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暮西山, 皇帝才帶着一羣皇子臣下歸帳。
霍星朝撞上一頭野熊的事,他其實午後就聽到了消息。
不過當時正在追逐一頭難得的白鹿, 不想半途而廢, 再加上底下人稟報說安小王爺並無大礙, 野熊也被獵殺了,他正在和太後商量着燉了野熊怎麼喫呢。
——皇帝這才心安理得地繼續圍獵。
今晚設宴,這是早就吩咐下去的。
所以一行人回到大帳時,宴席都已經準備好了,露天擺設, 一隻只小桌上擺了酒和涼菜,只待皇帝一聲令下, 便可以上熱菜。
西山獵場附近倒是也建了行宮。
只不過皇帝嫌行宮離西山遠, 上下山平白多添幾分麻煩, 就吩咐底下人在山內搭帳,因爲就住幾天,一衆世家公子小姐們竟絲毫不覺着簡陋,反而新奇的很。
這會兒宴席桌椅也都是擺在大帳外邊的寬敞空地上。
天地山林爲景,鳥鳴爲樂,着實讓人眼前一亮,頗有幾分野趣。
皇帝興致一下就上來了, 揮揮手,大笑道,
“快擺宴。待會兒也讓人數數,你們究竟獵了多少東西, 頭名的朕重重有賞!”
衆人皆都跟着湊趣兒,太後被霍星朝扶着從帳內出來,遠遠看着就是一副熱鬧景象,忍不住也帶出幾分笑意,
“皇帝今個兒這麼高興,是獵了什麼好東西了?”
其他人頓時也就看見了她身後的霍星朝。
一時之間,神態各異,心底裏邊想什麼的都有。
安王爺雖然性子差一點兒,可這相貌卻着實不俗,便是連有潘安之名的七皇子,這會兒站在一塊,都好似落了下風,略遜幾分氣度。
——這是偷偷瞄了幾眼霍星朝的各家閨秀小姐們。
啊,怎麼就忘了這人!皇上雖說是看誰的獵物多,但絕不僅僅只是看量,這質也得比較,人家一頭大黑熊豎在這,誰還能贏過他了。
——這是自認爲收穫頗豐或許能摘得頭籌的幾位世家公子們。
獵到了大黑熊,是吉兆。再看看太後和父皇對他的親熱勁兒,嘖——還是得拉攏。
——這是各位皇子們的想法。
……哦,就是他呀。
——這是林菀。
……
林菀今日也騎馬射獵了,但只是跟那些閨秀千金們一撥,並沒有往別處去。
反而是曲姝甯那一堆小姐妹們,嫌林子邊上都是些小兔小狐狸,沒什麼意思,非要要換個地兒,結果沒想到,她們還沒走多久,就聽到消息說,安王爺和幾位小姐們遇見了頭大黑熊,熊發瘋攻擊,小姐們受到驚嚇,都提前回了大帳。
林菀用腳趾頭想都想得到,絕對是曲表妹她們。
果然,她回到大帳後,一拉開自家帳篷的簾子,就望見了正被姨母訓的曲姝甯。
“......你是怎麼回事!這麼多大家小姐,怎的林菀她們都沒出事,就你們幾個這麼倒黴遇見了熊瞎子?在京城的時候,你就沒個姑孃家的樣子,成天兒地往外跑,現在到了西山,還是不懂得收斂!要不是正好遇見了安王爺,我看你是連命都不想要了!”
.......
姨母提到了安王爺,這讓林菀微微怔了怔。
前幾日太後突然召見了曲表妹,不知道聊了什麼,她回來時,眼底都還帶着驚惶和迷茫。
望見她,淚一下就出來了,咽哽道,
“表姐,我對不起你!”
林菀看着她匆匆跑開的背影,愕然站在原地,不知道哪裏又和自己牽連上了。
結果第二天,姨母就來找她了。
紅着眼眶抹着淚,聲音裏都是愧疚。她說,
“阿菀,是姨母對不起你,你是個好孩子,都是姨母的錯,是姝甯不懂事......”
林菀的心已經涼了半截。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寄人籬下,本來就要低一分,姨母這樣給她道歉,就說明事態遠比她想象的嚴重。
她笑了笑,握着姨母的手,溫言細語,“姨母,您先別哭了,有什麼話好好說。”
“阿菀......”
——果然。
事態遠比她想象的更離譜。
曲姝甯爲了拒婚,“迫不得已”,“一時情急”,在太後面前把王禮說成了自己的未婚夫。
林菀的心徹底涼透。
和王禮這樁婚事,是她千方百計謀劃來的。
王禮是兵部侍郎的嫡次子,上頭還有一個娶了妻的哥哥,她嫁過去,一來不用做宗婦,二來他嫂子又是自己曾經的手帕交,不必擔憂妯娌之間的齷齪。
侍郎夫人脾氣溫和,從不磋磨兒媳,平日裏又偏疼小兒子,雖然王禮脾氣懦弱了一些,但對於自己來說,已是上上之選。
所以她步步謹慎,爲自己謀劃,既要討好姨母和曲家老祖宗,又要在侍郎夫人面前留下足夠好的印象,還要讓手帕交閨密覺得,再也不會有比自己更好的妯娌。
——得幸,這門親事最終成了。
——不幸,人家輕飄飄一句話,直接把她那麼久的精心籌謀和思慮都踩成齏粉,一陣風過來,就徹底吹散。
而更難以啓齒的是,林菀發現,就算人家做到這份上了,自己還是得乖乖嚥下這口苦水。
不然她又能做什麼?
去太後面前伸冤嗎,還是徹底和曲家撕破臉面?
不管是哪一種做法,到最後,喫虧的都是自己。
所以林菀帶出一個柔柔的笑,拍了拍姨母的手,語氣裏帶一絲嘆息,
“沒事的姨母,我都能理解的。畢竟那樣的情形下,姝甯妹妹也只能這麼說了。只是這事在太後面前過了明路,姝甯妹妹就必須得嫁進王家去。至於我的婚事......”
她頓了頓,而後信任地靠在曲夫人肩上,
“我相信姨母一定能再爲我擇一位良婿,我不擔心。”
......
不可能的。
姨母就是對她再好再感激,此後也絕不可能讓她嫁的比自己女兒還好。
林莞在她背後微微苦笑。
所以說,自己再謹慎,想的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還不是人家一句話就抵消了。
......
——卻是沒想到,林菀還沒思慮幾天,太後突然又派人過來了。
這一回,宣的不是曲姝甯,而是自己。
林菀一開始還以爲太後是發現了曲姝甯撒的謊,才把她召過去問清事實,但到了太後帳篷之後,還沒寒暄幾句,太後卻突然話鋒一轉,說安王至今未娶妻,看着也孤單。
林菀愣了一下。
然後她又問,哀家想把你指給安王做側妃,你可願意?
……
側妃,也就是妾。
但安王爺府裏頭乾乾淨淨,一個妾侍也沒有。只要在正妃入府之前,生下長子,日後未必不可一爭。
最關鍵的是,她沒有資格拒絕。
太後問着願不願意,實際上也就是一聲委婉些的告知,她不是曲姝甯,她根本拒絕不得。
於是少女溫順又恭敬地答應了。
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她長這麼大,從一開始被曲府裏的下人都瞧不起,到如今在老祖宗面前也有幾分薄面,不能更明白這個道理。
只要給她一個入口,她可以走的比任何人都要好。
......
在這一刻,林菀思緒萬千,最後卻又瞬間歸於平靜。
她的視線淡淡落在對面。
小姑娘還蔫巴巴地坐在桌案前,手裏還抱着一隻灰色的兔子,聽母親嘮嘮叨叨,整個人喪的很。
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冒出來一句,
“娘你別說我了,我還救了安王爺一次呢,太後不是還送了我一件熊皮嗎。”
“呵,你要是真救了安王爺一命太後會只送你一件熊皮?”
姨母恨鐵不成鋼,戳她的腦袋,
“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蠢笨如豬的女兒!連你表姐半點都比不上。”
曲姝甯也來氣了,冷哼一聲,
“我比不上她,她可是王爺側妃,誰能比得上她,那你倒是快去巴結她啊!還要我這個女兒做什麼!”
......咦,這是怎麼了。
早上無意間看見王禮的時候,曲姝甯還一臉愧疚地瞧她,甚至小聲說如果自己真的不願意嫁入王府,她願意幫她想辦法。
好似安王府是什麼洪水猛獸的地方。
結果到了中午,就變成了這個態度,言語之間,竟然還有幾分不甘與委屈。
她能聽得出,那分委屈不是對姨母,而是對那位“側妃”的。
林菀挑挑眉,到底沒有摻和進她們母女的官司,合上簾子,轉身離開了。
幾位小姐們正在不遠處興致勃勃地烤着肉,見到她,連忙招手讓她過去一起烤。
午後,一幫人繼續進山林裏玩了一會兒,剛好在回程的途中碰上皇上御駕,就連帶着一塊回來了。
——所以,也就連帶着一塊兒碰上了太後和安王。
安王啊……
少女的目光輕輕柔柔落在那少年身上。
既不像其他小姐們那樣熾熱,也沒有那些世家公子們的探尋,澄澈又幹淨,彷彿就只是單純的好奇和關切,尺度把握的非常好。
霍朝朝在心底提醒霍星星,“林姑娘在看你呢。”
霍星星沒反應過來:“林姑娘?”
“就是母後指給你做側妃的那一位小姐。”
霍星星不明所以:“哦。怎麼了嗎?”
霍朝朝恨鐵不成鋼,嘆息道,
“你未婚妻看你,哪怕是出於禮節,你多少也該回應一下,這又不是風氣森嚴的前朝,你怎麼就活成了個老古板的樣子,半點不知情趣。”
平白被罵了一頓的霍星星:......
他抬起頭,朝霍朝朝說的方向看去,果然撞進一雙剪水秋眸裏。
於是霍星朝勾勾脣,衝她露出一個微笑,英氣的眉宇間盛滿了少年銳意和瀟灑。
這個笑,看上去非常友好。
友好到讓林菀自己都愣住,老半天,才頷首回了一禮。
霍朝朝在心底嘆氣,
“你看吧,你自己看看吧,人家姑娘笑都不願意對你笑。你可真是......唉,我都懶怠說了。”
“......”
你別說。
你有本事別說。
白天不睡覺,話那麼多!
作者有話要說: 還是沒趕上,是我高估我了自己tt
今天回家,坐了一天飛機和高鐵,到家就九點了。
因爲明天又要去趕另外一本書的榜單,可能還是不能更多。
所以,我想換個方式補償一下——微博抽獎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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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獎項我還沒想好,我今天晚上仔細想一想再發哈。
你們如果有什麼想要的,可以在評論裏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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