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簡歲收到了江越梅發來的最終覈查結果。
當時她正在陳曦家裏參觀,其實也沒什麼可參觀的,房子中間倒過兩手,陳設佈置都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陳曦想把家改回記憶中的樣子是個大工程,更麻煩的是她沒有賬戶,沒法買賣傢俱。
“我約了徐薇薇見面,不知道她會不會來。”陳曦看了眼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估計是不會來了。
在徐薇薇眼裏她是一個死人,不敢見面也正常。
但這兩天她追蹤了愛寵之家那兩人,一直沒發現什麼線索。
如果要換個角度入手的話,徐薇薇無疑是最合適的切入點,畢竟她現在是愛寵之家的持股董事之一。
聞言,旁邊米色沙發上的小毛毯被拱開,鑽出一顆悠閒的半透明果凍糰子。
跟之前完全圓滾滾的形態略有差別,簡歲在基礎的糰子之上多捏了兩隻小圓手,手錶款的智能終端就掛在左邊的小圓手上。
所以現在簡歲其實是一個Q彈大圓加兩個Q彈小圓的組合,裹着條柔軟的小毛毯在沙發上滾了一圈。
“她不來你就去找她嘛。”
簡歲回應說,恰好終端響起消息提示音,她伸出圓手,彈出的光幕上是跟江越梅的聊天框。
【江越梅:有結果了,五年間,去過蜘蛛洞穴那片外圍區的共有八十三個人,其中八十個都是出去執行任務的處理員,這些人的行動路線系統裏都有記錄,精準到每一個座標,我讓人全部覈查了一遍,他們都沒去過洞穴】
消息後面跟着文件,簡歲看了眼,就是份電子地圖,上面用線條標記出八十個處理員的行動路線,的確都沒在洞穴座標位置停留過。
【江越梅:雖然不知道你要找什麼樣的線索,但大概率在剩下那三個人之中。這三個人我查了,其中有一個是地質研究員,新曆133年去外圍區的時候,向守衛軍申請的理由是「地質樣本採集」,另外兩人是臨時助手】
【江越梅:他們身上沒安裝中心的追蹤芯片,我這裏查不到他們的具體路線,你想知道的話只能找軍方要,不過軍方也未必有完整存檔,畢竟只是一次平平無奇的科研行爲而已,估計四年來你是第一個注意到這件事的人】
外圍區的環境條件與安全區內大相徑庭,生物與非生物研究價值都非常之高。
而且外圍區又比污染區安全得多,研究員向守衛軍申請短暫外出基本都會被批準,所以這種事一年下來不說上千次,幾百次肯定是有的,根本沒人會注意到。
簡歲點開同步發來的三人資料。
那位地質研究員名叫宋徹,今年都五十歲了,在給一家礦業公司做地質顧問,結婚二十年,妻子是同一個公司的員工,兒子十八歲。
信息部整理的資料十分詳細,從宋徹學習時期到工作應有盡有,甚至連他在地質領域的所有成果都一一列舉出來。
事業家庭都很美滿的一個人,目前最大的煩惱是年輕時頻繁進行野外地質研究所帶來的腰肌勞損。
另外兩個臨時聘請的助手甚至沒留下名字,據說是學生和本來的助手都生病了,宋徹就隨便花錢僱了兩個人。
因爲那一趟的目的只是帶點外圍區的土壤和石頭回去而已,還有一支守衛軍小隊陪同,不危險也不需要專業知識,只要四肢健全,能聽懂人話就行。
不過怎麼說,信息部就是信息部,連這樣都還是找出了蛛絲馬跡。
【江越梅:宋徹小隊於新曆133年4月7號前往外圍區,途徑十四區,從隔離之牆的第二十四號門出發,而同一時間,十四區處理中心也有一支小隊出發執行任務,最後我們從小隊的記錄裏找到了這三個人】
【江越梅:「圖片」】
四年前的拍攝技術跟現在沒什麼區別,圖片上清晰可見前方的處理小隊四人,應該是一張帶有紀念意義的合照。
而在他們合照的背景裏,的確有三個正在跟守衛軍交涉的人,其中黑色衝鋒衣戴眼鏡的被紅字標註爲「宋徹」。
那兩名助手一個正對鏡頭、穿着灰色外衣,另一個只露出半張側臉,都是很普通的長相,丟進人堆裏都找不着。
他們都沒注意到處理小隊的鏡頭,宋徹專心跟守衛軍的人講話,兩個臨時助手就老老實實待在旁邊。
也沒帶大物件,就宋徹背了個揹包。
簡歲疑惑,如果就是這幾個人把001女孩囚禁在昏暗逼仄的洞穴之中,那這照片裏的001在哪裏呢?
夕陽從窗戶照進客廳,她半透明的圓形身軀微微陷進柔軟蓬鬆的沙發裏,夕陽將她的影子拉長。
簡歲看着自己的影子。
她昨天去最大的購物中心逛了一圈,往影子裏塞了不少好喫的,任誰都想不到這顆小果凍其實隨身攜帶着幾十斤美味零食。
所以001被藏在鏡頭看不見的地方?或許就像她新獲得的「影子空間」那樣的空間類異能?
【簡歲:宋徹現在在哪兒?】
【江越梅:在二十四區,最邊緣的分區,那邊大部分都是山地丘陵,不方便搭建高樓和各種公共設施,所以發展水平在所有分區裏都是靠後的】
安全區這麼大,不可能每個區都剛好是完美的大平原,二十四區就是倒黴的那個。
【江越梅:安全區建立之初,對二十四區的規劃本來是作爲後方垃圾場,但新曆40年,地質工作者在二十四區發現珍貴的自然礦產資源,從那之後,二十四區整體就往自然研究發展了,宋徹做顧問的公司總部就在那邊,他本人出生在第八區,
工作之後才常駐二十四區】
也就是說想找宋徹的話,簡歲得去二十四區。
去是可以去,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張照片,總覺得一切都好巧。
如果不是她出生點正好在洞穴附近、如果不是系統給她發佈主線任務、如果不是處理中心信息部部長幫忙調查,四年前這場無人在意的地質研究活動根本就不會在今天被重新提起。
一名普通的地質研究員和他普通的兩名臨時助手,甚至宋徹的人生履歷你都能找出好多差不多的。
或許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新曆133年的這次樣本採集行動,也記不清兩名臨時助手叫什麼名字。
但偏偏就被她注意到了,而且還要繼續追蹤下去,不巧合嗎?
簡歲掠過宋徹,圈出照片裏有正臉的那名灰衣服臨時助手。
二十四區太遠了,如果另外兩個人距離更近的話,她完全可以先從這兩個人入手。
【簡歲:既然宋徹是從十四區穿過隔離之牆進入外圍區,那這兩名助手估計就是他在十四區花錢僱的,說不定他們本身就是十四區的居民,所以如果這人還在十四區的話,你那邊能找到他現在的位置嗎?】
她記得自己第一天在十四區溜達的時候,系統提醒說處理中心正在追蹤她的位置,而且報了一個非常誇張的數據。
一旦確定她已經入侵安全區,信息部只需要十分鐘就能精準定位她的座標。
簡歲當時還很驚訝,因爲十四區還是挺大的,到處裝滿監控探頭也沒這麼高的搜尋效率吧。
她不知道信息部怎麼做到的這點,就像她不知道以如今安全區的科技水平,是怎麼做到實時監測全區污染濃度的,甚至包括外圍區。
因爲她這兩天稍微觀察過,只有人流量特別密集的地方??譬如購物中心??纔在各個出入口安裝檢測黑匣子,街道上就沒有。
但信息部的數據看起來卻沒有任何監測盲區。
簡直就像有一隻無形的神之眼正日夜高懸在安全區的上方,俯瞰這片人類淨土,再把所見傳回信息部。
【江越梅:稍等。】
等待對面回覆的空閒時間,簡歲用小圓手從影子裏扯出一袋流心麻薯,問陳曦:“喫嗎?”
陳曦搖搖頭,污染物不需要靠攝入食物生存,她還挺驚訝簡歲怎麼老在喫東西的。
所以只是單純的嘴饞嗎?
只見小果凍糰子上裂開像嘴一樣的大缺口,把流心麻薯吞進去嚼啊嚼,嚼啊嚼。
五分鐘後,江越梅回覆了一個地址??
【十四區綠水區103大道A段西側,藍海天然養殖場,在這裏】
簡歲輸入關鍵詞搜了一下,驚訝地發現這個養殖場居然是養海鮮的!
安全區的位置遠離海岸線,污染時代絕大多數人連真正的大海都沒見過,更別說海鮮了。
海鮮在這裏算是高級貨,而且大都是人造海水養殖的。
而在搜索的相關圖片裏,這個藍海養殖場的規模看起來不算很大,它的主要競爭力就在於“天然”兩個字。
雖然味道差異不見得很大,但人類一直就是講究“物以稀爲貴”。
這座養殖場有一片天然形成的鹽水湖,據檢測湖水成分近似於舊時代的海洋,特別適合海鮮養殖。
最初盤下這片鹽水湖的人立即意識到其中的商業價值,就地開展養殖業,打出的口號就是「原汁原味天然海鮮,品嚐舊時代的味道!」
這種噱頭拉滿的商品最能引人注目,第一批海鮮還沒上市的時候就有各路富豪搶先高價預訂,藍海養殖場一炮而紅,最巔峯時期一隻蝦能賣出十萬新幣的高價。
果然不論什麼時代,有錢人總會找到屬於他們的“奢侈品”。
不過仔細一看,這些象徵藍海養殖場輝煌的文章最晚居然都是八年前的了。
簡歲按時間排序,找到了最後一篇關於它的公開報道。
養殖場最初的輝煌只持續了三年,富豪們高漲的熱情隨時間消失了。
畢竟喫過就知道,其實天然鹽水養殖和人造海水養殖的海鮮並沒太大差異,但獨特的標籤讓這裏出產的海鮮依舊不愁賣,而且價格是市場均價的二十倍。
藍海養殖場真正開始走下坡路是在第十五年,那片鹽水湖的海鮮產量越來越低了。
投放下去上千斤蝦苗魚苗,捕撈期可能就只能回收個同等重量的海鮮,這相當於有超過九成的小魚小蝦都沒能長大。
養殖場老闆焦頭爛額,還請了水質研究專家來調研,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鹽水湖在長期的超負荷養殖中損耗巨大,已經不再適合海洋生物生存。
期間養殖場那邊做過很多努力,甚至還停產一年試圖恢復水質,但都沒有成效。
而且無法養殖海鮮之後,鹽水湖的商業價值大打折扣,低價賣出去老闆又不捨得,就只能一直擱置,留幾個保安看守。
八年過去,藍海養殖場說不上荒廢,但肯定早就不是當初欣欣向榮的樣子。
【簡歲:那名灰衣服助手在這裏當保安?】
【江越梅:去年入職的,藍海養殖場包喫包住,他沒來得及離職,應該還在裏面】
【簡歲:什麼意思?】
【江越梅:三個月前的某天夜裏,藍海養殖場出現異常污染波動,最終被判定爲B級污染區】
簡歲:
這有點巧過頭了吧,新時代的殺人滅口?
【江越梅:污染場形成後,我們派進去過一支B級處理小隊,但無一生還】
這在B級任務裏是比較少見的情況,因爲B級污染物的危險係數相較於A級大幅下降,畢竟是高級和中級的區別。
就算沒法解決污染,一支四人小隊也多少能跑出來一兩個人。
全軍覆沒,說明這片污染區雖然只有B級,但內部情況尤爲複雜。
所以保險起見,後面執行部沒有再貿然派別的B級小隊進去,而是打算等哪支A級小隊空閒的時候去處理掉。
不過A級處理員都比較忙,加上藍海養殖場位置偏僻、影響較小,優先級就比較靠後,到現在都沒解決。
簡歲如果親自過去,B級污染區對她來說再簡單不過,江越梅肯定求之不得。
【江越梅:你打算過去的話,我讓執行部給你配一支小隊打下手】
這就是語言的藝術了,外人眼裏威風凜凜的處理員都叫來給她打雜。
不過本來這次調查其實是簡歲自己事,就算江越梅不給她搖人她也會自己過去瞅瞅。
畢竟這個污染區的形成也太巧了不是嗎?簡直讓原本平平無奇的調查突然蒙上一層神祕面紗。
但江越梅這麼說,就有種簡歲又幫了處理中心的感覺。
簡歲直接就是順着杆子往上爬,一點也不客氣??
【順便解決這個污染區倒是沒問題,不過人選我自己有,事成之後,江部長不如讓我看看你們的新能源武器庫?】
通訊另一端,江越梅對着這唐突的要求捏了捏眉心。
新能源武器是整個人類的最高機密,由中心研究所自主設計研發,每一樣武器都是獨一無二的,而且威力巨大,針對污染物更是有奇效。
就連她這個部長都沒有支配的權力。
別說解決B級污染區,就是幫忙解決了S級污染區也不能向一隻污染物開放參觀。
本該拒絕的,但江越梅想到總部的回覆郵件,最後發出一條消息??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