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枳一個人自顧自往前走, 一邊走一邊深呼吸忍住內心翻湧不斷的情緒。
一邊忍淚。
說實話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想哭,但積壓在心底的情緒必須找到一個宣泄口。
沉默中死亡不了, 就只能爆發。
霍星朝的話, 就是最後的引爆點。
轟的一聲, 劫後餘生。
......
顏枳抱膝在草坪上坐了好一會兒。
草坪上鋪了一層餐桌布,幾個人堆坐在一邊玩三國殺,閨蜜在她前方喫煲仔飯。
一邊喫一邊時不時抬頭看看她,說話間都帶着臘腸的香味,
“你怎麼有空跑這來找我玩?不廣播啦?”
話音剛落, 腦袋上方的擴音器就傳來懶洋洋的男聲,
“接下來是來自高一三班田質名同學的通訊稿。致田徑運動員——你矯健的身影, 就像磚紅跑道上的一條飛龍。你朝氣蓬勃的臉龐, 就像蔚藍天空中初生的太陽。你眼底的希望, 就像道道斑駁中唯一的光亮......”
這個聲音好聽歸好聽,磁性歸磁性,但是很明顯,態度並不怎麼好。
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好像小時候第一次背文言文一樣,連斷句都吝嗇的很。
——可就算是這樣, 整個體育場的氛圍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熱烈了起來。
閨蜜側耳一聽,光他們這塊草坪,就可以聽見不下十個此起彼伏響在耳邊的“霍星朝”。
她舀了口臘腸,嘖嘖搖頭。
“你男朋友的知名度忒高, 你得小心了。”
顏枳其實下意識就想反駁那不是我男朋友了。
但是下一秒,腦子裏又出現主席臺上霍星朝說的一大堆話。
舌頭在嘴裏繞了一個彎,最後拐出一句,
“憑什麼要我小心。”
閨蜜一拍大腿,
“哎,你這種態度就對了。咱們女性,新時代女性,就是要有這種意識,霍星朝要是真朝三暮四做錯了事,那責任百分之百在他......當然,我也不是說他一定會這樣,我就是給你提個醒。我跟你說,萬一真有那麼一天,你可別腦袋發昏忍氣吞聲啊。”
她想了想,又開口,
“不過我看霍星朝應該也不是這種人,說實話我覺得你的眼光也還行,他這個人雖然不守紀律了一點,人品還是可以的。”
“你又知道了?”
“什麼呀,男生嘛,有些東西一看就看出來了好不好。”
閨蜜又舀了一口煲仔飯,含糊不清,
“不過你怎麼讓他去廣播了,雖然效果是挺好,但他跟那兒念着玩似的,影響不太好吧,你不怕老師提個鉛球就過來興師問罪哦。”
顏枳揪着自己的鞋帶,“運動會嘛,老師不會管那麼多的。”
閨蜜看了她一眼,
“顏小枳,我覺得你今天有點奇怪。”
“......我怎麼了?”
“你以前要是不高興的時候,基本上就是坐着發呆不說話。高興的時候呢,也是坐着發呆不說話。這種要說不說扭扭捏捏的樣子,不像你。”
......
顏枳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開頭來說這件事。
只是還沒等她組織好語言,頭頂上方的廣播擴音器就又是一響,繼續傳出來男生懶洋洋的聲音,
“請以下同學快點兒來主席臺領取號碼牌,136722,朱儁峯,133452,顏枳同學,136278,陳柳......”
閨蜜一陣猛烈的咳嗽,差點沒把手裏的飯都給摔了,整個人笑的不能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顏枳同學,你趕緊去拿號碼牌吧,哈哈哈哈哈,霍星朝真是神人,哈哈哈哈哈......”
“......”
事實上他們學校的號碼牌排列都是有規則的。
高一是14開頭,高二是13,高三是12。
133452,顏枳同學。——又是“13”,又是“同學”。
一看就是他自己瞎編的。
顏枳站起身,氣急敗壞地往主席臺走去。
她當然不是去拿號碼牌的,她只是覺得那架廣播再被霍星朝這個無法無天的人掌控下去,他還不得把主席臺的屋頂都給掀翻了。
閨蜜看着她的背影,還倒在草坪上抽搐,
“哈哈哈哈哈,霍星朝真是太他媽搞笑了,我要發朋友圈哈哈哈哈......”
......
顏枳到達主席臺的時候,男生還翹着二郎腿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着桌子上的通訊稿。
一邊看一邊搖頭,手指上還夾着根筆轉啊轉的,吊兒郎當悠閒的不得了。
她走過去,搬了張椅子坐到桌子中央,然後把他面前的廣播移回自己面前,確認開關都關着的時候,轉過頭看他,語氣平靜,
“你可以走了。”
“呦呵,顏枳你狼心狗肺的可以啊,小爺我幫你唸了那麼久的破稿子,你用完就丟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顏枳看了他一眼,
“謝謝。”
“......”
霍星朝勾勾脣,趁她不注意,又把話筒拎了回來,隨手抽一張通訊稿就開始念,
“下面是來自高三九班顏枳同學的通訊稿。致接力運動員霍星朝——”
??
“霍星朝哥哥,你是我心中最出色的運動員,跑道上那麼多人,我一眼就看見了你,你是那麼的耀眼,那麼的帥氣,每次看見你,我就臉紅心跳,不能自己,霍星朝哥哥......哎呦!”
顏枳被他不要臉也不要命的舉動給氣瘋了,揪着他的頭髮就往他腳踝上踢。
霍星朝拉開她的手腕,眉毛擰成一團,
“顏枳你長點腦子廣播沒開呢!我操!鬆開,鬆開,你這是九陰白骨爪啊......嘶。”
女生修長漂亮的指間,赫然抓着幾根頭髮。
男生頭髮短,本來就沒有女生的長頭髮那麼容易拽下來,顏枳還能扯下那麼一小撮,用的力可見一般。
霍星朝鉗制住她的手,本來想發火來着,見着她滿是怒氣和委屈的大眼眸,又蔫下來,然後踢了一下桌子,發出“咚”的沉悶一聲,
“你要是覺得哪兒生氣你就說出來,別跟我冷戰啊。”
他往後一仰,非常鬱悶。
“之前還是你非要拖我去看那部電影的呢,人家都說了,情侶之間,要多一些溝通。溝通!你自己看看,前女友,培養出了一個好男人,然後不溝通,然後分手,然後便宜了新的女朋友。你就說,這是不是傻?”
“顏枳,你腦子不至於壞成這樣吧?你真打算不跟我說話然後把我培養成那些你生命裏優秀的前男友?”
他彎下腰,把腦袋伸到她面前,擰着眉毛,一臉兇狠,
“你真捨得?”
霍星朝很帥。
輪廓硬朗分明,鼻樑高挺,一雙大眼睛漂亮又帥氣,連睫毛都比一般人長几分。
但是他這樣歪七扭八地歪着頭,眉毛倒豎,語氣凝重,就有點兒像高配版蠟筆小新。
顏枳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的臉上瞬間就黑了,往她腦門上敲了一個暴慄,
“跟你說認真的呢,你嚴肅點對待我們的感情問題。”
女生凝眉,望着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突然沉沉嘆了口氣,頓了頓,
“其實,我知道是我自己的問題。”
......?
“你從頭到尾都沒有錯,是我欺騙了你,隱瞞了你,彆扭的只有我,問題其實都出在我身上。”
霍星朝眨眨眼,有些不安,
“寶貝,你別跟我開玩笑。”
“我是說真的。”
顏枳看着他,有些憂愁,“但是我是真的難受。你懂那種感覺嗎,就是你生氣的時候,我就會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會很愧疚。但是你一旦這樣好聲好氣地跟我說話,我心裏的惡劣因子就全部冒出來了。”
“......m?”
“我只要一想到,你一開始接近我,喜歡我,跟我交往,其實都是因爲另外一個女生,我從最開始就只是作爲她的一個替代者。我們之間吧,通通都是陰差陽錯發展起來的錯位感情......我就非常非常難受。”
她沉默了一會兒,嘆口氣,
“其實我也覺得自己很矯情。”
霍星朝蹙着眉毛思考了一會,不太理解,“所以我之前才說分手啊。”
“然後問你現在咱倆再開始談,你願不願意嘛。”
......
顏枳看着他,突然問,“你真的可以完全拋下小時候的事情嗎?”
雖然她無法理解。
但僅僅因爲一段回憶,就跑回來上學,又費盡心思認識她,熟悉她。
這麼多努力和執念,真的這麼簡單就可以全部丟掉嗎。
就像綠光森林裏,威廉史賓賽不是最後也還是和蘇菲在一起了嗎。
很多偶像劇的,瑪麗蘇的情節,你看的時候覺得啼笑皆非,但真的放到現實生活中,又好像不是那麼誇張和荒謬。
霍星朝想了想,撿起桌子上的水筆,語氣正經,
“我這麼跟你說吧。”
“你十歲的時候,用了一根晨光的筆芯,你覺得有點好用,但後來出了國,再也沒有見過這個牌子。不過因爲那是你用的第一根水筆芯,所以你心裏一直對它念念不忘。”
“後來有一天回國了,你迫不及待地就去買了一根晨光的筆,你發現這根筆果然順滑流暢又持久,賊雞兒好用。結果用到一半,你突然看見,晨光的筆殼裏面居然他媽裝了一根愛好的筆芯。”
“你是不是會有點小迷茫,小憤怒?”
“.....然後呢?”
“然後你當然就又去買了根晨光的筆啊,可是你發現,它其實一點兒也沒有記憶裏那麼好寫,反而愛好這根筆芯,簡直好用的不行,完全戳中你的腎上腺,不捨得停手。”
男生伸手,一隻手裏一根筆,清了清嗓子,表情正經,
“顏枳,這個時候,給你做個選擇題,晨光和愛好,二選一。”
陽光打下來,在他額前的墨髮上圈出一個淡金色的光圈,眉宇間全是瀟灑和不羈。
他就這麼攤着手,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你就說吧,晨光,還是愛好?”
......
這是什麼破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