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了瓜,明月說起要沐浴,老婆婆那叫繡姑的女兒便笑道:“只給兩文柴火錢吧,院子裏就有井,不過水可要自己打。若自己買柴火,大廚房的大鍋隨便使。”
真實惠!以後我自己撿柴火!
明月喜不自勝,果然交兩文錢打水燒火,狠狠搓洗一回,又把換下來的髒衣服都洗了。
奔波一月有餘,總算安頓下來,明月忽然覺得很累,顧不得喫飯,竟一覺睡到次日天亮!
睜眼看到陌生的房梁時,明月還有些懵,過了會兒才意識到,哦,我到了!
她翻個身,渾身痠痛,壓得竹牀咯吱作響。
真奇怪,分明之前不覺得累的,怎麼睡一覺反而這樣了?
她又躺了會兒,這才戀戀不捨地爬起來翻包袱。
一天兩百文呢,可不能這麼躺過去!
離家時,明月帶了兩身自己的舊衣裳,可沒想到杭州暖得這樣早,衣裳都顯得有些厚,穿不得。明德福的衣裳都賣了,倒是王秀雲的留了一件墨綠團花斜襟棉襖,另有一件九成新的淺黃薄緞圓領對襟單長衫,正適合現在穿。
那長衫既無繡花,也無染花,只在領口、袖口和下襬的位置掐了三排半指寬的銀灰牙兒。上衣下襬到膝蓋以上,配着同色長裙,素淨又不失活潑。
王秀雲甚愛淺黃色,奈何略有了點年紀,眉眼又刻薄,穿上十分別扭,故而只上身過一次便擱置了,成色甚好。
換過衣裳,明月把頭髮隨意編了條辮子攏在一側,抬起雙手對着光反覆細瞧,十分滿意。
趕路也累,但不用做太多粗活,心情也愉悅,明月堅持每天塗抹從王秀雲那裏順來的豬油膏。如今養了一個多月,已頗有成效:皴裂消失,肌膚瑩潤,細膩非常。只生過凍瘡的地方略顯腫大,偶爾也有些發癢,不大礙事。
做買賣就要有個做買賣的樣子,絲綢商人頭一個講究眼力,這個靠經驗和天分。再看手,真正內行的絲綢商人絕不會容許自己有一雙糙手。
看料子的顏色、光澤,再配合細膩柔軟的手部肌膚,多厚多滑,只要一看一摸,哪裏的絲,什麼水繅的,什麼染料染的,甚至哪個時令什麼蠶吐的絲,一清二楚。
你懂行,賣貨的就不敢漫天要價,若不懂行,嘿嘿,只管等着被騙吧!
明月打小在布堆里長大,別的孩子在街頭撒尿和泥巴時,她已經能扒着櫃檯數出各色布料的名稱、來歷和特色。
她確實繼承了母親的部分天分,但經驗和歷練的匱乏嚴重阻礙了這種天分的成長。
尤其這些年明德福好賭,鋪子裏許久沒進新貨,明月根本想象不出外頭已發展到何等地步,又流行何等貨色。
但這並不算什麼大阻礙,杭州城內綢緞莊衆多,最宜長見識。
先挑門庭若市的大店,這些店鋪往往花色齊全,走貨量大,紋樣也新鮮,而且不大屑於宰客。
只一進去,明月就被晃花了眼。多麼鮮亮的顏色,多麼豐富的品類,綾羅綢緞,數不勝數;挑鏤織染,燦若繁星。
這家店鋪極大,內部除了開門這面牆之外,三面都皆是高聳的貨架,分門別類擺滿綢緞,另有二樓雅間,專供貴客單獨鑑賞名貴料子。
有她熟悉的北方定州的緙絲、羅,單州的縑,鄢陵的絹,亳州的紗,淄州的綾,不大熟悉的湖州的纈,以及許許多多她見所未見的絢爛錦緞。
至於花色,那就更多了,常見的萬字、吉祥、如意、祥雲等紋樣,纏枝桃李、牡丹等花自不必說,織機上織就的、提花的、扎染的,單一個“紅”就深深淺淺鋪滿數個貨架……
每家鋪子裏都有南來北往的客人,有論尺零買的,亦有會親訪友整匹送禮的,夥計們又要招呼,又要裁剪,忙得不可開交。
夥計們極有眼色,明月一進門便有人迎上來,先說本地話觀察明月神色,然後馬上換了官話,“貴客想看點什麼?”
衣服簡單自有簡單的好處,明月身上沒有任何繡花和紋樣,無所謂過時不過時,反倒更叫人摸不清來歷,不好隨意判斷。
明月笑笑,“我先自己瞧瞧。”
對方亦笑道:“貴客請便,若有看中的,只管吩咐。”
說着,便去招呼旁的客人了,不過期間也一直留意明月這邊。
只一個照面,店家的周道細緻已初見端倪,再回想明德福的稀鬆,明月不禁唏噓。
此時店內足有十多個客人,明月不遠不近地混在四周,聽他們問,聽夥計答,暗自將有用的話記在心中。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那些顧客一抬手一開口,明月就能判斷出對方是否精於此道:
說“我要哪裏的什麼料子”,至少是半個內行,對料子有所瞭解。
而說“我想做件什麼衣裳”,這匹看看,那匹也摸摸,出處、花樣、顏色,絕口不提的,大約自己心裏也沒底,甚至一竅不通。
當然,也可能是過於闊綽,不在意銀錢。
每到這個時候,店裏的夥計大多都會優先推薦利潤更高,更難賣的……
整座城池宛若巨大的陌生寶庫,引得明月忘乎所以地探索,直到肚皮咕咕叫,才意識到午時已過。
了不得,晨起便沒喫東西,這會兒當真餓得前胸貼後背,喉嚨都渴冒煙了。
明月舔舔嘴脣,決定找個地方填飽肚皮。
杭州城內水系衆多,這條街正對河,既有各色茶館、食肆、酒樓,亦有岸邊和橋頭上撐起的小小食攤,各色幌子溫柔地舒展着,暖融融的空氣中浮動着食物的香氣,越發叫人垂涎。
河面上不時有柳葉舟、烏篷船悄然飄過,每每此時,岸上的攤販便會大聲叫賣,有的甚至撐船迎上去。
渴了餓了,只消講一句,立在船頭的艄公拿長長的竹竿輕輕一點,小船便會輕盈停靠,或是客人登岸,或是賣貨的以長杆鉤住籃子遞過來,供不下船的客人挑選。
選完了,客人將銅板放到籃子裏,賣主鉤回,十分方便。
明月正看得出神,冷不防賣主抬頭,衝她燦然一笑,脆生生道:“現煮紅絲餑?,又鮮又甜,來一碗吧!”
被抓個正着的明月:“……啊,那就來一碗。”
什麼絲什麼拖?
同爲在外討生活的年輕女孩兒,明月真的很難回絕。
唉,早知道就不看得那般專注了,這下倒好,還不知人家究竟賣什麼呢!
“您請坐,”攤主是個十三四歲的白淨小姑娘,個頭不高,但動作十分麻利,先拿過大茶壺倒了一碗,“喫碗茶吧,馬上就好!”
江南產茶,下等碎茶只需幾文錢一斤,並不稀罕,連小攤子也使得起。
明月奔走半日,渴壞了,端起來幾口喝光,仍有些意猶未盡。
那邊年輕的攤主抿嘴兒一笑,“不嫌棄就多喝幾碗,茶壺就在那裏,只當心燙。”
說話時,她正將系在桌腿上的一根繩子從水裏提起來。
兩個姑娘年歲相差不大,交談自在,明月自己又倒了一碗茶喫,“要做什麼呀?”
方纔光聽名兒了,也不知到底是個甚麼喫食,湊近了才發現繩子另一端掛着個竹簍,裏面好些活蹦亂跳的蝦子。
“紅絲餑?呀,”小姑孃的官話中帶着些軟乎乎的口音,十分俏皮,又衝她眨眨眼,“可有趣了。”
她麻利地抓出一把蝦子剝皮、取肉、去蝦線,快速斬成瑩潤蝦泥,再摻進麥粉和麪揉勻。
一旁的爐子上一直滾着水,小姑娘一手託麪糰,另一隻手兩根手指輕輕一捻一拋,面片們便飛也似地躍入鍋中。面片極薄,迅速變紅、上浮,宛若流水落櫻上下翻飛,竟有十二分動人姿色!
碗底撒一點鹽巴,盛好後再滴一滴香油、兩滴香醋便得了。
明月嘖嘖稱奇,舀起一勺,略吹了吹便放入口中,果然鮮美彈牙。
河蝦其實是有點土腥氣的,但勝在新鮮,又加香醋,便嘗不大出來了。
這麼一大碗,只需兩文錢,且省了自家刷鍋洗碗的苦,真是好。
明月飯量大,喫了一碗不飽,又要一碗油燜筍,堆得冒尖兒,油汪汪香噴噴脆生生,也才兩文。
如此算來,一日幾文錢就能喫得很好了。
接下來四天,明月都在城內各大綢緞莊子內打轉,餓了便去街上喫,有喫得慣的,也有喫不慣的。
其中一味雞油筍丁包子鮮甜可口,最得她心。
不過第三日下午時,明月就有些顧不上品嚐美味了:她發現自己正處於一種非常尷尬的境地。
頭次入行,最好先小做一筆試試水,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明月也是這樣想的,於是先尋本錢少的。
絲綢行當內,最便宜的當屬普通絲織就的純色素面緞,因無紋樣花招,春夏穿的薄緞只要一兩五錢一匹,若買的多,還能更便宜。
而同樣一匹料子放在北方,差不多要二兩半。【注1】
奈何到處都是,競爭激烈,相互壓價,並不好賣。且千裏迢迢,危機四伏,三五匹所賺不過辛苦錢,並不值得冒險;若真要賺,需得走量。
可明月本錢又少,單槍匹馬如何能同那些大店拼量壓價,豈非自尋死路?
若論好賣,當屬各樣花色綢緞,更有那等精巧輕薄的綾羅,先天織造出各樣空洞組成精緻花紋,當真巧奪天工,哪怕不染色亦十足動人。
但一分錢一分貨,明月問了,最便宜的素色綾羅亦要三兩上下!若加色彩、紋理,更貴。
至於更絢爛更名貴的重緞名品,皆用上等湖絲,皎潔璀璨更勝月光,十幾、幾十乃至上百兩亦不罕見,掏空明月身價或可得一匹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