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解決了？”
簡歲從門外滾進來，本想進主臥看看，發現滿地的血之後默默停下。
污染物也要講衛生的，她要做一顆乾乾淨淨的小果凍。
她甩出幾根蛛絲，在地板那堆人體組織和碎肉裏翻翻找找，很快找到袁宥的智能光腦，光幕彈出，顯示的還是一鍵報警界面。
陳曦聽見聲音走出來，踩出一排血腳印，看到簡歲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被我弄得太亂了，我們出去說吧。”
她跟簡歲說話的聲音很平和，完全看不出剛剛纔殺了好幾個人類。
簡歲心想這個心理素質正是她想找的。
她晃了晃被蛛絲捲住的智能終端，說：“天快亮了，我一會兒會按下這個報警鍵，你留在這裏應付污染處理中心的人，打不過可以跑，隨便你怎麼做，拖夠半小時就行。”
陳曦微微一愣。
剛纔袁宥雖然是強裝鎮定地威脅她，但卻沒吹牛，只要按下這個虛擬按鍵，所在位置就會立刻發送到污染處理中心信息部。
其實從她出現開始，信息部那邊應該就已經察覺出污染濃度值波動的異常，只不過有光腦定位會更精準，處理員調動也更快。
而一旦被信息部鎖定，那就很難逃出生天了。
好不容易獲得新生，換誰都不願意立馬冒險。簡歲以爲她在猶豫：“有困難可以提。”
陳曦搖搖頭，問：“您是想讓我替您吸引一部分中心那邊的注意力？”
“是啊。”簡歲一點也不介意表露自己利用她的意圖，甚至大大方方地講出計劃，“一會兒趁他們來抓你，我就進處理中心溜達溜達，沒去過，有點好奇。”
這樣的理由聽起來很敷衍，但陳曦沒多問，弄明白自己具體要做什麼就夠了。
她說過，只要給她復仇的力量，就願意獻出一切，哪怕是二次生命，這是她的承諾。
袁宥的新房位置格外好，靠近十四區中央地帶。
陳曦拉開客廳窗簾，從這裏望過去甚至能看見遠處的污染處理中心大樓，一百多層高，外面採用的是統一的銀灰色新材質玻璃窗。
大部分窗口是黑漆漆的，頂多有零星幾處亮着燈光，唯獨靠上的某一截樓層全部燈火通明，一共大約有十幾層的樣子。
陳曦解釋說：“污染處理中心大樓平常人就不多，尤其執行部的處理員不是出任務就是在休假，到晚上應該最多隻有三支小隊留守，算上其他部門加班的一共不超過五十人。”
“唯獨信息部全年二十四小時無休，即便是現在這個時間點，也一定時刻待命，我還聽說部長江越梅是個特別厲害的人，您要小心。”
這些都是她做污染物的時候道聽途說的，她藏身的那座公園離處理中心大樓很近，每天都有中心的員工路過或者飯後散步聊天。
有時候他們聊一些工作上的話題，以爲旁邊沒人，其實陳曦都聽見了。
簡歲點點頭：“謝謝你的情報，很有用。”
陳曦問：“那我該怎麼稱呼您？”
“叫我簡歲就行啊，簡單的簡，年歲的歲。”
陳曦遲疑了下還想說什麼，可簡歲已經果斷按下報警鍵，之後把智能終端迅速扔回血堆中，直接從1809的窗臺往下跳。
她在空中化爲輕盈水流，悄無聲息地降落在建築側邊的陰影中，然後循着陰影朝污染處理中心大樓而去。
時間接近凌晨三點，正是城市鼾睡時分，除了少數打算通宵達旦的卷王，放眼望去幾乎只有主道旁的路燈還亮着。
簡歲剛走出碧嘉名苑小區，就看見兩支穿戴齊整的四人處理員小隊從大門口下車，直奔小區內而來。
處理中心的動作比想象中還要快，應該是提前就監測到碧嘉名苑污染濃度異常了。
如果剛剛那是去圍剿陳曦的隊伍，那麼現在大樓裏就只剩下一支處理員小隊，就算正面撞上她也不太怕。
不過簡歲也不會掉以輕心，污染處理中心，肯定沒這麼簡單。
她來到中心大樓門口，從縫隙中鑽進去，迎面就是始終亮着燈的一樓大廳，裝修風格簡潔大氣，同色的牆壁和地板整潔如新，看得出每天都有人仔細打掃。
天花板則被繪製成十四區地圖，整體是半扇形，用不同顏色標註了不同區域。
對比系統給的地圖，可以看出最邊緣紅色的是污染區，黃色是外圍區，最裏面一大片綠色就是安全區。
只不過在綠色安全區裏，還零星散落着數塊灰色區域。
這些灰色區域大小、形狀、位置都看不出任何規律，系統給的地圖上也沒有，不知道代表着什麼。
大廳的燈光照在簡歲身上，令她化成的那些半透明煙霧顯得更加隱祕。
她以煙霧形態繼續前進，除大廳之外，別的地方就很少亮燈了，偶爾路過一兩個辦公室，才能透過窗口看見裏面加班工作的文職員工。
只是這樣看的話，污染處理中心似乎和普通的大型公司沒什麼很大區別。
簡歲把底下六層逛了一遍，終於等到有個員工下班按電梯，她蹭電梯往上跑，最後停在了45層。
這一層屬於醫療部，整體來看也沒什麼特別，只有幾名值夜班的醫生。
他們分散在辦公室裏，安靜地做自己的事，有人在文件櫃前整理病歷，有人埋頭寫記錄，有人在查看自己光腦的光幕。
簡歲盯了十分鐘，整整十分鐘，他們仍舊安安靜靜，彷彿沉浸於值班工作，彼此之間甚至沒說過一句話。
這合理嗎？這不合理。
哪有人值班能這麼心平氣和、這麼積極做事的，就好像知道有一雙眼睛時刻懸在頭頂一樣。
或許那雙眼睛的本意根本不是爲了督促他們，但面對上級的目光、裝出努力工作的模樣是一種刻入打工人DNA的本能。
簡歲知道，她已經被發現了。
…………
信息部。
數量衆多的嵌入式頂燈把這裏照得一片光輝，西面牆上巨大的全息顯示屏晝夜不熄，監視着十四區及周邊全部的實時污染濃度數值。
現在接近凌晨三點，值班分析員都換了一批，本已經下班回家休息的部長江越梅卻在一個小時前突然回到中心，並坐鎮在這裏再也沒離開。
就在一個多小時前，處理中心附近一座公園突然出現異常污染濃度，從平平無奇的7%突然飆升到80%，引起整個信息部的重視。
都不需要仔細看，就算是剛入職的分析員都知道，這代表這地方剛剛誕生了一隻污染物，並且污染度達到80%，步入A級行列。
公園的位置就在中心大樓附近，可以說接近十四區核心區，甚至中心不少員工都曾經去過那裏散步或者鍛鍊。
這麼近的地方突然誕生一隻高級污染物，所有人都進入警戒狀態。
分析員組長一邊繼續監視該污染物動向，一邊趕緊把情況如實層層上報，三分鐘後就報到了部長江越梅那裏。
十五分鐘後，江越梅穿戴整齊抵達處理中心信息部，整個人都透着一股深沉幹練的氣質，完全看不出其實是大半夜被員工從睡眠中叫起來加班的。
“跟進得怎麼樣了？”
“部長，這隻污染物一直在行進，似乎有明確目標。”守在監測設備前的分析員組長想給她讓出位置，卻被擺擺手拒絕了。
江越梅在邊上看着。
80%-90%污染度都被定義爲A級污染物，這隻雖然纔剛到A級，但既然屬於高級污染物，那麼擁有自主意識也不意外。
不過它既然衝着某個地方去，就必定有某種目的。
A級不好對付，在處理員小隊奔赴前線之前，信息部的任務就是儘可能多地獲取目標信息。
江越梅沉聲說：“繼續監測，同時讓守夜小隊做出勤準備。”
她頓了頓：“讓包括兩名A級處理員的隊伍暫時並隊，一起去。”
並隊是一種常見的應急措施，當時間緊迫，來不及調動陣容等級都合適的處理員小隊時，就會讓兩支及以上小隊暫時性合併，一起出任務。
分析員組長立即安排下去，很快也明白了部長這個命令的用意。
因爲那隻A級污染物，最後停在了一個叫碧嘉名苑的高檔小區。
小區向來是民衆聚集點，人口密度巨大，一旦被污染物入侵，那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最近中心最棘手的那個污染事件，發生地就也是一個小區，所以破壞性太強、範圍太廣的異能都不適用。
污染物靠近小區的那一刻，江越梅當機立斷：“讓守夜小隊立刻出發。”
“是。”
分析員組長通過內部通訊頻道有條不紊地下發通知，同時遞交一份調動記錄到執行部那邊。
本質上處理員還是歸屬於執行部，調動肯定得讓那邊知道。
不過雖然事發突然，但對信息部來說不算什麼特別罕見的情況，有過去的經驗作爲參照，處理起來很快。
分析員組長一頓操作完，扭頭一看部長還在一旁沉默地盯着顯示屏，表情諱莫如深。
每次部裏出現突發事件，部長不管在不在休息時間，幾乎都會迅速趕來坐鎮指揮。
她是公認的工作狂魔，同時也是公認的定海神針，有她在，所有人做事都多幾分底氣。
可以說江越梅就是十四區信息部乃至整個處理中心的大腦和主心骨。
她一露出這種表情，分析員組長就知道今晚這事肯定沒這麼簡單，老老實實地把頭扭回去盯數據。
其他人並不完全清楚發生了什麼，但知道能讓江部長親自出動盯着的，一定不是小問題。
看來今夜還會發生點什麼。
所有人都不自覺坐得更筆直，仔細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監測設備，生怕在這種時候錯過重要信息，挨江部長的訓斥。
江越梅其實並不能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對的，不過她還是覺得，或許外圍區的那隻未知污染物已經進入了安全區。
甚至很有可能，此刻就在污染處理中心附近。
畢竟中心大樓的位置很特殊，這邊環境中的污染濃度能達到整個十四區的最低值，通常在6%-10%之間。
這種情況下，如果沒有外力干預，憑空出現一隻80%污染度的高級污染物的幾率是非常小的。
再結合白天在外圍區的二次污染事件，很難不令人多想。
或許始作俑者是同一隻污染物也說不定。
但這裏又有個問題，在報告中，信息部最終給那隻不明污染物的定級是A。
當時普遍認爲是A級不明污染物促使D級深穴蜘蛛進化到了B級，因爲污染的傳播向來是自上而下的。
可如果真是它，它又只有A級，該怎麼污染出另一隻A級污染物？
江越梅目光沉沉地盯着巨大的全息顯示屏，心中只有兩個猜測。
要麼，外圍區的不明污染物和公園這次污染濃度異常沒關係，而是存在另一隻未被信息部監測到的高級污染物。
要麼，外圍區那隻不明污染物已經輕鬆越過隔離之牆的防線、進入安全區，等級應該修正爲S級。
顯然，兩隻不明A級污染物或者一隻四處流竄的不明S級污染物，無論哪個結果對人類來說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江越梅捏捏眉心，聲音通過通訊頻道傳到已經抵達碧嘉名苑小區的處理小隊那邊。
“找到信號發出位置了嗎？”
處理員小隊隊長的語氣很沉重，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江部長，我們已經到現場了，這裏……那隻A級污染物虐殺了五個人。”
江越梅沉默一瞬：“我知道了，那隻污染物呢？”
“正在追。”
“還有別的污染物嗎？”
小隊隊長拿出檢測器：“暫時沒發現。”
“好。”江越梅說，“盡力而爲，注意安全。”
通訊頻道暫時關閉，她讓人調出幾臺空閒的監測設備，把中心大樓內部監測數據集中起來。
如果那隻不明污染物真的出現在中心大樓附近，那麼很可能本身就是衝着中心來的。
江越梅很少親自盯數據和畫面，所以這一舉動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尤其近幾年才入職的員工，更覺得稀奇，但又不敢東張西望，只能故作不經意地偷看幾眼。
分析員組長走過來，低聲說：“部長，是有什麼不對勁嗎？還是讓我來吧？”
江越梅沒說話，指着顯示屏上燈光明亮的一樓大廳。
組長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異常，便明白爲什麼部長要自己來。
他嘆口氣：“可是您的眼睛……”
江越梅一眨不眨地注視着燈光明亮的一樓大廳，眼底掠過淡淡的流光。
「異能：上帝之眼」。
在她的視野裏，原本空無一物的大廳裏，忽然有一抹接近透明的煙霧一閃而過。
那抹煙霧順着階梯往上，又來到了二樓、三樓……
它沒有明顯的目的性，彷彿只是一位誤入的路人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四處探索。
最後，它乘坐電梯去到45層，在醫療辦公室久久停駐。
江越梅閉上眼：“它發現我了，讓姜越過去。”
“好。”組長點點頭，忍不住說，“部長，您的眼睛情況您也知道，還是……”
人類承受污染獲取異能的同時，必然也伴隨着身體的異變，且異變通常是負面型的。
江越梅的異能在眼睛，異變也在眼睛，最近幾年她用眼越來越少，就是受異變困擾的緣故。
她揉捏眼角，無奈地說：“遲早會瞎，還能用幾次就用幾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