎那間變得更鮮豔而細緻。
在重新鮮活的世界裏,她看見他月白色的法袍精緻絕倫,右手隨意握着的法杖上清晰地顯露出光明魔法頂級徽章,純銀面具顯出一種乾淨無害的矜貴,襯托着他周身溫和神祕的氣質,讓先前存在於室內的危險氣氛消彌殆盡。
白光像星輝和沙礫那樣散在空中,隨着光點在她眼前落下,那位先生也向她摘下了他臉上的面具。
他那年輕的,宛如神?般俊朗而柔情的面容,此刻重新出現在蘿依眼前,讓她無可忘記,更無可逃離。
失去面紗和麪具的阻隔,他的眉宇清晰可見,一切都顯得那樣生動,像被最細膩的筆勾勒出來的,美得讓人驚心動魄。
宛如神明下凡,穿過晝日夜月。
“找到你了,女僕小姐。”
米蘭斯伯爵微笑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