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養殖場正門進來是一條蜿蜒石子路,兩旁是人工造景,種着碧綠樹木,泥土上鋪灑一層黃色細沙。
看得出當初羅復金真是下足功夫打造仿真的天然生態。
只不過隨着這裏被棄置,細沙都被風吹走了,只留下滿地斑駁的黃。
穿過這段自然造景,迎面一座鋼鐵骨架的拱形迎賓門,上面扎滿藍色系的鮮花和氣球,像婚禮上某種儀式,頗有點浪漫主義風。
迎賓門後就是燈牌閃爍的海鮮餐廳,共有兩層。
下層四面透風,只有幾根被裝飾過的承重柱,地上也鋪着一層厚厚的沙子,桌椅都是藍白的海灘風,整體類似於海邊露天餐廳。
上層則由巨大的玻璃組成,方便客人欣賞遠處廣闊的藍海湖,同時又裝了落地窗簾,拉上之後就能擁有絕佳的私人用餐空間。
現在二樓的深藍色窗簾就緊緊拉上了,看不見裏面的情況,而露天一樓空無一人。
她們是海鮮餐廳僅有的客人。
韓雨香走在前面,李麥怡走在後面,腳底踩着的地面越來越軟,就像走在真正的沙灘上。
羅復金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一份菜單,仍然保持着標準的服務式微笑:“客人現在點餐嗎?”
簡歲瞄了眼菜單內容,倒是都很正常,就是各類海鮮菜式,每一張配圖也都非常精緻。
翠綠配菜點綴着粉紅飽滿的蝦肉球,白瓷盤邊緣還用三色沙拉繪出藍海養殖場的簡易圖標,明顯跟外面那條海鮮美食街不是同一個價位。
而菜單上沒有明碼標價,明顯天坑,這要在她那個世界被舉報就得整改了,不知道這裏有沒有這種規矩。
但說實話,簡歲還挺想嚐嚐的:“我要喫那個蝦肉球。”
羅復金回頭看,卻只看到李麥怡。
雖然覺得她的聲音跟剛開始有點不一樣,但並沒有太在意,甚至因爲對方主動點餐更熱情了。
畢竟如果有人主動買你20萬新幣一份的蝦球,你也會很開心。
他禮貌微笑說:“您說的是,這道牡丹蝦球嗎?您太有眼光了,藍海湖出產的牡丹蝦個大肉嫩,絕對稱得上“蝦中之王'。”
其他兩個人又不說話,簡歲就繼續說:“還有那個辣炒竹蟶、蒜蓉粉絲蒸扇貝、海蔘燉雞湯,再來三隻清蒸大閘蟹,先這麼多吧。”
李麥怡沒想到真就點上菜了,一邊忙着對口型,一邊想,好強的鬆弛感。
羅復金眼裏精明的光越來越亮,看着李麥怡就像看見財神爺似的,大聲讚歎道:“客人,您太會點了!這些食材後廚就有新鮮的,二位先坐,半小時後就能上菜!”
李麥怡好奇說:“不是說去湖裏現撈現做嗎?”
羅復金:“當然能現撈,不過我們藍海湖裏的海鮮都是散養,除了定期投餵飼料不做任何人工干預,所以能捕上來什麼就不好說了。以往客人都講究撈上來什麼喫什麼,但您既然指定菜品,現在去捕撈未必能立馬撈上來不是?客人時間寶貴,哪
能這麼耽誤。”
“正好我們後廚有早晨捕撈出水的竹蟶扇貝,原本要放進冰庫儲存的,現在當然是以二位客人的需求爲先,我馬上讓廚師準備上菜?”
雖然對方的話有理有據,但李麥怡總有種被套路的不爽感。
一開始也沒說這些問題啊,直接就拿菜單讓她們點菜了,點完了才說這些有什麼用。
不過來這裏的目的畢竟不是真的喫海鮮,她也就沒繼續追問了。
一樓的桌位都是空的,隨便坐哪裏都行,但這個一眼能望到頭的區域,顯然沒太多重要消息,她們不可能就這麼在這裏乾等半小時。
簡歲說:“那我們去藍海湖參觀參觀總可以吧?”
羅復金:“當然,當然,但恕我無法陪同,我得去廚房看看,替客人們把控一下菜品。”
羅復金一離開,這裏就只剩下她們三個了。
李麥怡趕緊說:“我昨晚看了資料,污染區形成之前,藍海養殖場的員工還有五個呢,羅老闆不算在裏面,保安大叔算一個,也就是說這個養殖場裏還有四個人纔對!可他們在哪裏呢?”
藍海養殖場被廢棄太久了,不能算作正經公司,所以底下僅剩的五名員工都沒登記在冊,而且大都是找不到太好的工作纔來這邊混日子。
比如那個保安老李,他年輕時右腿受傷,之後就跛了,行動不便。
去別的小區工廠應聘保安都沒人要,也就藍海養殖場本來就人跡罕至,有個人在門口盯着就行,工資也低一半。
所以李麥怡只知道肯定還有四個人,卻不知道具體是四個怎樣的人。
簡歲想到自己此行的最初目的??
那個新曆133年跟地質研究員宋徹一起前往外圍區的灰衣服臨時助手,應該就是這四個人裏的其中一個。
穿過海鮮餐廳,再走一段人工造景的石子小路,就能感受到空氣裏越來越潮溼的水汽,以及越來越濃郁的魚腥味。
其實遠遠地就能從樹木縫隙裏看到不遠處的藍海湖,清澈的藍色就像散落在綠樹間的顏料塊。
但等徹底看見完整的藍海湖,才能體會到那種廣闊水面帶來的震撼感。
李麥怡凝視着近在眼前的藍海湖,風吹動她的頭髮,不自覺呢喃道:“天吶,這麼大......”
藍海湖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大更遠闊,雖然是內陸湖,但水面居然一直延伸到天際線,很容易給人一種無邊無垠的錯覺,就彷彿真正的海洋。
韓雨香也怔住了。
她們兩個出生起就在安全區內,可以說是在狹窄逼仄的鋼鐵建築縫隙里長大的。
大多數時候限制你視野的並不是你的視力,而是那些無處不在的人造崖壁。
所以無論你怎麼極目遠眺,都只能看見最近那座建築物的牆壁。
而藍海湖完全不一樣,天空與湖面相接,更遠的天邊只有浮動的雲霧,視野開闊令人發自靈魂地感到心曠神怡。
這是李麥怡第一次覺得,她真的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不是僅僅活在有限度的安全區裏。
原來舊時代的人們總能看見這種景色嗎?不知道他們該多幸福、多自由。
對,自由。
當清涼和煦的風吹來,當視野不再被人造物阻擋,李麥怡好像突然有點明白自由是什麼感覺了。
藍海湖的岸邊鋪了最厚的一層沙礫,就算經過八年的風吹雨打都還沒消失,當初真是下了血本要把這裏打造成真正的“小海洋”。
簡歲直接從揹包裏跳下,Q彈的糰子掉在地上時還彈了下,陷進柔軟的沙子裏。
她剛拱開沙子滾出來,就又滾進另一個沙坑,最後直接被塌陷的沙子埋住了。
但那兩個人都被美景迷了眼,衝着湖面發呆,完全沒有來挖她的意思。
簡歲只好躺在沙子裏欣賞藍海湖。
深藍的湖水平靜無波,越遠顏色就越深,中心的位置湖水甚至呈現神祕的黑色。
風帶着鹹溼的氣息,跟簡歲去海邊玩的時候還真差不多。
這麼壯觀的景象,對兩三代都生活在安全區裏的人來說,的確宛如神蹟,也難怪那些遠道而來的富豪體驗過後都爭先恐後購買天價海鮮。
湖岸線很長,她們只來得及隨便看看,不過其實這裏的情況也一眼能望到頭,平平無奇的。
湖邊均勻分佈着三座小型碼頭,還搭建了配套的鐵皮房,爲了不影響觀感,都用顏料刷成藍白底,上面塗着海洋動物彩繪。
她們仔細檢查了中間那間鐵皮房,裏面存放着各種捕撈工具,譬如釣竿魚漁網之類,別的什麼也沒有。
李麥怡大膽地往前走了一些,微微彎腰俯視着湖水,然而一切依舊很平靜:“這裏面真的有海鮮?也太安靜了。”
倒不是說海鮮們得跳出來給客人亮個相,就是有大量活物的地方不可能連水面都這麼規整吧,一點漣漪都沒有。
她還想再往前點,但沒想到沙礫柔軟,原本沒水的地方一腳踩下去,水就上來了,直接淹過她的腳背。
湖水格外冰冷,帶着股寒氣直往腳心鑽,鞋子都打溼了。
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水底無數的魚蝦黑影穿梭而過,巨大的黑影藏在最深處,而湖面依舊平靜無波。
李麥怡的心臟一緊。
簡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回來。
李麥怡一個激靈,趕緊撤回一隻腳,緊張地拍了拍胸口。
但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就是心臟突突的。
那顆果凍狀糰子正坐在一塊倒下的包漆木板上,是一塊指示牌,上面寫着「禁止下水、禁止投餵,違者後果自負」。
指示牌倒下之後被沙礫掩蓋了大半,簡歲玩沙子的時候剛好看見了。
韓雨香問:“你沒事吧?臉色都發白了。”
李麥怡搖搖頭,除了鞋子打溼了冷冷的,沒什麼不對勁:“我好像看見湖裏的魚蝦了......不過也有可能是看花眼了,黑咕隆咚的。”
韓雨香看了看時間,提醒說:“那邊差不多要上菜了,我覺得從羅復金那裏應該還能得到更多信息,走吧。”
“好。”李麥怡蹲下打開揹包,“簡歲姐,你要進來嗎?”
簡歲第一時間卻沒動,她的視角很低,所以一眼就看見對方鞋子上纏着一縷黑色長髮,沾過水溼噠噠的。
李麥怡順着往腳上看,直接嚇了一跳:“哪來的頭髮!?”
那個頭髮數量明顯不是正常掉髮,而且恰好纏在她腿脖子上,有種要把她綁住的感覺。
難道是水裏帶出來的?可她踩進水裏才一秒鐘吧,也沒亂動,怎麼纏上來的?
李麥怡扯掉頭髮的時候,突然感覺它在自己手指上蠕動了幾下,髮絲勒住她的指腹,頓時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但扔在地上又盯了一會兒,頭髮就一點動靜也沒有,彷彿是一場錯覺。
她鬆了口氣,心有餘悸地望了眼身後靜謐美麗的藍海湖,沿着來路往回走。
等她們離開之後,安靜許久的藍海湖響起輕柔的水浪聲,一小片濃稠的黑色從水裏爬上岸,竟然是一片無聲蔓延的黑色長髮!
乍一看還以爲藍色的湖岸線長出了頭髮,那頭髮茂密又烏黑,而且越來越長,直至碰到沙礫上遺留的那縷,扯着它緩緩回到湖水裏。
藍海湖重歸平靜,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