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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燕字回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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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張老頭就能跟着他——師徒兩人離開鳳凰城,去往那傳說中的神洲仙界。

夜空中,那一輪雪月靜靜照耀。

月光落在冰封的溫泉上,落在冰封的王賢身上,落在冰封的這片山林上。

冰層反射着月光,閃爍着清冷的光輝,像是無數面鏡子,映出這片天地的模樣。

王賢被冰封在溫泉中,被冰封在冰層裏,被冰封在這個夜晚。他的雙眼緊閉,他的面容平靜,他的氣息沉寂,彷彿陷入了永恆的沉睡。

但在他體內,在他神海深處,卻有無數變化正在發生。

盤龍神劍靜靜懸浮,散發着凜冽的劍氣,等待着被他喚醒。

那捲天書靜靜懸浮,散發着淡淡的熒光,等待着被他翻開。

而那些魔紋,那些詭異的、危險的、恐怖的魔紋,正在他神魂深處緩緩蔓延,緩緩擴張,緩緩侵蝕。

它們像是某種活物,在他神魂中紮根,生長,蔓延......

與他越來越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最終將徹底成爲他的一部分。

月光下,冰封的溫泉中,王賢靜靜站立。

他不知道這一夜之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

他不知道這一次的蛻變,會將他帶向何方?

他不知道那些魔紋最終會將他侵蝕成什麼樣子?他只知道,這一刻,他活着,他還活着,他依然活着。

這就夠了。

夜風吹過,吹起幾片殘雪,落在冰封的溫泉上。雪與冰融爲一體,分不清彼此。

遠處,葉紅蓮還在沉睡。

她不知道這一夜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些金花、金龍、神劍、天書,不知道那些佛光、道韻、魔氣。

不知道這一夜的王賢,經歷了怎樣的蛻變。

她只會在醒來後,看見冰封的溫泉,看見冰封的王賢,然後發出一聲驚叫。

但那都是後話了。

此刻,月光如水,夜色如墨,天地寂靜。

王賢被冰封在溫泉中,如同一尊永恆的雕塑,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

......

話說,那個被軒轅缺,甚至快被王賢遺忘的人。

卻是葉紅蓮念念不忘的人。

落日城的燕回公子,一個使出傳送卷軸早早就逃離祕境的人。

去了哪裏?

此時的燕回公子,此刻像一條喪家之犬。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知道要去哪裏。

從祕境逃離之後,他便一路向西,穿過荒原,翻過雪山,走過無數個叫不出名字的村鎮。

傳送卷軸將他帶到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時,他身上還帶着傷,心裏還淌着血。

雪山之上的一箭,穿透了他的眉心,也穿透了他二十餘年養尊處優的驕傲。

他倒在葉紅蓮面前的時候,看見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驚慌,沒有心疼,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她替他包紮,喂他服藥,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隻受傷的野貓。

就是那一抹眼神,殺死了燕回。

比王賢的箭更狠,更冷。

此刻他走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上。

天色將暮,街邊亮起稀稀落落的燈籠,昏黃的光暈裏飄着細碎的雪花。

有孩童從他身邊跑過,笑着鬧着,追逐一隻滾落的毽子。

有婦人站在門口吆喝自家男人回家喫飯,聲音裏帶着三分埋怨七分親暱。

有醉醺醺的漢子扶着牆根嘔吐,他的同伴在一旁拍着他的背,罵他沒出息。

燕回走在這些人中間,像一個遊魂。

他憎惡他們的笑容。

憑什麼?憑什麼他們還能笑?

憑什麼這世上有這麼多愚蠢的、平庸的、自得其樂的人,而他燕回——落日城最耀眼的公子。

卻要像一條狗一樣,拖着殘軀,在陌生的街頭流亡?

他的傷還沒好透,眉心時不時傳來一絲絲的疼痛。但這種痛比不上另一種痛——那種被碾碎、被踐踏、被拋棄的痛。

街角有個賣糖葫蘆的老漢,舉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紅豔豔的山楂,在雪天裏顯得格外刺眼。

幾個孩子圍在攤前,眼巴巴地望着,其中一個扎着沖天辮的小丫頭,扯着身邊婦人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央求:“娘,就一串,就一串……”

婦人板着臉:“不行,回家喫飯。”

小丫頭癟了癟嘴,眼眶裏蓄滿了淚,卻終究沒敢哭出聲。

燕回冷冷地看着這一幕。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落日城,沒人敢對他說一個“不”字。那些低三下四的僕人,那些阿諛奉承的賓客,那些削尖腦袋想攀附燕家的世家子弟——

他們看他的眼神,永遠是仰視的,是討好的,是帶着三分畏懼七分羨慕的。

可現在呢?

現在他站在這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小鎮上,身上帶着傷,懷裏揣着一塊破鐵片,像一條喪家之犬。

那塊鐵片是他從祕境裏帶出來的唯一東西。

巴掌大小,通體漆黑,邊緣參差不齊,像是什麼器物上崩落的一角。

材質非金非玉,入手沉重,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氣息。

裏面烙印着神祕,而又殘缺的文字,像是某種心法,又像是某種偈語。

他琢磨了一路,尋思了無數個日夜,終於在兩天前,摸到了那心法的門檻。

那一刻,他渾身的血都熱了。

雖然是殘缺的,雖然只有寥寥數語,但那心法的玄妙,遠超他生平所見。

他甚至隱隱覺得,若是能將這門心法參透,別說是王賢,就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也未必不能一戰。

他將鐵片貼在額頭上,閉着眼,感受着那上面傳來的絲絲涼意。

良久,他睜開眼,喃喃自語:“我現在才知道,世上最可恨的,就是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人……”

他說的“你們”,包括很多人。

包括王賢——那個在雪山上對他彎弓搭箭的人。

包括葉紅蓮——那個用憐憫的眼神看着他的人。

包括軒轅缺——那個隱身在風雪裏看熱鬧的人。

包括那天在祕境裏的所有人。

他們看着他倒下,看着他被踐踏,看着他的驕傲碎成一地。

總有一天,他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總有一天,他會把失去的一切,重新拿回來。

......

天快要黑了。

街上的行人漸漸稀疏,店鋪陸續打烊,只有幾間酒肆還亮着燈火,透出昏黃的光。

燕回在一家酒肆門前停下。

他沒有抬頭看招牌,也沒有打量門臉,只是像一具行屍走肉般,推門走了進去。

酒肆不大,七八張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幾桌客人。

靠裏的位置,幾個布衣漢子正在劃拳,喊聲震天;靠窗的位置,一個落魄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對着一壺酒發呆,臉上帶着幾分愁苦。

櫃檯後面,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撥弄算盤,噼裏啪啦的聲響,混着劃拳聲、說笑聲、碗筷碰撞聲。

織成一幅熱鬧的人間煙火圖。

燕回選了臨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條小巷,黑漆漆的,看不見什麼。

但他喜歡這個位置......背靠牆壁,面向門口,可以看清每一個進出的人。這是亡命之徒的本能,也是落日城公子從未有過的警覺。

胖掌櫃放下算盤,顛顛地跑過來。

臉上堆着笑:“這位公子,要點什麼?小店有上好的桃花釀,去年的桃花前年的酒,香着呢。下酒菜有醬牛肉、滷豬耳、花生米、拌三絲,您看——”

“一壺酒,一盤肉。”燕回打斷他。

“好嘞!”胖掌櫃麻利地應了,轉身要走,卻又回過頭,多看了燕回一眼。

這年輕人,生得倒是俊俏,一身衣裳雖有些髒污,料子卻是上好的,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子弟。

只是那張臉……怎麼說呢,慘白慘白的,眼窩深陷,嘴脣乾裂,活像是剛從墳裏爬出來的。

尤其是那雙眼睛,空洞洞的,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堵牆。

胖掌櫃心裏嘀咕了幾句,面上卻不動聲色,轉身去張羅酒菜。

不多時,酒肉上齊。

一壺桃花釀,一盤醬牛肉,兩隻粗瓷碗,一雙竹筷。

燕回卻沒有動筷子。

他給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來,卻不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窗外什麼也沒有,只有夜風和偶爾飄過的雪花。

但他看的不是窗外。

他看的是一塊鐵片。

那塊黑漆漆的、邊緣參差的鐵片,此刻正被他捏在手裏。

他翻來覆去地看着上面的紋路,那些模糊不清的文字,那些似懂非懂的心法口訣,像是一團火,灼燒着他的心。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想了多久。

直到一個聲音打斷了他。

“公子,一個人呆坐,爲何不喝酒喫肉,享受人生?”

是那個胖掌櫃。

他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正笑眯眯地看着燕回,一臉的和氣。

燕回沒有理他。

胖掌櫃也不惱,自顧自地說下去:“這大冷天的,能有一壺熱酒,一盤好肉,坐在暖烘烘的屋子裏,看着外頭飄雪,那是多大的福分吶。公子您說是不是?”

燕回依舊不說話。

胖掌櫃眨了眨眼,又道:“公子這般模樣,莫不是想家了?想家裏的姑娘了?”

燕回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冷又澀,像是一塊冰被硬生生掰開,露出裏面更冷的核。

“這世間。”他一字一頓地說,“還沒有值得讓我發呆的女子。”

胖掌櫃一愣。

他活了幾十年,迎來送往多少客人,什麼樣的話沒聽過?但這年輕人的語氣,這話裏的分量,卻讓他莫名地覺得後背發涼。

但他畢竟是做生意的,面上依舊笑得和氣:“也許吧?不過……要是有個傾國傾城的姑娘在家等着,那肯定着急回去,對吧?”

燕回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酒很烈,辣得他喉嚨發緊。

但他沒有皺眉,只是又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裏,慢慢嚼着。

直到胸腹間升起一絲暖意,他纔開口。

“你錯了,”

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那隻是一個尋常的男人,盼着家裏有一個女人在等他。不是我。”

胖掌櫃聽出些意思來了。

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輕人,那一身雖然髒污卻不凡的衣料,那雙空洞卻藏着火的眼睛,那張年輕卻彷彿已經死過一次的臉。

他忽然有些同情眼前這個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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