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好大的雪。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也不知道這地方是哪裏,甚至不知道自己原來叫什麼名字。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只知道這是一座樓,叫沉香樓,這是一座男人銷金**的地方,另一種說法,叫青樓。
她在這裏已經幾個月了,幾個月內的事情,她記得清清楚楚,但是幾個月前的事情她腦中一片朦朧。她只記得是這家樓的老闆雲娘救了她,所以她便在這裏住了下來,喫雲孃的、住雲孃的。當然也不能白喫白住,雖然她失去了記憶,但總算還知道青樓是個什麼地方。雲娘沒有強迫她賣身,而是賣藝。
她不記得很多事情,但偏偏一拿到琴,卻知道自己會彈,一看到舞,就知道自己會跳,一聽到曲兒,便記得自己會唱。
雲娘發現她琴、舞、唱俱佳,再加上本身人美,便將她捧成沉香樓的頭牌,亦給她取了個名號,叫燕兒。讓她住最好的房,喫最好的菜,用最好的東西。
燕兒的確有這個姿本,她便是不唱、不笑、不舞,只要人站在那兒,便沒有多少男兒還把持得住,心甘情願的將身上所有錢財都交出來。
正因爲她太美,所以會客的時候不得不戴個輕薄的面紗。便是隔着這層面紗,亦能叫人迷醉。因爲她不單美,而且香,格外的香。這世上能有這種體香的人不多,有這種體香卻又國色天香的人更不多,幾乎只有一兩個。
沉香樓就開在東海郡最人多的地方--郯城,而且開張的時間並不長,僅僅三個月。
郯城當然不止沉香樓一家青樓,但生意最好的自然只有是沉香樓,因爲沉香樓有燕兒。
燕兒今天起了個大早,梳妝打扮,望着鏡中自己的臉龐,情不自禁的摸着自己的臉頰,這張臉近乎完美,完美得令男人迷醉,但是爲何自己並不開心?是因爲忘了以前的事,還是因爲每天像是隻被關在籠裏子的金絲雀。每天除了陪那些臭男人,自己還能做些什麼?想想生命真是無聊。聽昌小姐講了那麼多俠客的故事,自己什麼時候也會遇到一個,然後不顧一切的帶着自己走,遠走高飛,從此自由自在。她這麼想着,不覺臉頰一紅。
“小姐,我來替你梳妝吧。”
叫小翠的丫環走了進來,拿起桌上的梳子。
“嗯。”
燕兒懶懶的應了一聲。
小翠一面替她梳着頭,一面道:“小姐,剛纔雲娘又來催了,說客人快到了。”
“是麼。”
燕兒仍是瞧着鏡中的自己,她說話的時候,嘴脣一動一動,鏡中的自己也跟着一動一動。她覺得很好玩,就像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呢?又或是另一個一模一樣的人活在另一個世界呢?她腦子裏胡思亂想,每天就這樣爲自己打趣。
“梳好了,小姐,你看,真漂亮。”
“我們家小姐呀,就是國色天香,迷死那些臭男人。”
“就你這丫頭話多,還不快把我的錦襖拿來穿上,還有,再將那紫色披風拿過來。”
“是,是,小姐,我馬上就拿。”
小翠轉過身,取了燕兒的錦襖和披風,嘴上仍是不停,道:“小姐,爲啥你的披風是紫色,絲巾也是紫色呢?”
燕兒白了她一眼,道:“我就是喜歡紫色,不行麼。”
小翠吐吐舌,道:“行,小姐喜歡啥顏色都可以。”
“真會嚼舌,當心把你的舌頭剪了。”
“小姐真要把我舌頭剪了,那以後多無聊呀,都沒人陪你說話了。”
“叫你再貧。”
燕兒作勢要打,小翠連忙討饒。
二個鬧騰一會,終至收拾打扮好,不久,雲娘派人來請,言客人已到,燕兒只得隨着那人前往。
一個寬闊的貴賓間,一張寬大的錦桌,幾個錦凳,靠牆一面站着數個大漢,坐着的只有三人,一個白臉文弱書生、一個青瘦男子和一個長臉粗曠的漢子,燕兒邁步進來,這些男人眼前徒然一亮,更有幾個情不自禁的嚥下了口水。
長臉粗曠的男人道:“身材這麼好的女人卻偏要蒙着面紗,實在可惜。”這人面容雖然粗曠,但精神抖擻,一看便是身手不凡的主。
另一個青瘦的男人笑道:“燕兒姑娘若不蒙着面紗,你此刻還能說出話麼?”
燕兒款款走到衆人對面,提琴掛笛,道:“卻不知各位客家要不要聽曲,看不看舞。”
青瘦男人道:“我們即不聽曲,也不看舞,就請燕兒姑娘陪這位先生說會話,飲會酒。”
青瘦男人口中的先生,自是指那白臉書生,他身邊空了一個位,自然就是在等着燕兒。燕兒將琴和笛都叫小翠收去,移坐到那書生旁邊,道:“未請教這位先生大名。”
這人笑了笑,道:“大名說不上,我姓郭便是。”
雲娘這時走了進來,邊走邊笑,彷彿遇見了全世界最開心的事情,先朝衆人福了福,行了禮,搖着腰肢,道:“喲,昌爺,今兒您能來,實在是我們沉香樓的福氣,更是我家燕兒的福氣,您有什麼吩咐的,可儘管吩咐,有什麼不滿意的,可儘管提。”
雲娘雖然叫娘,但看外表絕不過二十五、六,而且身材極其豐滿,她走路的時候,總喜歡左搖右擺,雖比不得燕兒的國色天香,卻也是成熟豐潤,教人浮想連篇。
昌爺,自然是那青瘦的男子,而他不是別人,正是東海寇昌狶。很多人都認爲昌狶一定是個滿臉蠔須的大漢子,實則不然,他就是個青瘦的尋常漢子。要說與衆不同的地方,便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總喜歡眯着,別以爲他是近視眼,他只是喜歡觀察和思考。
昌狶眯着眼,笑道:“如果一定要說不滿意,便是你這家樓實在太貴了。”
雲娘風情萬種般白了他一眼,道:“昌爺,瞧您說的,您昌爺來,那是給面我雲娘,我又怎麼能不識時務,收您的錢呢?”
昌狶道:“嘿嘿,難得雲老闆如此大方,昌某在此謝過啦!”
雲娘走到他身後,用豐滿的身軀靠着他的後背,嬌聲道:“不用謝,這是雲娘應該的。”說着,瞟了那書生一眼,道:“喲,這位客人好面生呀,想必就是昌爺的貴客吧,不知道該如何請教呢?”
郭姓書生笑了笑,不作一語。
那長臉漢子道:“我說雲老闆,你現在可以出去了,這兒有燕兒陪着就行了,你就別湊熱鬧了,走吧,走吧。”
雲娘臉色微變,不過隨即笑容滿滿,道:“既然這位爺嫌我在這礙事,我這便走了,昌爺,玩得開心點,燕兒,替我好生招呼這幾位呀。”說完一扭一擺走了出去。
昌狶對那長臉漢子道:“呂兄何必生氣,雲娘就是這性子,來、來,飲酒、飲灑,郭兄,我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