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裏,等外面的聲音徹底安靜下來,老頭把王賢叫到跟前。
“下山去吧。”
古辰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着幾分無奈:“我要帶着這小子四處走走。”
王賢沉默了很久。
他聽着窗外傳來的風聲,想着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
從初到五裏坡時的清冷,到如今的人聲嘈雜,不過是一個春天的功夫。果然,想在鎮子外面找一處真正的清靜之地,哪有那麼容易。
“好。”他最終只說了這一個字。
話音剛落,小飛的腦袋就探了進來。
他顯然一直在偷聽,這會兒嘿嘿笑着湊到王賢跟前:“瞎子,你下山後有地方去嗎?我認識酒館的老闆娘,她那兒人多熱鬧,你住着不悶,我可以跟她打個招呼……”
王賢還沒來得及接話,古辰已經嘆了口氣:“你這肉身打磨得差不多了,御劍也已經入門。”
他看着小飛,難得語氣溫和了些:“接下來就不是朝夕之功,得花上水磨的工夫,慢慢修行。急不得。”
小飛愣了愣,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古辰又轉向王賢:“老和尚曾說過,大隱隱於市。他生前常跟我唸叨,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山上修了一座寺院,而不是在玄武鎮上置個宅子。他說,在山上清修是容易的,難的是在紅塵裏守住一顆心。”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感慨:“有些道理我現在也不太懂,你自己看着辦吧。我要帶這小子出門轉轉,順便去看看我那徒兒過得怎麼樣。你就在青龍鎮上等着我們,別亂跑。”
王賢怔住了。
“老頭你要走?”他脫口而出。
在他想來,古辰千裏迢迢來青龍鎮找自己,爲的是尋找離開魔界的法門。這事兒八字還沒一撇,怎麼說走就走?
古辰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搖搖頭嘆了口氣:“就你眼前這點修爲,怎麼離開?你倒是指一條路給我看看?”
“別跟我說讓我穿過那千裏死亡之地——我自己去倒罷了,帶着這小子,那是送死。”
王賢沉默了。
他說得沒錯。以自己現在的境界,只怕要在魔界待上十年八年,纔有可能在某個不經意的日子,突然找到離開的辦法。
這事兒急不得,也強求不得。
想到這裏,他反而笑了。揮揮手道:“我決定了,就在青龍鎮上待幾年,好好修行。”
“這就對了。”古辰點點頭,神色間多了幾分欣慰。
小飛卻顯得有些興致不高。
耷拉着腦袋,有氣無力地問:“老頭,你不是說我天賦高嗎?怎麼我的境界沒有嗖嗖嗖往上漲?”
古辰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笑道:“這次下山,你乖乖跟在我身後,千萬不要一拳被人打死了,知道嗎?”
王賢覺得這事兒有點難。
可轉念一想,這孩子被老頭折磨了整整一個春天,已經夠慘了,自己要是再打擊他,未免太不厚道。
於是也笑了笑,順着老頭的話說:“小飛,你要給老頭爭口氣,爭取三拳才能被人打死!”
小飛愣了一下,隨即“呸”了一聲,跳起來就要跟王賢算賬:“瞎子你咒我?三拳?我連一拳都不讓人打着!”
“那可不一定。”
王賢悠然道:“老頭剛纔還說你下山活不過三天呢。”
“那是他胡說!”
小飛漲紅了臉,卻忽然覺得哪裏不對。說自己目光短淺?好像也不對。說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似乎也不完全對。
他在原地轉了兩圈,最後憋出一句:“我是一個講究的高手,不跟山下那些傢伙一般見識!王賢你要知道,我是真的很講義氣,不是嘴上說說的!”
說完,他湊到王賢跟前,拉着他的衣袖,難得認真地叮囑:
“下山後別亂跑。你一個瞎子,眼睛看不見,更要小心。鎮上那些土匪可不是善茬,你可別招惹他們。”
這一刻,這個打心眼兒裏瞧不起王賢的青衣少年,心底突然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感觸。
這個瞎子,笨是笨了點,原來還是蠻可愛的嘛。
想着想着,他臉上的認真勁兒又褪去了,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德行。
賤兮兮地湊過來:“王賢,到了鎮上你可不要招惹老闆娘。她可不像我這樣喜歡你,打她主意的人多得去了!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那些人能把你腿打斷!”
王賢一愣,怎麼又說上女人了?
古辰在旁邊搖搖頭,提醒道:“記住,玩歸玩,別玩出火。老子的未來可是在你的手裏。”
王賢苦笑:“老頭,我眼睛都看不見,能招惹誰?”
小飛樂呵呵地接話:“一看你就沒見過世面。只有老頭才把你當個寶,換成我,最多給你打一個婆娘算了,省得你眼睛好了去害人。”
王賢一巴掌拍在他頭上:“去你大爺!”
小飛捂着腦袋直跳腳,嘴裏還不停:“好心當成驢肝肺!瞎子你等着,到時候被老闆娘打了別來找我哭!”
一夜笑鬧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三人就收拾好了行裝。
說是行裝,其實也沒什麼,無非是幾件換洗的衣裳,一些乾糧和水。
站在五裏坡半山腰,王賢回過頭。
他看不見那座住了將近三個月的小院,卻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只不過,山下的青牛鎮卻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召喚他......深吸一口氣,抬手一揮。
洞天小院化作一團金光,從半山腰升起,在空中盤旋兩圈,然後倏然消失。
細細算來,他在山上還沒待夠一個春天,就要離開了。
山間的小道還帶着清晨的露水,腳踩上去,能聽見細微的沙沙聲。
空氣裏飄着淡淡的青草香,混着不知名的野花氣息,清新得讓人忍不住深吸幾口。
跑在最前面的小飛很是開心。
他像一隻掙脫了籠子的鳥,在山路上蹦蹦跳跳,時不時回頭催促後面的人快些。
嘴裏哼着一首歌謠,調子輕快,歌詞卻是王賢從來沒聽過的。
“小燕子,穿新衣,年年春天來這裏……我問燕子你爲啥來,燕子說,這裏的春天最美麗……”
歌聲在山谷間迴盪,驚起幾隻棲在枝頭的鳥雀。
王賢聽着這歌聲,摸了摸臉上的黑布。
此刻,他彷彿真的看見了什麼——看見了黑與白交織的春色,看見了山花爛漫的坡地,看見了那個蹦跳着遠去的少年身影。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老頭,你要帶着小飛去落日城?”
古辰走在他身側,腳步穩健,聞言點了點頭:“嗯。我那徒兒在那裏,也該去看看了。順便讓這小子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世面。”
王賢沉默地走着,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想當初,他被葉紅蓮追殺慌不擇路來到此處,在小鎮外找到一處落腳之地。
三個月後,他送走了兩個同行一段路的人,自己也要開始新的旅程。
山下的青龍鎮越來越近,五裏坡越來越遠。
若不是小飛在前面嚷嚷個不停,他真想再一次御劍,試試能不能飛越千丈,創造一個奇蹟。
......
小飛在前面一路飛跑,跟燕子一樣。
跑出去老遠,又折返回來,繞着王賢嘰嘰喳喳地說青龍鎮有多好玩,說紅塵酒館的米酒有多甜,說掌櫃杜雨霖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什麼樣的人?”王賢問。
小飛歪着頭想了想:“好看的人。”
古辰笑了,笑聲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只有等小飛跑遠的一瞬間,時不時跟王賢交代幾句,聽得王賢恍然大悟,心道老頭這是要自己在青龍鎮上,真的做一個隱士啊?
王賢點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裏。
“客人來了,你先聽腳步聲。腳步輕的,多半是修士,腳步重的,多半是凡人。凡人的酒錢不能多收,修士的酒錢不能少收。如果有喝醉的,你往後退兩步,別硬攔......”
“老頭。”
王賢忍不住打斷他:“你這是讓我不要多管閒事?”
古辰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酒館就是一個小江湖,你不惹事,就是福氣......”
王賢怔了怔,好像明白了一些什麼。
江湖嘛,一進都在,惹不惹事,能不能忍,那都要看每一個人的造化了。
他可以是一個殺神,也能做一個凡人,想想,還不錯......至少在眼睛恢復之前,有一處容身之處。
來到魔界,他並沒有具體的目標,一動不如一靜,接下來的日子,就是青龍鎮了。
小飛在前面喊:“到了,我看見酒館了!”
山風吹過來,帶着泥土的氣息,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香。
王賢閉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小飛一路拉着王賢的手進了紅塵酒館。
還沒進門,便傳來一個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是春天裏化開的第一捧雪。
“來了?”
“來了來了!”小飛搶着回答:“杜姐姐,人給你帶來了,路上我跟他講了好多你的事,他都知道了!”
杜雨霖笑了一聲:“你講了些什麼?”
“講了你是好看的人!”
“就這個?”
“還講了酒很甜,後院有棗樹,還有——”
“行了行了!”杜雨霖打斷他:“你去玩吧,一會兒喫飯的時候,再喊你。”
“不喫了,我們現在就要離開......”
古辰一把拉住了小飛的手,跟王賢交代:“記着我路上說的話,在這裏等着我們。”
杜雨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小飛卻一把拉着她的手,小聲嘀咕起來。
幾未,老頭帶着小飛出了酒館,留下杜雨霖看着王賢發呆。
好傢伙,老頭拐跑了喫百家飯長大的小飛,給自己扔下一個瞎子......她看着有些忐忑的王賢,眉頭皺了皺。
忍不住問道:“那誰,你叫什麼名字,能做什麼?”
“我是王賢。”
王賢淡淡一笑:“夥計能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學習......”
“好吧!”
杜雨霖拍了拍櫃檯,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盯着王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證實他確實看不見後,怔了怔。
卻突然說道:“我這裏可不養閒人,正好牛三不做了,從今天起,你就是紅塵酒館的夥計。”
“好。”
王賢吸了一口氣,問道:“我住哪裏?”
“跟我來!”杜雨霖吸了一口氣:“先跟我去後院,找地方落腳,再教你如何做好一個夥計。”
這一日。
成天到晚嘰嘰喳喳的小飛跟着老頭走了。
下山的王賢,成了紅塵酒館的夥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