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死亡無法阻止命運,當逝去之人再次歸來,這場劇本的結局,將超越所有人的預料。
“在黃衣飄舞的陰影之下,謊言便成了最爲真實的存在。”
??摘自《黃衣劇場?謊言之章》
夜風如同一條遊弋在廢墟之間的幽靈,冰冷、寂寥,從巴列塔府邸空曠的庭院中穿過,捲動枯枝與腐葉,發出細碎的低語。
曾經輝煌的宅邸此刻彷彿失去了呼吸,只有偶爾巡邏的侍衛拖着疲憊的腳步,
在石板路上敲出沉悶而空洞的迴響,帶着一種不屬於活人的遲緩與無望。
書房裏,昏黃的油燈勉強撐起一圈微弱的光暈,彷彿隨時會被陰影吞沒。
諾維爾?巴列塔獨自坐在厚重的書桌前,面前堆積如山的賬簿和卷宗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與條款,
那些原本與他無關的枯燥符號此刻像是一張張冰冷的判決書。
他揉了揉乾澀的眼睛,長嘆一聲,脣角勾起一抹苦笑,眼底卻壓着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無奈。
數月前,梅黛絲女王的清算如一場驟然而至的風暴,將巴列塔家族從根基處連根拔起。
父母被冠以“異端”的罪名處決,家族的產業與財富盡數被教會吞沒。
昔日冠冕堂皇的巴列塔,如今只剩下一個沉溺在瘋狂與悲痛中的姐姐蘇菲,
一個尚未明白世道險惡的遠房妹妹莉亞,以及他???????那個曾只會在宴會上醉生夢死的紈絝,如今被逼着揹負起重建家族的枷鎖。
他曾羨慕、嫉妒甚至怨恨過的伊索李一 那位在父親眼中更像“繼承人”的男人??也早已在教會的肅清中葬身劍下。
想到這裏,諾維爾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裏全是自嘲與悔意:“伊索李......我以前真是個蠢貨。”
敲門聲驟然打破死寂。門被推開,寒風裹挾着一名慌亂的侍從闖入,臉色蒼白:“少爺,門外......有人自稱是伊索李少爺,說要見您!”
文件從諾維爾手中滑落,散落在地。他的瞳孔驟然收緊,幾乎是怒吼出來:“胡說!伊索李早死在教會的劍下了!”
侍從顫着聲,卻不肯退讓:“他讓我轉告,只要報出名字,您一定會見他。’
沉默在書房裏凝成了一塊冰。諾維爾呼吸急促了幾下,最終低聲道:“帶我去。”
走廊在夜色中無限延伸,像是一條通向未知命運的幽暗河道。
每一步,他都能聽見自己心跳在耳中轟鳴。直到庭院門口,他纔看見那道立於月光之下的身影。
月色蒼白,像死者的皮膚。那人身形消瘦,眉眼間的輪廓熟悉到令人心顫,卻又被風霜與傷痕雕刻得陌生。
那抹微笑,彷彿隔着多年依舊帶着從容與篤定。
諾維爾的脣顫了顫,聲音哽咽:“伊索李......真的是你?”
那人緩緩走來,步履艱難卻毫不猶豫,聲音輕柔而深刻:“諾維爾......我回來了。”
血液彷彿在這一刻逆流。
諾維爾退了一步,又上前一步,將這個曾讓他嫉恨又欽佩的兄長緊緊抱住,淚水失控般滑落:“歡迎回家......你活着真好。”
他看不見,司命在擁抱間脣角那抹淺淺的弧度,像是一個舞臺上的序曲,剛剛奏響。
燭光搖曳,暖色在牆上拉出兩人的影子,卻無法驅散那份籠罩在房間裏的冷意。
諾維爾坐在接待廳中,注視着眼前的“伊索李”,心緒翻湧。
“你真的沒死?”他低聲問。
司命溫和地笑,眼底掠過暗湧的深光:
“那天,我在王宮的血戰中幾乎斷氣,被當作屍體丟進荒野。醒來時,四周盡是戰友冰冷的軀體......我從屍堆裏爬出來,一直藏着,等着時機。
諾維爾沉默片刻,低下頭:“父母死於清算,家產被奪,家族只剩個空殼。”
司命嘆息,語調沉穩:“你已經做得夠多了。過去的恩怨,就讓它過去吧。現在,我們只有彼此。”
諾維爾的眼中浮出一抹慚愧:“我曾嫉妒你,因爲父親、殿下......所有人都看重你。
“你錯了。”司命的聲音輕而篤定,“你比自己以爲的更有力量。”
那一刻,諾維爾彷彿從他的平靜中汲取到力量,眼中的顏色漸漸被一抹亮光取代。司命則微微一笑,低聲而意味深長地說:
“既然世界已被霧籠罩,那我們就讓霧更濃些??等它吞沒一切,再揭開迷霧,讓命運,改寫成我們想要的模樣。”
諾維爾點頭,胸中久違地湧起希望,而他全然不知,自己正被引入一場更龐大的劇目中。
夜晚的巴列塔府邸被濃郁的霧氣籠罩,宛如陷入一場冗長的夢境。
月色清冷如水,從庭院深處的花園間透過枝葉落下斑駁的光影。
司命披着伊索李的外袍,悄然走過昏暗的庭園,腳步輕盈,幾乎沒有任何聲響。
他停在花園深處的涼亭外,目光穿過層層迷霧,看見一道纖細而孤獨的身影靜坐在那裏。
那女子纖瘦削弱,黑色的披肩散落肩頭,蒼白的臉龐被月光映照得宛若透明,她的眼睛空洞、茫然,彷彿凝視着遠方的虛無。
“奧利昂,你在嗎?”她輕聲呢喃着,聲音飄渺,像一陣風,下一秒便要消散於虛空。
司命心中微微一動,緩步走上前,輕聲開口:
“蘇菲夫人。”
蘇菲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依然自顧自地望着虛空,重複着低低的呢喃:
“我聽見你的聲音了......你又在叫我了嗎?奧利昂,你爲什麼不帶我一起走……………”
司命走進涼亭,輕柔地喚道:
“蘇菲夫人,是我,伊索李,我回來了。”
蘇菲的眼神慢慢從虛空轉移過來,視線逐漸聚焦在司命臉上,片刻的遲疑後,她眼底閃過一絲驚恐與迷茫。
“伊索李……………你……………是你嗎?還是......又是我的幻覺?”蘇菲的聲音微微顫抖,帶着極端的恐懼與掙扎。
司命平靜地望着她,聲音柔和而清晰:
“是真的,夫人,我沒有死,我從地獄中爬了回來。奧利昂殿下......如果知道你這個樣子,他一定會心疼的。”
蘇菲蒼白的臉頰突然抽搐了一下,纖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的眼中湧出一股絕望的淚水,瘋狂而無助地低喃道:
“你們都騙我......梅黛絲騙我,教會騙我,甚至連奧利昂也騙我。
他明明答應過會一直陪着我......可他還是走了,只留下我孤零零地面對這一切......伊索李,告訴我,告訴我這一切都只是夢好嗎?”
司命注視着這個瀕臨崩潰的女人,心中微微嘆息。他緩緩走近蘇菲,伸出手,卻並未觸碰她,只是輕輕地說道:
“夫人,你需要振作起來。梅黛絲之所以還留你一命,不僅僅因爲你是貴族安撫的樣板,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落到蘇菲微微隆起的小腹,語氣鄭重而謹慎:
“你腹中的孩子,纔是梅黛絲真正的目的。她需要特瑞安的血脈來維持她的正統性。
這孩子對她來說至關重要,她必須確保你的安全,但這安全並非真正屬於你。”
蘇菲聽聞此言,面色蒼白如紙,下意識地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腹部,身體劇烈地顫抖着,她眼底閃過恐懼與憤怒交織的光芒,聲音絕望而憤恨:
“所以,我不過是一個囚徒,一個卑微的容器?連自己的孩子,也成了梅黛絲操控這個世界的籌碼嗎?”
司命神色冷靜而真誠,緩緩點頭:“是的,夫人。現在,你是巴列塔家族復興的重要籌碼,更是梅黛絲維繫統治的一顆棋子。這就是你所處的現實。
蘇菲的神情漸漸變得麻木,眼底透出絕望的死寂,她輕聲說道:
“伊索李,你告訴我這一切,是想要讓我死心嗎?”
司命望着她,語氣溫柔而堅定:
“不,夫人。我告訴你這一切,是希望你清醒過來,因爲只有清醒的人,才能在黑暗的迷霧中找到真正的方向。
無論梅黛絲如何計劃,你始終是王妃,是特瑞安正統的延續。這個孩子,將是你改變命運的唯一籌碼。”
蘇菲沉默良久,最終目光重新凝聚起來,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與決然,她喃喃地說道:
“你說得對,我要活下去,爲了奧利昂,爲了這個孩子,我必須活下去。
哪怕被所有人視作瘋子,我也要親眼看着這一切崩塌,直到那一天,奧利昂才能安息………………”
司命靜靜地看着蘇菲,心中暗自點頭,眼神中透出淡淡的讚賞與同情。
他緩緩地轉身,離開了涼亭,心中低語着:
“悲傷與瘋狂交織的戲劇,纔剛剛開場。”
夜已深沉,窗外的月色愈發慘淡,蒼白的光灑落在巴列塔家族宅邸的迴廊上,泛起一層不祥的暗影。
司命緩緩推開那扇曾屬於“伊索李”的房門,室內陳設如舊,一切都保持着原貌,彷彿房間的主人只是短暫地離開了片刻。
他靜靜地站在屋內,目光掃過熟悉卻又陌生的陳設。
牀鋪整齊乾淨,桌上擺放着伊索李曾經喜愛的書籍,
還有那個他從未真正見過的少女??莉亞的畫像。畫像中的少女笑容純潔而甜美,眼眸清澈得如同湖水般透明。
正當司命沉思之際,房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一個纖細而怯生生的身影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探頭望進來。
她蒼白的面容上帶着些許恐懼與忐忑,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驚疑不定地凝望着屋內。
“哥哥......”少女的聲音微微顫抖,帶着一絲壓抑的期待與害怕,“真的是你嗎?”
司命緩緩轉過身,迎上那雙熟悉卻又陌生的目光,柔和地微笑起來:“莉亞,是我。”
莉亞並未立刻靠近,而是躊躇着站在原地,纖細的雙手緊緊在一起,猶豫着,掙扎着,似乎正竭力壓抑着心底深處某種本能的懷疑。
她的聲音低到近乎耳語:“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他們都說你死了,哥哥。”
司命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柔和地示意:“過來,莉亞,我還活着。我答應過你,不會輕易離開你們。”
莉亞微微一顫,眼中掙扎與恐懼愈發明顯,嘴脣輕輕顫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強行忍住了。
她試探着靠近司命,視線小心翼翼地在他的面容上逡巡着,眼底忽然閃過一絲極端短暫卻又銳利的質疑。
司命內心微微警惕,卻依舊維持着溫和的微笑,任憑少女仔細地審視着自己。
片刻後,莉亞低下頭,眼底的懷疑被她強行驅散,彷彿剛纔的猶疑只是一時的錯覺。
她主動伸出雙手,撲向司命,輕輕地環抱住他的腰,臉頰緊緊貼在他胸口,聲音顫抖地說道:
“哥哥,我好害怕......所有人都離開了,父親母親,蘇菲姐姐,還有諾維爾哥哥也變得陌生了。
只有你還像從前一樣,我真的好害怕。”
司命感受着少女輕微的顫抖,內心掠過一絲複雜而微妙的情緒,
他低聲安慰着:“莉亞,別害怕,我已經回來了。我會保護你,也會保護整個家族。”
莉亞輕輕抬頭,淚眼朦朧地望着司命,聲音帶着一絲無助與迷茫:“哥哥,你真的不會再走了嗎?”
司命微微一笑,語氣堅定而真誠:“不會了,我會一直留在你身邊,直到一切塵埃落定。”
少女終於露出了一絲淺淺的微笑,似乎暫時忘記了心底那揮之不去的疑慮與掙扎,重新投入到對哥哥的依賴與信任之中。
她抬起手輕輕擦去眼角的淚水,彷彿在說服自己,輕聲呢喃:
“只要你在我身邊,就算世界崩塌,也沒關係。”
司命注視着少女臉上的堅定與天真,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憂慮。
他看得清楚,莉亞正在自我催眠,強行忽略所有可能的真相,以維持內心的安穩與安全感。
他輕輕地撫摸着少女柔軟的髮絲,低語道:
“我會保護你,莉亞。但願你也能保護好自己的內心,不被這個殘酷的世界所傷害。”
莉亞緩緩點頭,抱得更緊了一些,彷彿這樣就能抓住最後一絲希望和安全感。
而司命的目光越過少女的肩膀,落在遠處窗外被霧氣籠罩的城市上空,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冷靜。
這座城市的悲劇纔剛剛開始,而他,註定會是編織這場謊言與真相交織劇本的主宰者。
夜幕深沉,巴列塔府邸在濃郁的迷霧籠罩下如同沉睡的巨獸,沉默而陰鬱。
唯獨書房中依然透着微弱的燈光,橘色的火焰如飄搖的幽靈,映照着司命深邃的眼神。
桌面上,散落着各類情報,顯示着巴列塔家族在梅黛絲壓迫下的艱難處境。
司命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着文件,神色凝重卻帶着一絲微妙的期待。
他的腦海中不斷迴響着剛纔見到蘇菲的情景,她腹部微微隆起,象徵着王室的血脈,象徵着貴族們最迫切需要的一
希望。
司命脣角微微勾起,目光閃爍着淡淡的興奮:
“原來,這纔是命運給予我的真正饋贈。”
片刻沉思後,他從抽屜中取出一張空白紙頁,紙張潔白無瑕,象徵着無盡的可能。他毫不遲疑地提筆,輕輕地寫下幾行字:
“命運已然重生,王室血脈從未斷絕,真正的繼承人即將降生。”
他注視着這幾行字,微笑着自語道:
“貴族們只懼怕梅黛絲,因爲他們以爲自己已經失去了選擇的餘地。但若給他們另一種‘天命,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它,甚至爲它而戰。”
司命眼中閃爍着睿智與冷靜,他伸手輕撫紙頁,紙上的字跡忽然閃動出幽藍的微光,彷彿有無形的力量正在悄然編織一張巨大的命運之網。
房間裏的空氣驟然凝固,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存在從虛空中凝聚。司命抬頭,平靜地望向房間內逐漸顯現的一道虛影。
那是司命自身的祕詭力量,真實的謊言,編織命運的千面者。
虛影沉默而威嚴地站立在司命面前,低沉地問道: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這個謊言一旦編織,必將難以收回。”
司命淡然微笑:“我本就不是爲了收回謊言而存在,何況,這個謊言恰恰就是貴族們渴望的真實。
蘇菲肚子裏的遺腹子本就是真實存在,我所做的只是賦予他真正的‘命運’罷了。”
虛影靜默片刻,似在思索,又似在審視:“你在賭。”
司命輕輕一笑:“我一向如此。命運的賭局,本來就沒有絕對的贏家,但至少這一次,籌碼足夠重。”
虛影逐漸淡去,房間恢復了寧靜。司命重新低頭,凝視着紙頁上的文字,脣角的笑意變得更加明顯:
“巴列塔家族,這場賭局的序幕,纔剛剛拉開。”
他緩緩地將紙張疊起,放入懷中,走到窗邊俯瞰着夜色中的阿萊斯頓,眼神中透着隱隱的期待與決然:
“貴族們,你們準備好迎接這個真實的謊言了嗎?”
窗外的霧氣悄然湧動,彷彿回應着司命的低語,無聲地編織着更大的陰謀與命運的棋局。
“謊言與真實的界限,從來都不是清晰的。人們只會選擇相信自己所渴望的真相。”
“當命運的天幕重新降下,沒有人能夠逃脫劇本賦予的角色。”
?摘自《晨星謊言劇場?伊索李迴歸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