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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本小說 -> 恐怖小說 -> 秀才娶了兵

17、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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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秉正開蒙並不算早,但進步神速,很快就獲得了神童的美名,全因爲他讀書時凝心靜氣,定力非凡。這種先天自帶的隱忍和後天習得的修養加在一塊,才讓他咬着牙沒有乾嘔出聲。

水在盆裏嘩啦嘩啦直響,一股血直衝向他的腦門,連帶太陽穴都突突地疼起來。他像是落在砧板上的一條魚,渾身被剮出了血肉,只剩嘴巴一張一合。

他緩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將帳子挑了個小口。有一絲極微弱的光透進來。桌上燃着一盞小油燈,他瞥見林鳳君將兩根條凳拼在一起,盤着腿坐在上頭,眼睛眯着,神情平靜,像是在打坐。

身體上的痛楚也習慣了,只有這幾日的畫面來回在他腦子裏翻騰。卻是無喜無悲,像隔了一層大霧看別人的故事,遠得要命。

一人僵臥,一人僵坐,過了不知道多久,遠處打更的聲音飄過來,已經過了三更天。忽然林鳳君身形矯健地跳下地來,快步走到牀前,小聲道:“陳大人,你睡了沒有?”

他還沒等開口,一隻手伸進帳子,準確地摸到他鼻子下面。

他喫了一大驚,反應過來才道:“我還活着。”

“奧。”她略有點窘迫,“那就好。”

他有些無奈:“林姑娘,你真的不睡?”

“這是鏢行的規矩。簽了契約文書,就要保主家的平安。”

陳秉正笑了笑。他見她一本正經,又想到當日在船上,她靠假扮孕婦騙他,料想父女倆不過是走江湖的混混,靠坑蒙拐騙賺些銀錢。

他將聲音壓低了,“從前我做官的時候,得罪的人很多。真要是來了,你未必打得過。”

這話一出,林鳳君倒吸一口冷氣,又想想他以前的做派,知道絕非虛言。“到底有多少人,什麼門派?”

他苦笑道:“記不得了。”

她冷靜地回想,怕不是進京的商船貨幫都被他得罪過,中間牽涉的人確實數不清。他如今落魄了,泄憤的人自然也不少。

她立即覺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連帶喘氣都不勻了:“陳大人,你不早說。”

陳秉正剛想說自己當時也沒機會開口,忽然外頭傳來????的聲音,像是有什麼在窗外行走似的。這聲音在暗夜中無比鬼魅,他只覺得一陣寒意從尾骨直升到天靈蓋,壓着聲音道:“有動靜。”

林鳳君站在原地,噌的一聲拔出匕首,左顧右盼:“在哪裏?”

他屏氣凝神地聽着,“在這面牆外頭,有人在走,聲音很輕,大概是……往柴房那裏去了。”

林鳳君的手停滯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聲音也轉向柔和,“我……我可沒聽見。”

燭火突突地往上跳。他閉上眼睛,將全部精力用在耳朵上。田野的風狂野地拂過窗戶上的縫隙,像是尖銳的叫聲,柴房那一側……似乎是有人踩着稻草,咯吱咯吱輕響。

他倒也不是特別害怕,只是有點奇怪林鳳君是個習武之人,反應竟然如此遲鈍:“估計是夥計去了柴房。”

她又走近窗戶,豎着耳朵聽了半晌,才若無其事地說道:“沒有啊,只有風聲。”

“哦?”

“陳大人,你大概是聽錯了,或是胡思亂想。李大夫跟我說過,只怕你受傷後起了熱,將腦子燒壞了,有人就會胡說八道,說看見或者聽見了髒東西。你以前聽過鬼神故事沒有?”

她說得非常篤定自然,他幾乎懷疑自己是臆想出來的。外面的確是風的嘯叫聲,腳步聲完全消失了。

“是幻象嗎?”他喃喃地問道。

她將手背在他額頭上輕柔地碰了一下,隨即抽了回去,又給他掖住被角,放軟了聲音,“確實有一點熱,不要緊,白天就會好。”

這個動作出乎他的意料,也和她白天的風格大相徑庭,有那麼一瞬間,他簡直要原諒剛纔那塊白毛巾。但又一轉念,他立刻起了疑心:“這姑娘狡猾機變,估計她怕外面有人偷盜,想躲清靜,不敢出門。”

他左思右想,自己身上確實沒什麼可圖,官位已經沒了,命只剩半條,估計父女倆也就是想賺五十兩銀子,所以在鄭越面前誇了海口。他將心一橫,管它外面風吹雨打,反正身體上睏倦已極,竟然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鬼神不知,夢也沒有一個,直到他被一陣尖銳悠長的叫聲驚醒。

天色已經大亮,林鳳君拎着個鳥籠,裏頭是兩隻虎皮鸚鵡在竄蹦跳躍,你一言我一語地叫得歡快。

她臉色蒼白,黑眼圈佔了半張臉,打着哈欠端着一盆水到牀邊,“陳大人,擦個臉吧。”

一塊白毛巾伸到面前,他的理智頓時垮了堤,高聲叫道:“快拿開。”

她愣在原地,他又看她的臉上那兩道香灰印子歷歷在目,心裏嫌惡,這女人竟然連臉都不洗。

林鳳君將他的眼神看得清楚,猛然將盆往旁邊一垛,“不洗算了,我還省工夫。”

她氣鼓鼓地出門去了,門在她身後哐一聲關上。陳秉正躺在牀裏動彈不得。虎皮鸚鵡現學現賣,叫道:“快拿開。”

過了好一陣子,屋裏纔有響動,他轉過臉望去,卻是林東華端着一個碗,裏頭的熱氣還在裊裊上升。

“客棧煮的粥。”這小米粥清可見底,稀薄如水,僅有的幾粒米像是在海洋裏沉浮。

林東華喂他喫了粥,又將大餅撕了小塊泡軟了給他,全程態度不卑不亢,倒像是照顧親眷一般。陳秉正越喫越自覺理虧,自己訕了一會才道:“啓程吧。”

林東華揹着他出門上車,林鳳君將包袱收拾利落,重新將鳥籠捆在車頂。她有意坐在車轅上,父親拍拍她的手,“鳳君,去補個覺吧。你年輕貪睡,哪裏經得住。”

車伕笑道:“我倆昨晚睡得倒好,倒下去就眯着了,醒來天就亮,還是趕路累人。”

她進了車廂,倚在壁上,正眼也不瞧陳秉正一下。車晃晃悠悠走着,她的身體也隨着左搖右晃,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嚕。

這一日旅途平順,將近午時,到了一條大河邊。林東華便叫車伕停下來,“這裏風景是極好的。”

林鳳君晃了晃,就被驚醒了,連忙擦一擦臉上的口水,撩開簾子。陽光明媚,一條大河在眼前蜿蜒着向東流去,在淺灘上堆起小小浪花。遠處清澈的河面像是光滑的鏡子,倒映着藍天。

她歡呼一聲,“真是漂亮。”

陳秉正在心裏默默唸道:“客路青山外,行舟碧水前。”

林鳳君沒搭理他,自己蹦蹦跳跳到河邊,撿起一顆石子,一會又是一顆。

她在手心裏挑挑揀揀,最後終於選定了一顆,使了巧勁往水裏撇。她出手又快又急,石子在水面啪啪濺起水花,飛了兩三下才落入水中。

車伕們對美景無甚感覺,倒是對打水漂很有興趣,幾個人在河岸上站成一條線,湊在一塊互相比着誰的水漂更遠,漂的次數更多。天邊飄過來一朵雲,在水中投下倒影,又被石子入水的漣漪打散了。

笑聲和拍掌聲不斷,陳秉正走了神:“若是自己再也站不起來……”。

林鳳君怎麼也比不過車伕們,急得臉都紅了,林東華手把手地教女兒,“上半身再傾斜一點,儘量平着出手,像刀刃斜刺的力度。”

這句話落在陳秉正耳朵裏,他定睛瞧着林鳳君的出手,果然穩了三分,石子在水面飛了五下才停。

他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又琢磨不出。苦思冥想之際,林鳳君回來了,平靜地說道:“在這兒再停一陣子,水很清,我要洗衣裳。”

她從包袱裏尋出被泥水浸透的舊衣裳,又從布袋裏抓了兩把草木灰。走出去兩步,忽然回頭冷冷地問道:“喂,有衣裳要洗嗎?”

他的確有幾件沾滿膿血的衣服,想開口又尷尬,猶豫之間,她說道:“一百文一件。”

他立時輕鬆許多,“林姑娘,麻煩你……給我記上帳。”

她嗯了一聲,抱著一大堆衣裳和一根木棍走到河邊,尋了個平整的地方蹲下來。石板上敲打衣服的梆梆聲忽然讓他莫名地安心。

林東華在岸邊的樹林裏穿行,出來的時候手裏握了一根又長又直的木棍,陳秉正好奇地盯着他瞧,本以爲他要當柺杖使用,但只見他變戲法似的將洗好的衣服袖子捆紮在木棍上,再用繩子捆在車廂後頭。

林鳳君用了半個多時辰才洗完所有的衣裳。她上了車,也不好再睡,將臉別到一邊,“三件,三百文。”

“哦,好。”他頓了頓,“爲什麼不在客棧裏洗?”

“客棧裏的水有限,一早一晚各一壺,多了要被說的。”

陳秉正瞧她頭髮也梳過了,衣服換了一身,只有臉上多了灰塵油汗,心裏知道必有緣故。“所以你沒洗臉?”

“祖師爺的規矩,鏢師出門走鏢,路上不能洗臉,到家了才能洗。”

他笑了,“你們的規矩也真多。”

“不信不行,照着做才能保平安。”林鳳君臉上恢復了紅潤,她叫道:“師傅,走吧。”

風一吹,騾車身後灰色白色藍色的衣裳隨風鼓盪起來,飄飄搖搖,像是許多面奇怪的大旗。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到了客棧,照舊用同樣的理由找了三件下房。衣裳也差不多全乾了,林鳳君將它們收起來,仔細疊好:“見到清水河不容易,都得省着點穿。”

她揹着他安置在牀上,“今天不用刮肉換藥。”他長長地吐了口氣。

夥計端了兩碗茶過來,笑眯眯地說道,“客官,送您的茶。”

陳秉正覺得夥計的笑別有深意,他不敢說話,低頭喝了一口,入口苦澀,略帶茶意。

夥計衝着他笑道:“客官,咱們店裏有姑娘會唱各種時興的曲子,客官要不要?”

他倆四目相對,陳秉正搖頭道:“不用了。”

夥計仍不死心,纏着陳秉正絮絮叨叨了一陣子才走。

他木然地躺下去,疼痛像水波一樣席捲上來。天黑了,林鳳君坐在凳子上調着呼吸。他聽外面的風吹着窗戶,忽然又覺得哪裏不對,昨天晚上的聲音……難道真是自己發了熱,腦子糊塗了?李大夫說的話他也隱約記得些,若是高熱,命不久矣。

一陣甜絲絲黏膩膩的聲音從牆那邊穿過來,“興來時。正遇我乖親過。心中喜。來得巧。這等着意哥。恨不得摟抱你在懷中坐……”

隨即便是一陣調笑,林鳳君聽她唱得露骨,臉都紅了,只是不言語。陳秉正卻忽然衝她招一招手,“林姑娘。”

“什麼事?”

“叫她過來伺候。”

她有些茫然,“誰?”

“那個唱曲子的姑娘。”

她愕然道:“她還在唱着呢,有客人。”

“我加錢就是。”他很堅持,“今天的帳還沒記,少不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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