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歲是江越梅親自指派的,陸雲獻其實也沒有給她下命令的權利,聽到她堅持自己一路,最後也只能點點頭:“好,那你注意安全。”
雖然對方實際身份是污染物,但至少以目前立場來說,他們還是隊友。
他往簡歲的智能終端上貼了個小黑點,說:“這是研究所研發的信號增強器,能讓我們在污染場內時刻保持聯繫,但並不是百分百穩定,所以每兩個小時我們需要確認一次其他人的情況和位置。”
簡歲抬手一看,頁面上顯示的就是小隊內部通訊頻道,頻道名“烤豬蹄真好喫”。
分頭行動前所有人在裏面扣了個1,她跟着發了一個,然後蹲下來看了看離岸邊最近的那具屍體。
兩個月前第一次報案的無腿屍體就是在這片平安湖中,沒想到後面居然發展成了固定拋屍地點。
這死者是個中年男人,胸腔的傷口不規則,大概率是被什麼怪物強行撕裂。
渾身皮膚被血水浸泡得發脹發白,只有露在外面的面部還算正常。
雙目瞪大,面色驚恐,似乎在死亡前看到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但並不是每具屍體都這樣。
簡歲粗略掃了一圈,發現有的屍體面部表情甚至算得上平靜,閉着眼、抿着脣,竟能看出幾分釋然。
有的則在慟哭。
這說明即便最後被扔在同一片湖裏,但死者們生前的遭遇並不相同。
聯想到當初江越梅播放的二隊音頻,更加證明鑫海小區內不止一隻A級污染物。
她問一旁偷看的齊盛:“死掉的這個人你認識,你剛剛叫他胡老師。”
齊盛眼神亂飄,就是不肯再看湖,訥訥道:“認......認識,他是我兒子的語文老師,姓胡。
他想到什麼,迫不及待說:“對了,他就住在二棟一單元402!要不我帶你去胡老師家看看,指不定有什麼線索呢?"
每次一說到去二棟,齊盛的眼睛都簡直在發光,壓抑不住的興奮冒出來,太明顯了。
簡歲微不可察地勾下脣,裝作沒看出來:“好啊,那就麻煩你了。”
反正在她看來,齊盛本身並沒有被污染,行爲卻這麼詭異,背後一定有污染物的影響。
“不麻煩不麻煩!”齊盛轉身在前面帶路,忍不住又露出那種微笑。
他真是太幸運了。
鑫海小區一共有六棟樓,算比較小的小區,畢竟是三十多年前建的了,位置也不怎麼好,住戶基本就是在周圍上班生活的人。
這種小區人流量一般變化不大,住戶畫像也基本固定,污染的源頭一定就在小區內部。
進入二棟,第一感覺是光線昏暗,四周特別昏暗,要知道現在才上午,簡歲在小區外和隊伍集合的時候陽光還很明媚。
可進來之後,肉眼可見範圍就只剩四五米,再遠的地方甚至是一片漆黑,整個空間彷彿由黑色陰影構成,被不知名東西吸掉了所有光。
簡歲搗鼓了下,點開終端自帶的手電筒,立即射出一道凝實白光,直接衝破黑暗,像一柄刺入陰影的利劍。
結果把前面帶路的齊盛嚇了一大跳,慌張地衝過來:“別開燈!別開燈!惹他生氣了我們都得死!”
簡歲挪了一步躲開,不僅沒關手電筒,反而對着黑暗照了一圈。
但遺憾的是,什麼也沒有,沒有蟄伏的怪物,也沒有偷窺的人,就只是純粹的黑暗而已。
黑暗無邊無際地籠罩二棟居民樓,好似墜入一個影子世界。
“不打光你看得清嗎?”簡歲把光挪到齊盛滿是驚慌的臉上,“我這是怕你走錯路。”
齊盛的姿態極度緊張,臉白得彷彿要暈厥過去,就因爲簡歲開了個手電筒。
然而在漆黑的地方開燈本身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到底在害怕什麼?
齊盛嘴脣顫抖半天,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像是暫時克服了某種恐懼,繼續往前走,悶頭鑽進電梯。
材質光滑的金屬電梯門緩緩閉合,緩緩上行,狹窄的空間裏寂靜被無限放大。
很快,一分鐘過去。
兩分鐘過去。
三分鐘過去。
電梯卻還在緩緩上行,那位胡老師的家明明就在四樓,誰家四樓電梯要走這麼久?
但簡歲沒說話,她想看看終點站在哪。
門上倒映出她自己的模樣,身後角落站着齊盛,齊盛正死死低頭盯着地面,他的影子和他一起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
他在緊張,他的影子也在緊張。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過一種體驗,當一個極度黑暗的空間裏出現光,影子的存在感就會變得非常強,強到無法忽視。
比如簡歲小時候家裏偶爾停電,只能坐在微微搖晃的燭火前無聊等待,她就會看着自己的影子,擺弄出各種小熊啊小兔子之類。
她下意識垂眼去尋找自己的影子,它此刻正溫順地匍匐在主人腿邊。
影子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隨着光照方向的變化,它也會變來變去,大多時候你是什麼樣它就是什麼樣。
可有時候你是人,它卻像一團黑色的畸形怪物,時時刻刻黏在你腳底,或者說從你的腳底長出來。
你們共用一個靈魂,可你們從不溝通。
那麼如果有一天,影子擁有了獨立的意識,會發生什麼事呢?
而現在,這種情況居然真的出現了。
簡歲聽到一種????的聲音,腳底的影子隨之快速生長,先是拉長、拉長,變成了長條狀。
然後陰影邊緣伸出幾十條密密麻麻的細長手臂,像百足蟲瘋狂擺動的腿一樣靈活。
簡歲心頭一凜,下意識後退幾步想躲開,但人是無法甩開影子的。
它緊緊跟隨在簡歲腳邊,緊接着那些手臂居然接二連三豎起來!一條接一條地纏住了她的腳腕!
她被自己的影子纏住了!
皮膚上傳來冰涼溼冷的觸感,連簡歲這種自認膽子特別大的都忍不住頭皮發麻!
縮在角落裏的齊盛早就知道這種情況,死死閉着眼不去看,嘴裏慌張地唸叨:“大人、大人,我給您帶來了最新鮮的肉,我特地獻給您的!別殺我!別殺我!”
他的影子也在生長,不停地擴大擴大,就像一隻被不停吹氣的氣球,以極快的速度膨脹,很快擠滿整個電梯。
當一個空間裏全都被影子佔領,那其實就跟黑暗沒區別,這時候就連手電筒也失去了作用。
一片漆黑,簡歲什麼也看不見。
但能感覺到底下的影子還在往上爬,細膩的漆黑手臂像某種柔軟觸鬚一點點遊走,企圖纏住她整個人。
很快,影子纏滿了她的下半身,令她看起來彷彿只有漂浮在空中的半截身體。
她動不了了。
終於,電梯裏的所有陰影開始肆無忌憚地流動,最終形成一張血盆大口,狠狠咬向簡歲被黑影纏繞的雙腿!
幾乎已經能預見血腥的結局,齊盛顫抖地睜開眼,撲通一聲跪倒在角落,汗如雨下。
他、他害死了一個人。
可只有外來者死了,今晚二棟纔可以不用死人。
他捂着臉,又想哭又想笑。
就在這時,無數白色蛛絲突然從影子內部擠出來,像人的靈魂掙脫了軀體,強硬地撕開一條缺口!
影子沒有實體,無法被鋒利的刀斧劈開,但蛛絲也由污染形成,是一個次元的東西。
二者碰撞就如同水流撞上水流,誰更強大,誰就能衝破另一個。
而蛛絲遠比影子靈活,只需要兩三根就能擰成一把利刃,很快就把纏着簡歲的影子全部撕成碎片。
“真是反了天了,這年頭影子還想喫掉主人。”簡歲冷笑一聲,直接釋放出更多蛛絲。
大片冰冷的雪白色彷彿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照得那些陰影無處躲藏。
剛剛還兇狠的影子頓時如同冰碰到火,因爲害怕再次被撕裂,所以狼狽地往後縮。
很快,影子如潮水般褪去,最後從各個縫隙裏倉皇溜走。
齊盛都看傻了,目瞪口呆地靠在電梯角落。
這、這......這麼厲害?
之前也不是沒看到過影子捕食處理員,可那些人的異能再強,也頂多逼退一下影子,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單方面碾壓的!
忽然,他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
那女孩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湧動的白色蛛絲擠在她身邊,像被馴服的怪物。
齊盛臉色蒼白,大顆的汗珠從額上滾落:“我、我,我也是被逼無奈的!”
叮??
電梯開了,迎面的牆上貼了一個“4”,還真是四樓。
齊盛以爲自己完蛋了,但對方什麼也沒說,只是率先跨出電梯,冷冷喊了一聲:“跟上。”
他一刻也不敢耽擱,心驚膽戰跟上去,右手邊就是那位胡老師的家。
簡歲敲了敲門,等待的時間裏問:“說吧,到底是什麼情況?”
剛剛纔見到那麼有衝擊力的一幕,齊盛現在看着簡歲的眼神都是忐忑不安的,連那種神神叨叨的態度都正常不少。
但他卻還是沉默,手不停地在褲子上擦來擦去,這是極度緊張的表現。
簡歲開始是覺得他嘴裏肯定有信息纔沒動手,現在也有點失去耐心。
她本來也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蛛絲如毒蛇一般突然射出,緊緊勒住齊盛的脖頸,語氣輕飄飄的:“不說,那就去死。”
反正鑫海小區有一千多個住戶,不差這一個,只不過她覺得有現成的最好,省得還要去別的地方找。
齊盛瞪大眼,目光顯得無比震驚。
在他的印象裏,中心派來的處理員雖然也有脾氣不好的,但歸根結底都是比較正派的人物,再怎麼也不會對受困的平民出手。
細而柔韌的蛛絲狠狠嵌入頸部,彷彿軟刃一點點切割皮膚和血肉,直到都滲出血。
但沒想到他居然還是不說話。
良久,齊盛顫抖的蒼白嘴脣纔開開合合,飄出幾個斷斷續續的破碎音節。
他的眼淚也同時滾落,眼神帶着悲傷的祈求:“我………………都告訴……………你的…………………………”
“你…………能……………救救......孩子們............”
簡歲:“不然我進來幹什麼?還是說你覺得我沒那個實力?”
齊盛回想起剛纔她嚇退影子的情形,眼神慢慢堅定,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知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如果說還有誰能救鑫海小區,就只有面前這個人。
她很強。
也許這次真的是希望。
就在這時,402的門開了,但只謹慎地拉開條小縫,擠過來半個小女孩的臉蛋。
透過門縫,能隱約看見她穿了條鵝黃色裙子,踩着帶兔子耳朵的拖鞋,兩條辮子不太整齊地耷拉在肩上。
她害怕地看着外面:“齊叔叔。”
簡歲收回蛛絲,放開了齊盛。
齊盛捂着脖子劇烈咳嗽幾聲,很快扶着牆站穩,看着門裏的小女孩勉強露出一個笑:“叔叔沒事,慧慧一個人在家有沒有乖乖的呀?”
胡慧點點頭:“按時喫飯睡覺了,還看了書。”
齊盛欣慰地摸摸她的頭,看向身後的簡歲:“這個姐姐,是來幫我們的。”
小女孩黑溜溜的眼睛一亮,望着簡歲的目光彷彿在冒星星。
她趕緊把門打開了,怯生生看着走進來的簡歲,小聲說:“姐姐好。”
簡歲進去環視一圈,沒說話。
家裏確實沒有其他人,被污染的小區,家長怎麼敢放孩子一個人在家的。
她想起平安湖裏胸膛被撕開的中年男人,隱約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