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梅給簡歲發完最後一句話便關閉終端,頭也不抬地說:“進來。”
“是我。”
岑天俊推開門,嘴裏叼了個蘋果,估計還是從醫療部順來的。
他進來後輕車熟路地往書架前的沙發上一坐,咔嚓咬一口,也不說話。
別看他這個人整天吊兒郎當,但能做到執行部部長這個位置,多少有點本事。
而且他也只是看着沒個正形,實際跟江越梅一樣,是這中心大樓裏數一數二的工作狂,是真正把十四區居民安危掛在心上的人,不然也不會事事聽江越梅安排。
畢竟三四十的人了,又不是什麼小孩,還真給平級同事當小弟不成,就是心裏清楚彼此都是同路人,聽人家的準沒錯。
尤其他管的執行部,手底下都是一羣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年輕崽子,經常一個小小決策就是生與死的區別,背後能有江越梅這麼一個靠譜的指揮員是非常關鍵的。
所以在信息部與能源部的鬥爭之間,他一直選擇站在信息部這邊,的確有他自己的考量。
當然了,對江越梅他也是真的打心底裏佩服,心態穩健、思維清晰、有能力、有遠見,在這種動盪的時代太難得了。
多少人渾渾噩噩被裹挾着往前走,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就比如今天死的那個胡錫。
那羣人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神神叨叨的樣子,快把自己當成人類榮光、人類救世主了,跟邪教似的,還真有不少人信。
到他這個位置肯定能聽見一些只在高層流動的風聲,能源部那些人,或者說掌管淨化之塔的那羣人,天天做着不切實際的夢,卻不願意睜開眼睛看看到底是誰讓他們有盡情做夢的自由。
所以魏新志那些人想上位?想都不要想。
岑天俊把啃完的蘋果核拋進垃圾桶,單刀直入地說:“今天醫療部檢測間的事,我讓姜越那小子問他姐了,你猜怎麼着,還真不一定是故障。”
“姜指導說,這個檢測間它的檢測上限是99.99%,超出上限就會顯示成問號,不過人家也說了,這只是一種理論上的情況,至今沒遇到過,也的確不排除檢測間損壞的可能性,得她親自過來檢查纔有具體結論。”
岑天俊摸着下巴,皺眉說:“哎江姐,你說我這數學是不是有問題?超出99.99%那能是多少啊?百分之百?還能有百分之百污染度的污染物?”
江越梅沉默了下,知道他這不是問句,只是自我懷疑。
以前上學的時候有一門基礎學科叫污染概論,第一節課就學。
理論上來說污染物的確存在百分百污染度的個體,因爲污染的傳播是自上而下的,而人類已經見過不少S級污染物,其中甚至有污染度高達95%以上的,那麼這樣的S級是如何形成的呢?
如果上面那條理論適用於所有情況,就說明在深遠污染區中一定存在百分百污染度的個體,這樣才能誕生S級污染物。
倘若世界上真有這樣的存在,與其說它是污染物,還不如說它就是污染本身。
不過誰都沒見過真正的百分百污染物,所以至今只是一個存在於課本上的推論罷了。
當時老師還做過一個類比??
假設把整個星球想象成一個巨大無比的污染場,那麼毫無疑問,那隻百分百個體就是這場污染的源頭。
而衆所周知,殺死高級污染場中的源頭就能消解污染場,比如鑫海小區的馮柳珍。
那如果能殺死這隻百分百個體,星球上的污染也會消失嗎?
江越梅在學生時期的那堂課,大家就這個問題進行過激烈討論,但最後都沒能得出一個統一確切的結論。
而現在,疑似百分百污染度的污染物出現了,難道那堂課的討論題要延續到現實中了?
江越梅:“但現在僅憑那份檢測結果還無法確認具體情況,還是聯繫姜萊,讓她親自來十四區一趟吧。”
“倒是不用聯繫。”岑天俊臉上都沒什麼表情,他真正發愁的時候就是這樣,“姜指導中午喫完飯就從十九區出發趕過來了,這會兒估計都到隔壁區了,最遲晚上肯定能到。”
江越梅驚訝:“已經在路上了?”
中午的時候簡歲人還在鑫海小區污染廠場,還沒去醫療部做檢測,也就是說姜萊原本的目的不是爲了檢測間的事。
姜萊不僅是總部醫療部特派指導員,本身更是S級輔助系異能者,職責範圍橫跨二十四個區,日常就是到處救火,忙得要命,沒事不會過來。
十四區能讓這位姜指導馬不停蹄趕來的,江越梅只能想到一個人,問:“付清葉情況不好?”
岑天俊點頭,嘆氣說:“從鑫海小區出來後一直沒醒,異變值說是都70多了,一直下不去,只能等姜指導過來救人了。估計進污染場之前,清葉跟姜指導說了自己的任務情況吧,所以姜指導忙完就往這邊趕。”
付清葉是姜萊的直系學妹,而且大概是出於輔助系天才之間的惺惺相惜,兩人一直長久保持聯繫。
雖然平常沒聽說二人怎麼親近,但每次付清葉執行特別危險的任務,姜萊一定會趕來兜底。
幾次下來,大家都知道姜萊有多愛護這個學妹,“白塔雙珠”的稱號就是這麼來的。
“那就好。”聽到姜萊來救人,江越梅鬆了口氣,轉而回到正題,“有姜萊在,付清葉那邊應該沒什麼大問題,那你愁什麼?”
岑天俊唰一下站起來,走到她的辦公桌前,低聲說:“雖然現在還不能確定,但你有沒有想過,萬一簡歲真是那隻百分百污染物怎麼辦?”
簡歲如果是S級,頂多就是太強了十四區拿她沒辦法,但上面總有能人高手能出面,十四區隱瞞她的身份可以看作緩兵之計。
但如果她是百分百污染物,這就不是強不強的問題了,這將是一種全新的,人類從未遇到的局面。
一旦簡歲的身份曝光,或許會有很多人想殺死她,想試一試殺掉這隻污染源、世界能否恢復正常。
而他們十四區現在擅自壓下消息,萬一讓人類錯失先機怎麼辦?
岑天俊說:“隱瞞一隻S級污染物的身份跟隱瞞一隻百分百污染物的身份,這完全是兩碼事啊,確定不向上面打個報告?”
“的確,十四區只不過是安全區的一小部分,即使是我也沒有權力決定是否放任一隻不明污染物自由行動。”江越梅抬眼盯着他,“你以爲我不懂這個道理麼?”
她只是十四區的信息部部長,儘管十四區之內的事盡在她掌控之內,但放眼整個安全區,還有很多她沒法觸及的東西。
這不是她妄自菲薄,這是事實。
每個人的地位不同,眼界的範圍就有不同邊界,所以要儘可能地往上走。
站得高,就看得遠,很樸實的道理。
而江越梅知道自己現在的高度還沒法看清全人類的未來,她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剛愎自用,跟簡歲定下交易的那天凌晨,她就傳消息去總部了。
岑天俊一拍掌:“我就說!頭鐵莽撞不是你的行事作風啊,也不可能就這麼信任簡歲,所以你已經向上面打過報告了?”
江越梅頷首。
岑天俊一下反應過來:“那豈不是說,隱瞞簡歲身份以及給她僞造人類身份......都是上面的意思?”
“是。”江越梅大方承認,反正今天的談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給出回覆的是她非常敬仰以及信任的一位前輩。
而且對方的回覆只有一句話??
「情況我已瞭解,觀察就好,不要過多幹預,出事我來擔責。」
江越梅:“而且最新的檢測結果我也同步彙報了,但給我的回覆依然只有一句話??”
「我已瞭解,指令照舊。」
對於簡歲可能是百分百污染物的事情,對方似乎並不震驚,以至於江越梅反而膽戰心驚起來,到底總部那邊還知道什麼不爲人知的信息?
但她沒有追問,再三權衡過後,她最終選擇執行命令,不僅僅出於對前輩的信任,還有如回覆中說的那樣,觀察。
她觀察了簡歲在這十二個小時內的所作所爲,她覺得前輩的判斷是對的,僅此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岑天俊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上面有人知道就好說了,他癱回沙發上。
倒不是怕擔責任,是怕這樣的新局勢落在他們手裏沒能得到最好的處理,以後挽回不了就糟了。
但上面到底爲什麼放任一隻污染物在安全區自由行動?這是總部全體的意見還是那位前輩自己的想法?
想到那位前輩的身份,岑天俊不自覺嘖了一聲。
總部能源部部長,武馨,姜萊的老師,魏新志的直屬上司。
說實話,他對能源部的人都沒什麼好印象,但江越梅信任對方,他也不好說什麼。
岑天俊岔開話題,閒聊起來:“對了,我看那張軍方調令是沈如風上將籤的名,這也是上面安排的?”
江越梅翻着文件,淡淡說:“執行部很閒嗎?”
“哎行行行,我忙去了。”岑天俊起身往外走,根本八卦不了一點。
現在大概很少人知道,其實軍方聲名赫赫的沈如風上將跟十四區信息部部長是形影不離的發小,從哺乳期就住在彼此隔壁的那種。
可惜上大學後由於志向不同,不得不分道揚鑣,一個從文一個從武,已經分開十幾年了,期間估計面都沒見過幾次。
所以會議上看見沈如風給江越梅批假的調令,岑天俊還挺驚訝的。
這種鍋也幫忙背,不愧是一起穿過開襠褲的關係哈。
日落西山,十四區籠罩在淡淡的夕陽餘暉之中,層疊的光影被一座座高聳大樓切割成明暗不一的碎片。
簡歲已經站在之前路過的那家螺螄粉店裏,與上次身無分文的遺憾不同,這回她整個人都散發着自信的光芒。
“老闆,來一碗大份螺螄粉。”
她看了看被盛在嵌入式小鍋裏的各種配料,什麼炸豬腳、滷雞爪、油豆腐、叉燒、響鈴卷……………都浸泡在熱騰騰的紅油中,散發着濃郁氣味。
“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全都加一份,還要雙倍炸腐竹!加辣加香蔥不要香菜!謝謝!”
這就是兜裏兩百萬給她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