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箭如暴雨一般傾瀉而來!
不是十枝,不是百枝,而是整整三百六十枝符箭!
每一枝都是紫竹削制,箭身上銘刻着細密如發的符文,此刻在風中發出尖銳的嘶鳴,彷彿要將這一片天空撕裂。
人在空中,向着杜雨霖一劍斬來的文笑笑驚呆了!
這一剎那之前,他還是滿臉通紅,眼中燃燒着嗜血的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杜雨霖人頭落地的畫面。
這一刻卻變得蒼白、驚恐、惘然——
這三種情緒同時湧上他的面龐,讓他的表情扭曲得近乎荒誕。
不對,當下的他,脣角還有一抹詭異的微笑。
那是在驚變發生的前一瞬,他正爲自己那一劍而得意——
那是他傾盡畢生修爲的一劍,虛空之力與玄冰之力交融,足以斬破同階修士的一切防禦。
這笑容竟比魔鬼更加可怕,因爲它屬於一個還未來得及意識到自己處境的人。
眼前一幕,出乎他所有的意料之外!
本以爲,這只是一場簡單的截殺。
一個瞎眼的少年,一個酒館的掌櫃,能翻出什麼浪花?
他甚至覺得樓主太過謹慎,對付這等螻蟻,何須派出兩位樓主同時出手?
剎那驚變,來得如此快,超出他所有的想象。
誰能預料自己的命運是什麼?
文笑笑曾經以爲自己知道。
他在風雨樓中摸爬滾打數十年,從一個小小的探子做到今日的樓主之位,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以爲自己早已看透了生死,看透了這世間的所有把戲。
這一瞬間他卻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這些符箭從何而來,不知道腳下的困陣何時佈下,更不知道那個瞎眼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可能走不出這座小鎮了。
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神情。
說時遲,那時快!
飛來的竹箭還沒跟他靈劍相遇——
但是,文笑笑能感受到這一抹氣息的可怕。三百六十枝符箭同時逼近,每一枝都攜帶着足以炸裂虛空的符文之力。
它們的鳴叫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令人神魂震顫的鳴叫。
一絲恐懼,剎那戰勝了他的理智,讓他不顧一切地想要逃走。
他的身形猛然扭轉,原本斬向杜雨霖的靈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改爲護住周身。
雙腳在虛空中猛踏,試圖借力倒飛而出——
他甚至顧不上什麼樓主的體面,顧不上什麼任務,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活命!
只是,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腳下的困陣在這一剎那徹底激活,三百六十道金光從街面的石縫中噴湧而出。
如同一條條金色的鎖鏈,纏繞上他的腳踝、他的腰身、他的手腕。這些困陣環環相套,層層相扣。
不是一道,而是數十道同時發動,將他死死地禁錮在方寸之地。
第一枝竹箭,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
箭尖上的符文閃爍着暗紅色的光芒,那是燃燒符即將激活的前兆。
文笑笑甚至能看清箭身上每一道符文的紋路——
那些扭曲的線條彷彿活物一般,在竹製的箭身上遊走蠕動,貪婪地吞噬着空氣中的靈氣。
......
另一處,肉鋪門前情形驟變!
長街上的火焰漸漸熄滅,原本被火海吞沒的街道露出焦黑的地面。
青石板被燒得龜裂,縫隙中冒着縷縷青煙。
但風中的殺氣沒有因爲火焰的衰竭而減弱半分,反而更盛——彷彿那些火焰只是殺氣的表象,真正的殺意此刻纔剛剛顯露。
掠出高樓,鬼見愁人在空中一聲怒吼,其聲如雷,震得街邊的房屋簌簌落灰。
電光掠過,長街上煙塵大作。
王賢的神識注視之下——如鬼魅一般的老人,人在空中便一掌向着自己拍來!
那一掌拍出,虛空頓時凹陷下去一個巨大的掌印,掌印的邊緣泛着幽藍色的電弧。
這一掌蘊含的力量,遠非杜雨霖之前面對的任何敵人可比——
那是超越了兩個大境界的威壓,足以讓尋常修士神魂俱裂。
殺氣將至,王賢的神情依舊平靜。
他靜靜地站在肉鋪門前,黑色的布條蒙着雙眼,一襲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身後的肉鋪已經燒成了一片廢墟,焦黑的木樑橫七豎八地堆疊着,偶爾還有幾簇火苗在廢墟中跳動。
佇立風中,像是塊巖石,任憑狂風呼嘯,紋絲不動。
手一晃,指間多了一根繡花針。
他的臉色顯得微白,那是魅魔神魂融合後留下的後遺症——他的身體還在適應這股外來力量的衝擊。
但他的臉上沒有緊張的神情。
應該說是興奮!
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幾近癲狂的弧度。蒙着黑布的臉龐在暮色中顯得有些猙獰,卻又透着一股說不出的邪異。
終於,又有一個樓主要出手了?
王賢在心中默唸,指間的繡花針輕輕轉動,針尖對準了飛掠而來的鬼見愁。
“轟!”
恐怖的威壓瞬息而至,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從天而降,差一點將王賢的神魂鎮壓。
那一瞬間,王賢只覺得腦海中轟然一聲巨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神海中炸開了。
鬼見愁的威壓化爲一把靈劍,瘋狂地刺入他的神魂深處,試圖將他的意識徹底碾碎。
但就在這一剎那——
王賢神海之中,剛剛融合的魅魔神魂在這一道威壓之下,剎那醒來!
那是一股來自遠古的、純粹的、暴虐的力量。
魅魔的神魂像是被威壓激怒的遠古兇獸,猛然睜開雙眼,發出無聲的咆哮。
這股力量沿着王賢的經脈瘋狂奔湧,所過之處,鬼見愁的威壓如同冰雪遇沸水,瞬間消融。
一抹光芒穿過他臉上的黑布,從他的眼眶中滲透出來,將黑色的布條染成妖異的紫色。
一股強大的力量自他身上湧出,不是靈力的波動,而是神魂層面的碾壓——
魅魔的神魂在這一刻徹底甦醒,與王賢的意識融爲一體。
佇立於風中的少年,恍若魅魔降臨!
他的身形在這一剎那變得虛幻起來。
彷彿隨時會消散在風中,衣袂無風自動,獵獵作響,腳下的青石板開始龜裂,裂紋以他的雙腳爲中心向四周蔓延。
緩緩抬起頭來,右手一拳轟出!
這一拳看似平淡無奇,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沒有任何靈力的外放。
鬼見愁的臉色卻在瞬間變了——
他感覺到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王賢的拳頭中湧出,那不是靈力,不是神魂之力,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純粹的力量。
隔山打牛!
這一式拳法,王賢從最初的懵懂無知,到後來的漸漸領悟,再到如今的爐火純青——
他已經將這一式拳法推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不需要蓄力,不需要準備,心念一動,拳出如山崩。
“轟隆!”
恍若雪山崩塌,又像是天穹傾覆。
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從王賢的拳面上爆發出來。
空氣中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那是一個近乎透明的球形波紋,以王賢的拳頭爲中心向外擴散。
波紋所過之處,虛空扭曲,光線折射,整條長街的景象都變得模糊起來。
這股衝擊力如同一條無形的巨龍,張牙舞爪地撲向鬼見愁,將飛掠而來的鬼見愁轟得倒飛百丈——
他的雙腳落下,青石板瞬間碎裂,煙塵沖天而起。
一直退了百丈有餘,鬼見愁才勉強穩住身形,雙腳深深嵌入地面,膝蓋以下幾乎全部沒入泥土之中。
彷彿沒有見到來人,王賢靜靜地問道:“來者何人?”
蒙着黑布的臉龐轉向鬼見愁的方向,嘴角那抹詭異的微笑依舊掛着,彷彿剛纔那一拳不過是隨手爲之。
直到這一刻,王賢方纔看清來人的模樣——
原以爲這襲黑衣的老人,卻沒料到,竟然是身穿黑色錦袍,矮小猥瑣的中年男人!
鬼見愁一襲錦袍以玄黑色的蠶絲織就,上面用金線繡着猙獰的鬼面圖案。
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格外不協調——
因爲身材矮小,甚至不到五尺,肩膀狹窄,頭顱卻出奇地大,像是一顆碩大的頭顱架在瘦弱的軀幹上。
他的五官擠在一起,眼睛細長如縫,鼻子塌陷,嘴脣薄得幾乎看不見,整個人透着一股說不出的猥瑣。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身上卻散發着令人窒息的威壓——
那是超越了煉虛境界的強者纔有的氣息,如同深不見底的深淵,讓人望而生畏。
話音落下,鬼見愁眼角抽了一下。
眼裏閃過一絲陰毒的寒光,冷冷回道:“風雨第一樓,樓主鬼見愁!哪來的瞎子,竟敢坑殺我樓中之人!”
說到這裏,原來就顯得猥瑣的鬼見愁,臉上又多了一抹猙獰之色。
“原來是樓主大人!”
王賢吸了一口氣,語氣中聽不出任何畏懼,反而帶着一絲淡淡的戲謔。
一聲冷笑:“我的境界不如你,不介意我跟你打一架吧?”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問對方介不介意一起喝杯茶。
王賢甚至微微歪了歪頭,蒙着黑布的臉上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
如果不是空氣中還殘留着剛纔那一拳的餘波,任誰聽了這話都會以爲這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在找死。
鬼見愁冷冷一笑,那笑容中沒有半分溫度,只有赤裸裸的殺意。
枯瘦如柴的手一翻,掌中便多了一把銀光閃閃的靈劍——
劍長約三尺,劍身上流轉着水銀般的銀色光芒,劍柄處鑲嵌着一顆鴿卵大小的幽藍色寶石,寶石中隱隱有雷光閃動。
靈劍出現的瞬間,空氣中的溫度驟降了數度,劍身上散發出的寒意讓周圍的青石板都結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鬼見愁握着靈劍,劍尖斜指地面,冷笑道:“我不介意——斬下你的人頭!”
這一刻的他知道,倘若今日無法殺人奪劍——
回到落日城,只怕他也要人頭落地。
風雨樓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任務失敗,尤其是折損了樓主級別的強者,回去之後等待他的將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懲罰。
“風雨樓中鬼見愁!”
王賢抬頭望天,蒙着黑布的臉龐朝向灰濛濛的天穹,彷彿在仰望什麼。
喃喃自語道:“你有沒有想過,今日一戰,你可能回不去了?如果你死在這裏,誰來埋你?”