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的身體已經徹底涼透,蜷縮在毯子上,小小的一團,再也不會發出一聲細弱的喵叫。
姜阮就蹲在那裏,眼淚已經流乾,只剩下眼底一片冰涼的死寂。
她沒有再哭,沒有再發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着那具小小的軀體,周身卻慢慢升起一股冷冽的氣場。
那是刻在骨血裏的東西。
就算失憶,就算茫然,就算無依無靠。
曾經被嬌養、被尊重、說一不二的大小姐脾氣,一旦被觸到底線,依舊會從骨子裏透出來。
張時眠站在她身後,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連呼吸都帶着疼。
他見過她害怕,見過她委屈,見過她茫然,見過她溫順,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她——
冷靜、疏離、眼神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
“張時眠。”
她終於開口,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卻清晰得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
“你去查。”
“把是誰做的,完完整整查出來,給我一個交代。”
張時眠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應道:“好,我查。”
姜阮緩緩轉過身,抬頭看向他。
燈光落在她臉上,睫毛上還沾着未乾的淚痕,眼神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本來,不想摻和你和顧清顏之間的事。”
她一字一句,平靜卻鋒利,“你們是未婚夫妻,你們有你們的恩怨,有你們的約定,我一點都不想參與。”
“是你。”
她抬手指着他,“是你硬要我回來。”
“是你說我在這裏安全,是你把我從酒店帶回來,是你讓我住進這個根本不屬於我的地方。”
“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裏。”
“不屬於這座別墅,不屬於你的圈子,更不屬於你。”
“我和你,什麼關係都沒有。”
最後一句,像一把刀,狠狠劃開兩人之間那點脆弱的牽絆。
張時眠臉色瞬間蒼白,眼底一片暗沉。
“你強行把我留下,結果呢?”
姜阮的聲音微微抬高,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卻依舊維持着冷靜,只是那雙眼睛裏盛滿了失望與寒意,“我救回來的貓,死了。”
“我只是想給它一個活下去的機會,我只是想有一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現在它沒了。”
“張時眠,這是你欠我的。”
“你必須給我交代。”
她沒有撒潑,沒有哭鬧,沒有指責謾罵。
就那樣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又鋒利,把所有道理、所有委屈、所有底線,擺得明明白白。
那股子大小姐的底氣與傲氣,不是裝的,是從骨子裏滲出來的。
就算失憶,就算一無所有,她也不會任人揉捏。
張時眠就那樣看着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卻一句話都反駁不了。
是他把她困在身邊。
是他沒有保護好她。
是他讓顧清顏有機會傷到她在意的東西。
所有的錯,都在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姜阮,我會給你交代。”
“不管是誰做的,我一定查清楚,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
姜阮冷冷看着他,沒有絲毫放鬆。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查。”她語氣堅定,“但我有我的人身自由,從今天起,我不會再住在這裏。”
“你——”張時眠猛地抬眼,想阻止。
“你別打斷我。”姜阮直接打斷他,眼神沒有半分退讓,“我已經忍了很久了。”
“這裏讓我壓抑,讓我不安,讓我隨時都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我不想再待在一個隨時有人會針對我、會傷害我在意的東西的地方。”
“如果查出來,真的是顧清顏做的。”
她眸色一沉,冷意刺骨:“我不會放過她。”
“誰動我的東西,誰害我的貓,我一定要討回來。”
張時眠看着她這副渾身帶刺卻又異常清醒的模樣,也知道,她已經下定決心,誰也攔不住。
他沉默了很久,聲音沙啞:“你要去哪裏?你現在一個人,外面不安全。”
“這是我的事。”姜阮淡淡道,“我自有地方去,不用你操心。”
“沈令洲還在外面,你——”
“那也是我的事。”她再次打斷他,“我不能因爲有危險,就一輩子被你關在籠子裏。我有手有腳,有自己的意識,我不是你的囚犯。”
“我不是把你當囚犯。”張時眠聲音發緊,“我只是想保護你。”
“保護不是囚禁。”姜阮看着他,眼神平靜卻鋒利,“你所謂的保護,已經讓我失去了唯一的寄託。我不想再因爲你的保護,失去更多。”
張時眠徹底無言。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想強行把她留下,想鎖住她,想把她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可看着她那雙冰冷又倔強的眼睛,他所有強勢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怕。
怕逼得太緊,她會更恨他。
怕她這一次走了,就再也不肯回頭。
怕她真的徹底從他的世界裏消失。
最終,他只是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妥協,“好。”
“你要走,我不攔你。”
姜阮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輕易答應。
“但你答應我一件事。”張時眠看着她,語氣鄭重,“讓我安排人,暗中保護你。”
“不靠近你,不打擾你,不讓你發現,只是確保你安全。”
“等你氣消了,等我查到真相,給你交代,好不好?”
他已經退到了極致。
不敢強求,不敢捆綁,只能用這種卑微的方式,守着她的安全。
姜阮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他的性格,若是徹底把他逼急,他說不定真的會做出極端的事。現在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隨便你。”她冷冷別開眼,“只要別出現在我面前,別打擾我生活。”
“好。”張時眠低聲應下。
姜阮沒有拖延。
她一刻都不想再待在這座讓她窒息的別墅裏。
她上樓,簡單收拾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多,只有幾件換洗衣物,一個小包,還有卿意之前來看她時留下的一點錢。
她沒有拿張時眠的任何東西,沒有戴他給的首飾,沒有用他買的包,甚至連手機裏他充的錢,她都不想動用。
她要走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收拾好東西,她站在房間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她住了不久、卻充滿了不安與委屈的房間。
沒有留戀,沒有不捨,只有解脫。
她抱着小小的行李箱,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沒有再看一眼後院那個裝着小貓屍體的小隔間,徑直下樓。
傭人站在一旁,不敢阻攔,只能不安地看着她。
張時眠坐在客廳沙發上,一身深色衣服,整個人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有周身散發着沉鬱的氣息。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抬頭,只是低聲道:“我派人在暗處跟着你,不會讓你發現。”
“錢我放在你包的夾層裏了,你不用也沒關係,就當是我……給你賠罪。”
“不管發生什麼,不管多晚,給我打一個電話,我立刻出現。”
他的聲音很低,帶着壓抑的沙啞。
姜阮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沒有回應,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算作不屑。
她拉開大門,夜晚的冷風撲面而來,吹亂了她的頭髮,也吹走了最後一點留戀。
沒有告別。
沒有回頭。
她就這樣,挺直脊背,一步步走進夜色裏。
張時眠緩緩抬起頭,看着她決絕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再也看不見。
他一拳狠狠砸在沙發扶手上,骨節泛白,悶響一聲,壓抑的痛苦終於泄露出一絲。
“三爺。”隨從從暗處走出來,低聲道,“已經安排好了,人跟着姜小姐,不會被發現,全程安全。”
“查。”張時眠聲音冰冷刺骨,“立刻去查,貓的事,是不是顧清顏做的。”
“我要證據,完整的證據。”
“是。”隨從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去辦。
張時眠獨自坐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他沒有追出去。
沒有強行把她拉回來。
他尊重她的選擇,尊重她的自由。
姜阮走出別墅區,攔了一輛出租車。
報了一個她之前偶然在手機上看到的、可以短租的公寓地址。
不貴,乾淨,隱蔽,最重要的是,完全屬於她一個人。
車子駛離別墅區,遠離那座巨大冰冷的牢籠,她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燈光,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稍稍鬆了一點。
自由了。
終於,自由了。
沒有顧清顏的敵意,沒有張時眠的壓抑,沒有旁人異樣的眼光,沒有“你不屬於這裏”的提醒。
她終於,有了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小空間。
出租車在一棟老舊但整潔的公寓樓下停下。
姜阮付了錢,拖着小小的行李箱,上樓,打開房門。
房間很小,只有一室一廳,卻溫馨、安靜、私密。
沒有奢華的裝修,沒有昂貴的傢俱,卻讓她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
她把東西放下,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的車水馬龍,長長舒了一口氣。
從今往後,她只爲自己活。
找回記憶,查清真相,爲小貓討回公道。
不再依附任何人,不再遷就任何人,不再委屈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公寓樓下的陰影裏,停着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
隨從坐在車裏,安靜地守着,目光始終落在她的窗口。
不遠處,還有另外兩名保鏢,分散在不同位置,形成一個隱形的安全圈。
把所有潛在的危險,全部擋在外面。
而在更遠一點的地方,張時眠獨自一人,坐在車裏。
車窗降下一半,夜色籠罩着他,看不清表情,只有一支菸,在指尖明明滅滅。
他沒有靠近,沒有打擾,只是安靜地待在能看到她窗口燈光的地方。
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燈亮着,她安全,這就夠了。
他會查清楚真相。
會給她一個交代。
會把顧清顏做的事,一一討回來。
姜阮拉上窗簾,隔絕了外面的夜色。
房間裏很安靜。
沒有喧囂,沒有算計,沒有壓抑。
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和一顆終於可以稍稍安放的心。
她走到牀邊,輕輕坐下,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心。
彷彿還能感受到小貓小小的、溫熱的身體,蹭在她掌心的觸感。
姜阮感受到,在這個世界,必須自己強大。
才能夠保護她想保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