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常地喜歡阮藍, 也一直想要一個女兒,但是就像我剛剛跟您說的, 有時候, 世上很多事情, 實在是天不遂人願。不過您放心,我那個朋友不是心胸狹隘的人,就算收養了阮藍,你們也還是可以把她當成女兒,她一樣可以叫你們爸爸媽媽。”
窄小的堂屋內, 男人就坐在飯桌前,手裏捧着一杯糖水, 語氣懇切。
他在圈內摸爬滾打這麼多年, 察言觀色這一道, 早就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他很明顯地看出來,這個中年婦女的眼裏出現了動搖。
想到霍星朝之前說的話,楊導直接從口袋裏拿出一疊包的整整齊齊的人民幣,然後放到她面前,
“這是三萬塊錢,因爲我那個朋友常年呆在國外,所以收養了阮藍之後, 可能也會把她帶過去,到時候和你們見面的機會不多,這個,就當做是給你們的養老費了。”
三萬塊錢, 是霍星朝這一個多月拍攝下來的所有工資,因爲還要扣掉買手機的錢,他還跟楊導預支了幾千塊。
這一沓錢,是今天一大早,助理就去鎮上從銀行取的現金,厚厚一疊,放在桌子上,讓阮父阮母眼睛都看直了。
要知道,三萬塊,是楊導當時看着少年單薄的身軀和沉靜的雙眸特意往高了給的。
畢竟阮藍身爲節目的主人公之一,酬勞都只有兩萬,而且還要扣稅,又被她自己偷偷帶了三千塊錢走,最後留在阮母手裏的,也就不到一萬五。
而懷鄉村生活水平極低,一年的生活費,阮家一家人加起來超不過五千塊錢。
所以這一疊三萬元,在他們眼裏,簡直就是鉅款。
不,可能說鉅款稍稍有點誇張,但最起碼,是性價比極其之高的一項交易。
畢竟阮藍這個姑娘,又不是自己親生的,要不是怕家裏人發現不對,阮母當年就想把她給丟了,巴不得不養她呢。
她勉強定住神,問了一句,
“您說,您的朋友要帶阮藍去國外?也就是說,以後都要一直住在國外了嗎?”
果然。
跟那個少年猜的走向一模一樣。
楊導雖然不清楚霍星朝爲什麼要自己刻意強調這個,但是既然答應了對方,戲還是要做好做全套的。
他笑了笑,
“是啊,她以前是在國外定居的。最近回國探親,偶然看見了這個節目,就特別喜歡阮藍,所以如果收養了她的話,大概也是要帶她回自己住的地方的吧。”
“國外雖然環境陌生,但教育方面還是有保障的,到時候考常春藤名校,也比從國內留學方便簡單。”
“當然,”
男人端起茶喝了一口,緩緩道,
“如果您要是實在不願意,我們也絕對不勉強,畢竟這種事情,最重要的前提就是雙方都受益。而且我那個朋友,她其實......”
“我們當然是願意的。”
阮母直接打斷了他,面帶一絲急切的笑容,“我們怎麼可能不願意。”
然後過了兩三秒,她大概也是覺得自己這樣的表現好像不太對,又連忙斂住神色,低頭擦了擦眼角。
“導演您的朋友,我們肯定是信得過的,我就是太高興了,高興藍藍能有這樣大的造化。”
中年婦女的語氣帶幾分悵惘和悲切,
“您也是知道的,我們家這樣的條件,就算是沒日沒夜地幹活,也還是供不起她,她難受,其實我們心裏也不好受,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幸好這世上還是有好心人,您的朋友看中了她,也是藍藍自己的福氣,我哪裏會阻攔她的好日子。您說是不是?”
……這話說的,怎麼就那麼彆扭呢。
楊導還是第一次聽見,把孩子過繼出去,居然還說是孩子的造化和福氣的。
他望瞭望身前的女人。
面色幹黃,手上滿是厚厚的老繭,衣着也樸素的很,如果不是那雙牢牢盯着桌上一沓錢的眼睛,她看上去就像是最樸實無華的鄉村婦女,沒什麼文化,面朝黃土背朝天,一生都爲孩子的生計奔波着。
最開始,他也是這麼以爲的。
但是楊導突然想到那位少年淡淡的神情和一再重申的要求,想到他語氣平靜的話,
“你不懂,有的時候,這個世界上,最淳樸的人也會是最惡毒的人,因爲他們不懂法律,不懂正確的三觀道德,對於他們來說,偷個孩子也像偷棵白菜一樣,在他們心裏,這種事情或許是不對的,但絕對不是大錯,輕輕鬆鬆拜個佛就萬事大吉。”
“偷孩子?”
“我打個比方而已。”
他往後微微一仰,看着講臺上說的動情的許漾,眼角流露出幾分輕嘲和笑意,
“但是,從今往後不論多少齷齪,都和她沒關係了。”
“那樣的親人,沒有是福。”
.......
他想,自己到這個年歲,沒想到還是看錯了人。
不論是那個孩子,還是眼前的這位婦女,他都看錯了。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皮相是最會騙人的。
就像娛樂圈裏的演員歌手,戲好歌好,不代表人品就好。
有的人看上去單薄瘦弱,內心卻比誰都堅韌豐富。而有的人看上去老實淳樸,私底下卻滿是狡猾和刻薄。
楊導把桌子上的錢往前推了推,面上的笑已經變得十分客套,
“不管怎麼樣,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希望您一定得收下。明天我那位朋友就會帶着阮藍回來辦手續,到時候,還得拜託你們配合一下了。”
“哎哎,你放心好了,我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阮母連連點頭,一邊收下桌子上的錢,一邊義正言辭道,“這個,本來我是不應該收的,但好歹養了這麼多年,很多事情必須得多想想。這筆錢,我們存下來給藍藍當嫁妝,等她嫁人的時候,再一併給她,也讓她多些底氣。”
楊導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這樣的場面話,在對方一開口他就心知肚明,只不過維持着表面上的光鮮而已,沒有必要去拆穿。
反正就像霍星朝說的那樣,這個地方,走了之後就不會再回來了。
反正一絲讓人留戀的味道都沒有。
......
阮藍的收養手續辦理的很順利。
雙方都非常配合,再加上楊導這邊還有些關係,走程序走的非常快,幾乎當天早上回來,下午就已經辦好了。
三點一刻,阮藍正式從阮家的戶口本上移走。
她睜着眼睛看那個印章改下,紅戳戳出現在紙上的那一秒,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心底裏剝離開,整個人都輕快起來。
她再也不是那個女人的女兒了。
不管是從法律上,還是血緣上。
陸家那邊,她在拿到親子鑑定書的時候,冷靜思考了整整兩個小時,就連夜跑出門,去找了陸夫人。
那個時候,陸家人都在。
陸父陸母,陸之婭,還有陸之婭的幾個同學。
阮藍一刻都沒有猶豫,直接就把鑑定書扔到了茶幾上,然後在他們愕然的神情中,冷着聲音說,
“我測的是我和陸阿姨的,如果你們不相信,也可以再去測一次。”
她自己沒發現,儘管表情平靜,眼神也是冷的,但是她的聲音,已經情不自禁帶上了微微的顫抖。
而且一句話,沒頭沒尾的,讓人摸不清頭腦。
陸父皺皺眉,伸手翻開了鑑定書,沒過五秒,手指直接頓在了那裏。
陸之婭在那一瞬間,發誓看見了自己的父親面色鉅變,然後合上文件,語氣沉沉,
“之婭,今天家裏還有事,你送送你的同學。”
“爸爸......”
“你叫阮藍是嗎。”
男人墨黑的眼睛盯着她,又望了一眼身旁疑惑不解的妻子,深吸一口氣,
“我們去書房談吧。”
——在那個時候,他以爲的是,自己的妻子背叛了自己。
畢竟換孩子這種電視劇裏纔會發生的情節,正常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但少女站在書房裏,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沒有半分畏懼,甚至還帶着一點憤怒,
“明天,我們再去測一次,我跟你,我跟陸夫人,還有陸之婭跟你們,”
不知道爲什麼,從這一句話裏,陸父彷彿觸到了巨大的不安。
後來他們去做親子鑑定,找了陸父最信任的私人醫院和醫生,最快加急出結果。
一共四份鑑定報告,他一份一份翻過去。
阮藍和自己:符合遺傳規律,親權概率大於0.9999。
阮藍和妻子:符合遺傳規律,親權概率大於0.9999。
陸之婭和自己:無直屬血緣關係。
陸之婭和妻子......無直屬血緣關係。
陸父就是再蠢,也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當年妻子懷孕的時候,剛好就是在懷鄉,而阮藍,來自懷鄉。
一旁的陸夫人看見丈夫驚愕又恍惚的神情,一下抽過了他手裏的鑑定報告,前面一堆的對比數據她看不懂,目光直接落在最後的結果上。
在看見第一份的時候,整個人就是一個踉蹌,差點沒暈倒在地。
陸之婭在旁邊手足無措,她其實一點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驚慌地喊,
“爸爸,媽媽......”
她感覺到身旁女生的目光了。
冷冷的,帶幾分恨意,帶幾分嘲弄讓人十分不舒服。
怎麼了,這不是他們班裏拍節目的那個鄉下女生嗎。
昨天晚上同學們還在家裏笑她土,說她終於要走了,教室裏終於不用整天架着一個攝像機了。
但爲什麼,她突然找到了自己家裏?
爸爸媽媽看見了什麼,爲什麼又露出這樣一副表情?
陸之婭覺得自己都快哭了。
相比於她,阮藍的神情就鎮定很多,她站在客廳的門口,手裏還握着手機,輕聲問,
“叔叔阿姨,現在結果出來了,你們認不認我?”
手機屏幕上還靜靜躺着一句話。
“藍藍,你只是問一個態度而已。最起碼,他們沒有對你盡過養育之恩,如果願意認你,你再去考慮其他,如果不願意,那麼他們就和你毫無瓜葛,你不需要慌,也不用怕。你不欠任何人。”
她不怕。
她不偷不搶,沒做錯任何事情,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裏。
不管結果是什麼,她都可以坦然接受。
因爲她永遠記得,十歲那年,她生日的時候,那個女人因爲她洗碗多放了一點洗潔精而把她打的半死,是霍星朝衝進來,把她帶走。
霍嬸嬸給她上了藥,又給她做了一碗長壽麪,霍哥哥彎彎脣,對她說,“快許願,整歲生日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
她笑着點頭。
然後閉上眼睛,許了一個願望。
“希望我可以變成一個沒有爸爸媽媽的孤兒。”
她不知道,沒有父母的生活是什麼樣的,風餐露宿,又或者直接餓死。
但是她在那一刻,寧願自己餓死,也不想有一對這樣的父母。
所以,在親子鑑定報告出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不論陸家認不認她,對於她來說,都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阮藍把目光從那份過繼文件上移開,眨了眨眼,又想到今天早上臨行前,那對父母眼底的猶豫和痛苦,笑着把眼淚眨回去。
她想,哥哥果然從來都沒有騙過她。
整歲大生日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
但是沒關係,因爲有那麼好的花果山,所以孫悟空一個人,也可以變成齊天大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