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苦指着身旁的石塔對她說:“這石塔是給大悲寺第二十三代方丈所立,曾經,這位方丈不是出家人,只是尋常酒樓裏的一位廚師。
一日,遇上他心情不好,給顧客做了一道蔥爆羊肉,這道菜在起鍋時,他也嚐了一下,那菜的味道他恍惚的覺得還可以的,也沒有再細嘗,雖然心裏有疑慮,但轉念一想,自己這麼多年的廚師經驗難道還做不好一道普通的蔥爆羊肉?後來他硬是將那菜端了出去。
可是當那位食客嚐了一塊羊肉時卻皺起了眉頭,並大聲地抱怨他這道才太辣了,而且讓人喫了心裏煩躁,並叫夥計將他請了出來。
當他出來時,從來都自信滿滿的他很是不悅,甚至很不耐煩的指責那位食客不會品嚐美食,當時那食客沒有生氣,只是堅決的要請他再嚐嚐。
於是,他照做了,當他再次喫到自己做的這道菜時,竟然覺得那味道和顧客說的是一致的,於是他一臉慚愧的上前道歉。
其實,那位食客也是一名廚師,當下就給他炒了一蝶青菜,並請他品嚐,當他品嚐後,立馬覺得自己心裏的煩躁頓時遠消,仿若自己置身雲端,渾身都是輕鬆。他當時一臉的慚愧和懇求,滿面虔誠的請求那位廚師能收他爲徒,可那人卻對他說,爲廚之人烹飪美食時,要想到這不是自己的職責,而是自己一身信仰的追求,一日拿起了菜刀,就再不要有封刀的念想,自己決定了就不要再受其它任何功名利祿的影響。就是那麼一句話,讓那一代的方丈茅塞頓開,從此走上了出家的道路,而且有着極深的廚藝。
風起了,吹扶着他們倆的衣袍,若苦的故事讓葉子心裏也是一陣的亮堂,心裏回想着當初狂熱喜愛廚藝的初衷,曾經她是以師父爲榜樣,最大的願望就是成爲師父那樣的一代名廚,揚名於天下,可現在她不得不重新來審思自己,到底是名利重要,還是以食物讓別人感動重要?
看着陷入沉思的她,若苦沒有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微微點頭,深遠的眸子裏是對她的期待,期待她的頓悟,他耐心地細數着手裏的念珠,當他數到第一百零八顆時,葉子說話了……
“大師,我想我依舊願意向您學習廚藝,不是爲了揚名於天下,而是希望自己的食物也可以像您做的那樣,盪滌品嚐人心靈的深處。”
若苦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摸了摸她的頭,沒有說話,只是不住的點頭,葉子隨即跪倒在地,想要給他行拜師禮,他忙拉住她的手,讓她先不要下跪,卻在握着她的手腕時,眉頭忽的緊鎖。
“你是女子?”若苦的語氣有些生硬,說完後,他又一次仔細的爲葉子把脈,直到再次感受到那屬於女子獨有跳動的脈搏,他才失望的鬆開了手,看着一臉震驚的葉子,他轉身拂袖而去……
當聽到若苦這樣問她時,葉子的腦袋一下子炸開了,嗡嗡地作響,不知道該如何來回答他,當看到他拂袖而去時,她慌亂了,咚咚地給若苦磕着頭,語氣裏包含着無奈與哀求。
“大師,請您不要走……”
若苦停下了腳步,卻仍舊背對着她。
“自弟子懂事以來,師父就叫我扮作男孩,至於是什麼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是師父的話我必須得聽,可是我向您拜師,難道是女子就不可以了嗎?佛曰衆生平等,可此刻大師您的眼裏將葉子分在了哪個等級呢?”
“唉……好一個衆生平等,那你一到寺裏就對老衲隱瞞,你又是將老衲分爲哪一等級?”他的語氣裏帶着失望和一絲怒氣,停了下,又接着說:“你明知道這裏是寺院,怎麼能隱匿你的女兒身,難道你就沒有想到這也是對佛主的褻瀆?”
葉子不住的向他磕頭,白皙的額頭處滲出了血絲,嘴裏卻依舊懇切的說着:“求大師成全,求大師成全……”
但她的哀求,卻是無用的,只得到若苦失望的一句話,“你收拾東西快速的離開這裏吧,這裏是佛門淨地,你一個女子的身份在這裏終究是不妥的,快些下山去吧……”
“大師……”她還想說些什麼,當看見若苦走遠的背影時,她的喉嚨哽嚥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那麼呆呆地看着若苦離去。
“這樣就結束了嗎?”她暗問自己。
“我和雲哥的定的諾言這被子都無法實現了嗎?”
她的眼裏又撐開了水幕,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剛剛來的時候,她興奮的如坐雲端,可此刻卻如墜入煉獄,看着四周聳立的石塔,都是那麼的莊嚴和肅穆,卻又顯得更加的冰冷,若苦的話也更叫她涼透了心,那漫無邊際的挫敗感潮水般的向她襲來,讓她的胸口悶的不知如何是好。
從小跟着師父學廚的她,今天卻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挫折,不是因爲自己不努力,不是因爲自己技法的問題,就因爲自己是個女兒身,這樣的理由叫她如何能甘心,心裏越是想就越是不服氣,用手抹掉了眼中的淚水,吸了吸鼻子,她大聲對着四周的寂靜吼着,“不,我葉子決不放棄!”
她沒有回到廂房去收拾東西,而是直接又到正殿去找若苦,她心裏已經打算好了,無論怎麼樣,就是要他收自己爲徒纔行。
想到這裏原本沮喪的心情,忽地又充滿了力量,當她到了正殿時,卻發現若苦沒有在那裏,忙上前問一個在裏面添香油的和尚。
“這位師兄,請問你若苦大師到哪裏去了呢?
那和尚忙回禮道:“方丈剛會他禪房了,請問這位施主你有什麼事嗎?”
“沒,沒什麼,就是問問你。”葉子朝着那個和尚行禮,忙朝着若苦住的地方跑去。
當來到若苦住的禪房時,門是開着的,只見若苦坐在蒲團上閉目誦經,手裏的念珠一顆顆的在指尖掐過,那是一串年代久遠的菩提珠,漆黑的顏色,壓抑着,那深沉的光澤叫人看了覺得心裏有種無法言喻的穩重,而他細碎的誦經聲,讓葉子有種不敢說話的壓迫感。
“大……師……”
“你回去吧……”還沒等她說完話,若苦就生生的打斷了她,可就是因爲若苦這樣堅決的態度,反而更加堅定了葉子要拜他爲師的決心。
她鼓勵自己的笑了一下,也沒有再多說話,直直的就在若苦禪房外跪了下來,眼睛堅定的看着若苦。
其實她也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效,但是這卻是她覺得最能體現自己誠意的方式了,其他僧人們這時都到了前院去接待香客了,這時候,後院寂靜的讓人能忘了自己的存在。
他們兩人,一個在禪房裏細聲地誦讀着經文,而另一個就跪在禪房外等待着,風過無痕……心誠水清,她是想要用自己的堅持去感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