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內燈火錯落,人影往來匆匆,對講機的電流聲、壓低的彙報聲、車輛引擎啓動的低沉轟鳴交織在一起,原本稍緩的氣氛,在這一刻重新繃緊。
她知道,張時眠從不是她一個人的張時眠。
在他是那個會爲她帶熱粥、會在她生病時強忍着悸動喂藥、會在她闖入境地時又氣又心疼的男人之前。
他先是這片暗處秩序裏的三爺,是周朝禮並肩作戰的夥伴,是要與軍方聯手堵截跨境危險分子的人。
這一次,他們要對付的,是老奸巨猾、屢次從他們眼皮底下溜走的Elias。
姜阮輕輕放下窗簾,不再向外張望。
她能做的,只有安安靜靜待在這裏,不添亂,不打擾,等他平安回來。
與此同時,臨時指揮帳篷內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如鐵。
張時眠一掀簾而入,周身那點僅存的溫和瞬間褪去,重新覆上一層冷硬如刀鋒的氣場。
帳篷中央的桌面上鋪着大幅邊境地形圖與碼頭衛星圖,幾處關鍵節點被紅圈標出,一旁的屏幕上實時刷新着監控畫面與軍方傳來的同步信息。
周朝禮已經站在桌前,一身深色長風衣,袖口扣得緊實,面色沉峻。
見到張時眠進來,他直接抬眼,聲音壓得極低:“剛收到前線消息,還有軍方同步的雷達與口岸監控——Elias那邊動了。”
張時眠快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不斷跳動的數據上,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運貨路線、時間、船隻。”
“確切消息,他們連夜走碼頭水路。”周朝禮指尖點在地圖上一處偏僻的貨運碼頭,“情報顯示,他們把東西分裝在三艘漁船上,僞裝成正常出海作業,趁凌晨潮水、視線差,直接從外海接駁轉移。”
“一旦讓他們順利離境,再想截就難了。”
一旁負責協調軍方的人員沉聲補充:“我們這邊已經安排了海警與快艇布控,岸上也布了人,形成合圍。”
“只要他們敢出港,就插翅難飛。”
張時眠垂眸,視線在碼頭周邊地形上緩緩掃過。
海岸線曲折,暗礁密佈,附近還有大片廢棄廠房、無人灘塗,複雜的地形給了對方極大的隱蔽空間。
Elias這個人,行事向來謹慎陰狠,心思縝密,從不按常理出牌,這麼多年多次跨境周旋,能一次次從多方圍剿下脫身,靠的從不是蠻力,而是極致的狡猾。
“情報來源可靠?”張時眠忽然開口。
“雙線覈實過。”周朝禮點頭,“但你也清楚,Elias慣會用假動作、假船隊、假貨倉迷惑人。我們之前幾次撲空,就是栽在他的聲東擊西上。”
張時眠沉默片刻,抬眼:“通知下去,按原計劃行動。”
“軍方正面封鎖主航道,我們帶人分三路,一路跟海警上船,一路守岸邊關鍵路口,一路機動迂迴,盯死所有備用小碼頭。”
“我親自去碼頭。”
周朝禮抬眼看他:“卿意那邊也已經就位,她帶一組人盯內陸接應點,防止對方棄船上岸逃竄。”
“這次布了三面網,就看Elias敢不敢真鑽。”
張時眠沒有多餘廢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利落披上。
“走。”
一聲令下,帳篷內的人迅速行動。
車輛陸續發動,車燈劃破深夜的黑暗,車隊沿着邊境公路朝着碼頭方向疾馳而去。
路面顛簸。
海風吹得越來越烈,帶着濃重的溼冷氣息,撲面而來。
抵達碼頭時,夜色正濃。
整個貨運碼頭空曠寂靜,只有幾座巨型吊臂沉默矗立,集裝箱整齊堆疊。
海浪拍打着堤岸,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除此之外,再無多餘動靜。
海警快艇已經在水面待命,引擎低鳴,燈光在海面劃出一道道銀亮水痕?
岸上埋伏的人員全部隱匿在陰影之中,呼吸放輕,槍口微抬,只等目標出現。
張時眠與周朝禮站在一處集裝箱後方,目光銳利地掃視整片碼頭。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秒的安靜,都像是在拉長緊繃的弦。
“情報裏的時間快到了。”周朝禮低聲開口,“三艘漁船,應該已經從內港駛出。”
張時眠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頭,聽着遠處海面的動靜,指尖輕輕敲擊着冰冷的集裝箱壁。
安靜……
過分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又過了幾分鐘。
負責海面觀察的人員快步靠近,聲音壓得急促:“三爺,周先生,海面沒有發現目標船隻,內港出入口也沒有船隊駛出的痕跡。”
周朝禮眉峯一蹙:“調監控。”
“監控被局部干擾,關鍵時段畫面黑屏,只能看到零星片段,看不到船隻動向。”
張時眠忽然抬眼,望向遠處另一片更小、更破舊、早已廢棄的野碼頭方向,聲音冷得像海風:“通知那邊的人,立刻查。”
消息很快傳回。
“野碼頭空無一人,沒有船隻停靠痕跡,沒有近期人員活動跡象。”
周朝禮臉色沉了下來:“被耍了?”
張時眠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保持靜默。
他仔細分辨着風裏傳來的細微聲響——引擎、人聲、海浪異常波動……什麼都沒有。
沒有船隊,沒有接應,沒有貨物轉運。
甚至連Elias手下最常見的望風人員,都不見蹤影。
“人呢?”一名下屬忍不住低聲,“明明情報確認了,怎麼會空的?”
周朝禮抬手,讓他閉嘴,轉頭看向張時眠:“你怎麼看?”
張時眠緩緩收回目光,眼底冷意更甚,一字一句:“他根本就沒走碼頭。”
“從一開始,就是假情報。”
“故意泄露運貨路線,引我們把全部力量集中在海面與碼頭,給他真正的路線騰出空間。”
周朝禮,“你是說,他改了陸路?”
“不止。”張時眠指尖在地圖上快速劃過,“他很清楚,我們和軍方聯手,海陸都會布控。”
“他不會走任何一條我們能想到的常規路線。”
就在這時,負責內陸盯防的一組人傳來消息,聲音帶着一絲凝重:“三爺,周先生,卿小姐那邊發現異常,附近一處廢棄礦洞附近有車輛快速通過,但沒有追上,對方反偵察極強,直接甩掉了跟蹤。”
“有沒有查到貨物痕跡?”
“暫時沒有,對方車底經過特殊改裝,無法判斷是否載貨。而且對方人數不多,行動極快,不像是大規模運貨。”
張時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滿是寒意。
“聲東擊西,再加上分散出貨。”
“我們看到的三艘漁船,是幌子。
真正的貨,早就被他拆分成極小批量,走我們最不在意、最疏於防範的小路,分批滲透了。”
周朝禮臉色徹底沉下。
他們佈下天羅地網,調動軍方、海警、岸上所有力量,嚴陣以待,準備一網打盡。
結果,還是撲空。
Elias用一個近乎直白的假情報,把他們所有人耍得團團轉。
“追不追?”周朝禮沉聲問。
“沒用。”張時眠搖頭,“他既然敢放誘餌,就一定算好了退路。現在追,只會繼續被他牽着走,反而容易中埋伏。”
海風呼嘯,海浪沉悶,碼頭上燈火依舊,卻像一座空城。
所有人埋伏了半夜,繃緊了所有神經,最終只等來一片空蕩蕩的寂靜。
敵方不見蹤影,貨物不見蹤影,連一絲可以追蹤的痕跡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撤。”張時眠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通知所有人,不要分散追擊,原路返回,重新佈防。”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
埋伏的人員陸續撤離,海警快艇返航,岸上車輛引擎重新響起,燈光在碼頭上緩緩移動,最終一一消散在夜色裏。
張時眠最後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眼底翻湧着冷冽的怒意與凝重。
Elias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狡猾。
這一次落空,意味着對方依舊在暗處活動,隱患沒有解除,危險依舊懸在頭頂。
包括姜阮。
一想到那個不顧一切闖到邊境、安安靜靜待在小房間裏等他回去的人,張時眠心口便猛地一緊。
他不能再讓她置身於任何一絲風險之中。
車隊掉頭,原路返回臨時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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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在漆黑的邊境公路上疾馳。
張時眠坐在後座,指尖輕輕抵着眉心,長久不語。
車窗縫隙鑽進來的海風帶着鹹腥寒氣,拂在臉上,卻壓不住他眼底翻湧的冷沉。
Elias這一手玩得太漂亮。
假情報、假船隊、干擾監控、聲東擊西。
一環扣一環,精準踩中他們所有佈防重心,將軍方、海警、暗線人馬盡數牽制在碼頭,最後全身而退,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換做尋常對手,或許早已放鬆警惕,認定目標徹底轉移,就此收兵回營。
但周朝禮不會。
張時眠更不會。
車輛行至半路,一直沉默望着窗外夜景的周朝禮忽然開口:“不對。”
張時眠緩緩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說。”
“我們撲空得太順利了。”周朝禮轉過身,眉眼間凝着濃重的疑慮,“Elias爲人多疑狡詐,做事從來不留半分僥倖。”
“他既然敢僞造運貨情報引我們過去,就該算到我們不會輕易輕信,必定會多方覈查、分路設防。”
“可剛纔,我們從主碼頭到野碼頭,從海面到內陸,全程沒有遇到任何阻攔,沒有發現任何暗哨,甚至連一點故意留下的誤導痕跡都沒有。”
“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是……故意讓我們覺得,他已經徹底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