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禮已經做出了決定,今天必須連夜再趕回營地。
這裏的事情,他只來得及做一個最初步的佈置,枝枝的安全屋、人手、對外封鎖的口徑。
都需要他親自打電話一一敲定,遠程遙控終究不如現場坐鎮穩妥。
而Elias還在暗處,碼頭那邊的殘餘勢力、海上巡邏、陸路關卡,每一處都不能鬆懈。
他一旦離開太久,整個佈局都有可能出現漏洞。
卿意看着他,心口一點點揪緊。
她太清楚他這幾天是怎麼過的了。
碼頭圍堵、殺回馬槍、護送她時被追殺、跳車、喬裝回城、再連夜飆車趕回來……
他幾乎沒有正經合過眼,連坐下來安安穩穩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現在剛喘口氣,又要立刻掉頭回去,繼續扛着那一切。
“你現在就要走?”她聲音輕輕的,帶着壓不住的擔憂,“天還沒亮,你至少歇一兩個小時,等天亮一點再走不行嗎?”
周朝禮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動作溫柔得不像話:“不行。”
“這邊一離開,很多事就脫節了。Elias這個人,你也知道,他就等我露出空隙。”
”我多耽誤一分鐘,你們就多一分危險。”
“可是你的身體……”卿意喉間發澀,“你還是睡不着覺嗎?”
這句話一問出口,她自己先鼻酸了。
她比誰都清楚,他常年失眠。
身處那樣的位置,經手的都是生死一線的事,心一直懸着,神經永遠繃着,夜裏稍微有點動靜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很多時候,他都是靠硬撐,靠冷水洗臉,靠高強度的工作把自己逼到極致,才能勉強眯一會兒。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她還能在他身邊陪着,輕輕拍着他的背,陪着他說話,直到他好不容易睡去。
後來分開,她不在身邊,他更是變本加厲地熬。
周朝禮被她問得一頓,隨即淡淡笑了一下,語氣輕描淡寫:“沒事,習慣了。”
“幹我們這行的,哪有那麼多好覺睡。”
“等一切都結束了,Elias處理乾淨,局勢穩下來,我再好好調養,把缺的覺都補回來。”
話聽着輕鬆,可卿意一點都不放心。
“什麼叫習慣了……”她小聲埋怨,眼眶微微發紅,“你別總拿習慣當藉口,你也是人,不是鐵打的。”
她情緒本就不好。
即將遠行,前路未知,要和女兒分開,要和他分開,還要瞞着他真實的任務危險,心裏本就堆着一肚子委屈和不安。
此刻看着他這樣透支自己,情緒一下子就繃不住了。
周朝禮看她眼圈泛紅,心瞬間就軟了,伸手把她攬進懷裏,輕輕拍着她的背:“我知道你擔心我,我會注意。”
“不硬拼,不冒險,凡事留餘地,好不好?”
“不好。”卿意埋在他懷裏,聲音悶悶的,“你每次都這麼說。”
他沉默了一下,不再辯解,只是更緊地抱着她。
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卿意才慢慢從他懷裏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卻異常認真地看着他,“周朝禮,這次外派,等我回來,我們復婚。”
男人整個人都僵了一下,眼底的疲憊瞬間被一種極深的震動取代。
復婚。
這兩個字,他在心裏想過無數次,盼過無數次,卻從沒有敢主動開口提。
他一身麻煩,一身危險,隨時都可能把自己搭進去,他不敢耽誤她,不敢再把她拉進自己的風雨裏。
可現在,是她先說了。
在她即將遠赴未知之地、前路未卜的時候,她給了他一個約定,一個歸期,一個未來。
周朝禮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好。”
他沒有說煽情的話,只輕輕補充了一句:“等空下來,我去找你。把手續辦了,把家重新拼起來。”
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認真的承諾。
卿意看着他,終於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臉緊緊貼在他胸口,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彷彿這樣就能抓住一點安全感。
“你一定要好好的。”她輕聲說,“不許受傷,不許逞強,不許有事。”
“嗯。”
“我也會小心,完成任務就回來。”
“我等你。”
簡單幾句,勝過千言萬語。
時間不等人,夜色依舊濃重,他必須走了。
卿意起身,送他到門口。
玄關的燈亮着,照亮兩人眼底的不捨。
周朝禮最後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枝枝還在安睡,對這一切離別與牽掛一無所知。
他輕聲說:“枝枝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
“安全屋絕對隱蔽,人手都是最可靠的,對外不會透露任何信息,連名字都不會用原來的。Elias就算挖地三尺,也找不到她。”
卿意點頭:“我信你。”
“到了那邊,記得按時給我發消息。”他叮囑,“哪怕只是報個平安。”
“好。”
周朝禮伸手,把她再次擁入懷中。
這一次,抱得格外緊,像是要把這一整段即將到來的分離,都提前揉進這個擁抱裏。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微沉。
她靠在他懷裏,手指緊緊抓着他的衣料,捨不得鬆開。
良久,他才緩緩鬆開手,聲音壓得很低:“我走了。”
“嗯。”
“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周朝禮不再多停留,轉身拉開門,消失在凌晨的夜色裏。
車門關上,引擎聲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安靜的小區裏。
卿意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動。
風從樓道裏吹過來,帶着涼意,她卻覺得心裏暖暖的,又空空的。
他們約好了,等她回來,就復婚。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猶豫,是認真的約定。
她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望着空蕩蕩的門口,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天色大亮。
卿意簡單收拾了行李,輕裝簡行,沒有帶任何顯眼的物品,只裝了幾件換洗衣物和必要的證件。
她又去臥室看了一眼枝枝,孩子還在熟睡,小臉蛋粉嘟嘟的,她輕輕吻了吻女兒的額頭,在心裏默默說再見。
約定的時間一到,門鈴響起。
陸今安和傅晚已經到了。
兩人也都是一身低調裝束,沒有行李箱,只有簡單的揹包,看上去就像普通出差的上班族。
傅晚臉色略微有些蒼白,精神不算太好,大概也是昨晚沒睡好。
“都準備好了?”陸今安問。
“嗯。”卿意點頭,“走吧。”
三人沒有多言,直接下樓上車,車子平穩駛向機場。
一路上氣氛安靜,沒有人多說關於任務的話題,只偶爾聊幾句無關緊要的日常,像是在刻意迴避那份沉重。
抵達機場,通關、安檢、登機,一切都順利得近乎平淡。
他們坐的是一架不算顯眼的國際航班,座位相鄰,方便互相照應。
飛機起飛後,平穩升入高空。
身旁的傅晚一開始還在閉目養神,沒過多久,臉色就越來越難看。
飛機遇到氣流,輕微顛簸,加上高空氣壓變化,傅晚本來就有點暈機,這會兒更是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臉色發白,眉頭緊緊皺起,下意識捂住了嘴。
“怎麼了?”陸今安第一時間察覺到她的不對勁,立刻側過身,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緊張。
傅晚勉強開口,聲音很輕:“有點暈……想吐。”
陸今安立刻按下頭頂的呼叫鈴,同時從自己包裏拿出一瓶溫水,擰開瓶蓋遞過去:“先喝點溫水,慢慢嚥,別大口。”
空乘很快過來,陸今安簡潔說明情況,對方立刻拿來清潔袋和風油精。
他接過清潔袋,先輕輕遞到傅晚面前,語氣放柔:“實在忍不住就用這個,別怕。”
傅晚點了點頭,卻還是強忍着,不想在公共場合失態。
陸今安也不勉強,只是把風油精打開一點,湊到她鼻下讓她輕輕聞着,又伸手幫她把座椅稍稍往後調,讓她能躺得舒服一點。
他動作自然,細緻周到,沒有一絲嫌棄,也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安安靜靜守在旁邊,時不時問一句:“好點沒?”
傅晚閉着眼,輕輕“嗯”了一聲。
她其實有點意外。
陸今安平日裏看上去溫文爾雅,卻也帶着距離感,做事一板一眼,很少有這樣外露的、近乎體貼入微的時刻。
可在她不舒服的這一刻,他卻忙前忙後,半點不敷衍。
卿意在一旁看着,沒有插話,只是默默把自己的小毯子遞了過去。
傅晚裹上毯子,靠在座位上,慢慢緩了過來。
陸今安依舊沒走開,就坐在旁邊,時不時幫她調整一下通風口,讓氣流更柔和一些。
“平時也暈機?”他輕聲問。
“偶爾。”傅晚聲音依舊有點弱,“這次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加上心裏事多。”
陸今安“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只是道:“再忍一忍,到中轉地會停一下,到時候下來透透氣。”
“好。”
飛機繼續在雲層之上平穩飛行。
傅晚漸漸緩過勁,臉色不再那麼蒼白,靠在座位上閉目休息。
陸今安就安靜坐在一旁,時不時留意她的狀態。
卿意看着窗外的雲海,心裏卻想起了遠在邊境的那個人。
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好好喫飯,有沒有稍微睡一會兒,有沒有遇到新的麻煩。
不知道Elias有沒有再次出現,不知道局勢有沒有稍微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