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青龍鎮的長街上一片死寂。
就在這一剎那之前,一抹天光穿透層層陰雲,恰好落在杜雨霖的身上。
光芒柔和而溫暖,彷彿上天垂憐,卻照出了她此刻的憔悴模樣——面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唯有兩頰浮現出一抹詭異的胭紅。
那紅色漸漸變得滾燙,像是燒紅的烙鐵貼在臉上,與她眼中那些依舊在風中互相殘殺的殺手們一模一樣。
他們都中了毒,那種讓人神智迷亂、自相殘殺的媚毒。
然而杜雨霖清楚地知道自己並沒有中毒。
她只是突然間不想再躲了。
這十年來,她像一隻驚弓之鳥。
被風雨樓的殺手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從繁華的落日城一路逃到這荒僻的青龍鎮,躲在小小的酒館裏苟延殘喘。
她以爲自己會一直躲下去,直到老死,或者直到被他們找到。
可現在,當她看着那個瞎眼的夥計獨自一人站在長街中央,面對着從風中走來的恐怖存在時,她心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或者說,突然間她不想再讓王賢獨自一人應對面前這個恐怖的傢伙!
於是,失去靈劍的她,轉身衝進酒館,從牆上摘下那張落滿灰塵的鐵弓,又從桌上拿起一枝竹箭。
竹箭是王賢削上,上面有細細的銘紋,輕飄飄的,毫無殺傷力。但她還是將它搭在弓弦上,顫抖着瞄準了自風中而來的獨孤謀。
她不知道如果射出這一箭之後會發生什麼。
也許那一箭根本傷不到他分毫,也許他會惱怒之下先來殺她,也許她會就此暴露身份,迎來更慘烈的追殺。
然而她感受着那股死亡氣息向着前方而去,眼看恐怖就要降臨。
她不想等,等着王賢倒下,她才後悔沒有出手!
隔着數十丈的距離,望着風中的一幕,她知道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於是她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張鐵弓拉成滿月,弓弦繃緊,發出“嘎吱”聲音。
手臂在顫抖,指尖因用力過度在顫抖,瞄準前方,那個如魔神般矗立在風中的獨孤謀。
“嗡!”
還沒等她鬆開弓弦,腳下卻有一抹金光閃耀而出!
那金光從酒館的地磚縫隙中湧出,恍若天空落下一抹神輝,瞬間將酒館門前照耀得金光燦燦。
光芒落在杜雨霖身上,將她的衣衫、髮絲、眉眼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竟將她打扮成了九天落下的仙子一般。
杜雨霖愣住了。
她依稀記起了王賢跟他說的那番話。
那傢伙在酒館前後佈下了殺陣,王賢花了無數心血,日日夜夜埋下的符陣,也是她安然入睡的屏障。
她曾無數次看着王賢蹲在門前,怔怔地盯着地面,然後用刀一筆一筆刻下符文,小心翼翼地化符爲陣——
她從不知道這些符文有多大的威力。
現在她知道了。
應該說,她被風雨追殺這十年,對落日城中那些殺手的恨意早已深植骨髓。
每一個深夜驚醒的瞬間,每一次倉皇逃竄的時刻,每一次回想親人倒在血泊中的場景,都讓這份恨意越發濃烈。
此刻面對着驟然襲來的樓主大人,她心中甚至生出一抹絕望的神情——
不是爲自己,而是怕王賢擋不住他。
然而她不會心甘情願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
世間沒有人能讓她放棄抵抗,就好像這個時候讓她逃跑,反而會更加恐懼!
十年的逃亡已經讓她受夠了,與其繼續像喪家之犬一樣東躲西藏,不如就在這裏,在這個收留了她十年的小鎮,堂堂正正地面對一次!
一剎那!
剛剛的獨孤謀所有注意力都在王賢身上!
他正凝聚一身功力,準備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瞎子致命一擊,卻無意間瞥見屋檐下的杜雨霖。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個狼狽不堪的女人,竟變得光芒四射,周身籠罩在金色的神輝之中,恍若神女降世!
可以說,那些還在掙扎中的殺手們,在望向酒館的一剎那,臉上的神情變得極爲複雜。
有的人眼中流露出惘然,不明白爲何那個不起眼的女人突然變得如此耀眼。
有的人露出追悔莫及的神色,彷彿在後悔自己爲什麼要來這個鬼地方送命。
更多的人則是恐懼,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甚至有人在一瞬間拍地喊叫,絕望地哭泣起來。
早知如此,他們何必來青龍鎮送命?
哪怕半路溜走,被同伴追殺,也好過在這一瞬間死去!
“去死!”
終於,獨孤謀不再爲酒館前的女人而煩擾,也不再爲彎弓待發的瞎子而動心。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先一劍殺了那個瞎子,再去斬殺那個金光閃閃的女人!
“嗖!”
就在他身形剛剛掠起的瞬間,王賢鬆開了弓弦。
那個瞎眼的夥計嘴角帶着一抹淡淡的冷笑。
笑容裏有嘲弄,有不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這一刻,他的身上甚至帶着一抹黑暗的氣息,彷彿是從九幽深淵中爬出來的厲鬼。
跟身後金光閃閃的杜雨霖形成了鮮明對比。
“嗖!”
竹箭離弦,化作一道流光,撕裂秋風,直取獨孤謀!
“找死!”
獨孤謀一張老臉此刻變得扭曲猙獰,青筋暴起,眼珠凸出,彷彿厲鬼:“一起去死!”
話音未落,人在風中,直接向着王賢斬去!
“鋥!”
一聲劍鳴響徹雲霄,彷彿龍吟九天!
一股恐怖的力量猛地自他體內爆發開來,那是他苦修數十年的殺戮法則,是他縱橫落日城數十載的倚仗!
見到這一幕,風中所有苟延殘喘的殺手們都驚呆了!
他們顯然沒有想到樓主這一劍如此剛烈!
簡直就是同歸於盡的氣勢,倘若敵人不死,下一刻死的便是自己!
一道劍光裹挾着無盡的殺意,彷彿要將整個天地都斬成兩半,那種氣勢,那種決絕,讓這些見慣了生死的殺手都爲之膽寒!
不僅殺手們沒有想到,杜雨霖也沒有想到!
就在她欲要鬆開弓弦的一剎那,腳下直接爆發出一道恐怖的劍意!
那些她看不懂的符陣驟然啓動,一道道金色的劍意從地底湧出,直接將她包裹起來,彷彿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轟隆!”
突然間,長街上劇烈一顫,一道炸響聲轟然響徹,彷彿天崩地裂一般!
獨孤謀斬出的一劍,跟王賢射出的竹箭轟然對上!
竹箭在接觸到劍光的瞬間,箭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驟然亮起,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那不是普通的竹箭,那是王賢耗盡心血刻下的符箭!
一剎那,半空中爆發一團耀眼的金光,接着便是一聲巨大的爆炸!
“轟!”
衝擊波以兩人爲中心向四周擴散,長街上的青石板被掀飛,兩旁房屋的瓦片簌簌落下!
那些靠得太近的殺手被餘波掃中,慘叫着倒飛出去!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他們的樓主大人直接被炸飛至百丈之外!
獨孤謀人在空中,鮮血飛濺!他的衣衫破碎,髮髻散亂,胸口一道深深的傷口正汩汩流血——那符箭的威力,竟恐怖如斯!
而就在這個時候,杜雨霖手中的弓弦終於鬆開!
“嗖!”
竹箭挾着酒館前的殺陣之力,刺破秋風,往前飛去!這一箭,凝聚了她十年的仇恨,凝聚了她此刻全部的力量!
被符箭炸飛的獨孤謀,人在空中,身上便有鮮血灑落。
他勉強穩住身形,扭頭看去,就見一道金色的箭光正朝自己射來!
風中一幕,讓文笑笑和鬼見愁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無比!
那些正在垂死掙扎中的風雨樓殺手,此刻臉色同樣變得無比難看。
他們引以爲傲的樓主,他們心目中無敵的存在,竟然被一個酒館夥計一箭射飛!這一劍,卻是他們的樓主輸了!
戰至現在,他們才悄然明白過來,那個站在酒館門前、其貌不揚的瞎眼夥計,纔是真正的天才妖孽!
那種年紀,那種實力,那種深不可測的底牌,是他們完全沒想到的!
所有人望向遠處手握弓箭的瞎子,神色無比凝重。
風中,獨孤謀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漬,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傷口,突然冷冷一笑。
那笑容裏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帶着一種瘋狂的興奮。他轉身望向遠處那座高樓,又回頭看向酒館門前的兩人,仰天狂吼道:“再來!”
再來?
還要打!
長街之上,所有殺手們都在死死盯着那個瞎子,心裏震驚無比。
他們想不明白,這個瞎子到底是什麼來頭,竟然能讓樓主如此狼狽?
而更讓他們想不明白的是,樓主明明已經受傷,爲什麼還要繼續打下去?
就在這時,“嗖!”的一聲,空中金光閃耀,又一枝竹箭剎那而來!
這一箭,卻是杜雨霖射的。
她的箭術其實並不高明,但這十年來爲了自保,她練過無數次射箭。
此刻有腳下殺陣加持,這一箭竟然又快又準,直取獨孤謀面門!
“小心!”
長街之上,有人忍不住驚呼出聲。
“鋥!”
獨孤謀剎那揮劍斬出!他的劍快如閃電,準確無誤地斬在那枝竹箭上!
“轟隆!”
這一回,竹箭跟獨孤謀風中一劍剎那對上,卻是一團火焰在空中爆裂!
那火焰呈金色,帶着恐怖的灼熱,向着四下飛濺!但凡沾上一點,地面上的青石板都被燒得焦黑!
一箭射出,杜雨霖身上的那一抹金光消失了!
不對,應該說那一抹金光化爲熊熊燃燒的火焰,向着獨孤謀而去!
那些金光本是殺陣之力,此刻全部附着在箭上,化作漫天火焰,將獨孤謀籠罩其中!
眼見情形不對,那些掙扎着的殺手們紛紛摔落在地,拼命向遠處爬去。
他們的身上,再次出現了一道道恐怖的傷口——
這是同伴所傷,或者說,所有中毒的黑衣殺手,都在死亡線上掙扎!
有的被同伴砍傷,有的自己撞在牆上,有的甚至開始自殘,場面慘不忍睹!
看在杜雨霖的眼裏,再次中招的獨孤謀這一次,就算不死,也會重傷!
然而,只是眨眼間,眼前一幕陡然發生了變化。
差一些被火焰濺上的獨孤謀,竟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大部分火焰!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飄忽,在火焰中穿梭,只有衣角沾上幾點火星。
穩住身形,死死地盯着王賢,喝道:“你還有什麼招式,儘管使出來!”
王賢沉默半晌,收回望向高樓的神識。
他能感覺到,高樓上那兩道氣息正在急速恢復,尤其是那個叫文笑笑的,似乎已經到了緊要關頭。不能再拖了。
他點了點頭,平靜地回道:“可以。”
聲音落下,他頭上的那一把霧氣化作的黑劍,剎那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